洞幺,我是孤狼。这句话仿佛是从幽冥地府传来一般,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决绝。话音刚落,便如同巨石投入湖中,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死寂。
四周静悄悄的,就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余音在空气中弥漫着,试图寻找一丝生机,却最终徒劳无功。它们像是被木桌和土墙吞噬殆尽,没有激起哪怕半点儿回响。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那句话孤零零地回荡着,宛如一枚沉入深潭的钉子,悄无声息地埋没在了黑暗之中。
当他报出那个方位时,喉咙里滚动的不再是清脆悦耳的声音,而是干涩粗糙的砂砾。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烈火焚烧后变得焦黑易碎,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而那个方位,正是地图坐标网格上用红铅笔打上三个圈圈的地方——七四洞。那里,无疑是一片充满危险与未知的死亡洼地。
话音落,不等回复。不是不需要回复,而是“孤狼”知道,洞幺此刻一定在另一部电台前,屏着呼吸,手指或许正悬在地图上方,指尖就落在“七四洞”那个刺目的红圈中心。有些命令,不说出口,比说出口更沉重。
他目光射向墙角的枪。那不再是一个可以倚靠休息的“老伙计”。仅仅几秒钟,它就变了。金属枪身吸饱了屋里的昏暗,变成一块收敛了所有光线的沉铁,枪管那一道细微的划痕,在幽暗里成了一条冷冽的刻度线。它静静地立着,却在沉默中散发出一种近乎体温的、迫切的低鸣——不是声音,是一种存在感,一种被需要、被唤醒的锋锐意志。
电台彻底沉寂了。之前的“刺啦”声和敲击电码,仿佛一场被掐断的噩梦。只有永恒的沙沙背景音,此刻听起来不再是白噪音,而是某种巨大虚空持续不断的啃噬声,吞噬掉刚才那片刻惊心动魄的联络,也吞噬着指挥部里所剩无几的安宁。
桌上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无声地坍塌、碎裂,化作一小撮失去温度的灰白粉尘。那支被摁熄的烟,扭曲地躺在旁边,滤嘴上有他用力过度留下的清晰凹痕。
窗外的微光彻底消失了。不是熄灭,是“被”消失。仿佛有只巨大的手掌,从山峦的另一边伸过来,将那最后一点不属于黑夜的光抹去,连痕迹都不剩。现在,窗外是纯粹、浓稠、密不透风的黑。这黑有了质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窗玻璃上,似乎随时会漫溢进来,将指挥部这点微弱的光亮也吞没。
真正的夜,现在才开始。
这“开始”,不是时间意义上的降临——夜早已深了——而是状态上的彻底转换。之前的寂静是疲惫的休憩,现在的寂静是绷紧的弓弦;之前的黑暗是自然的帷幕,现在的黑暗是狩猎的场域,是陷阱,也是屏障。所有模糊的、可以暂且搁置的东西,都随着那串电码和“七四洞”三个字变得清晰、尖锐、无可回避。他,孤狼,欧武,从回到指挥部、点起那支烟试图获得片刻喘息的士兵,重新变回了那个即将隐入这片纯粹黑暗的猎手。指挥部不再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负担的“后方”,它变成了下一个出击位置,一个更冰冷、更孤独的观察哨。
他动了。没有匆忙,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简到毫无冗余。他走到墙边,没有立刻拿起枪,而是先蹲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沾满泥泞的野战背包。打开,里面没有多余物品:几个压满的弹匣,油布包裹的备用光学镜片,水壶,半块压缩干粮,还有一小盒凡士林。他取出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的冰冷顺着手掌蔓延,然后将其一个个插入胸前的弹挂。动作熟练,闭着眼睛也能完成。接着,他拿起凡士林,抠出一点,在指尖搓开,均匀地涂抹在脸颊、额头、手背所有可能反光的皮肤上。油脂的味道混着原有的硝烟和尘土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场潜伏者的气味。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伸出手,握住枪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地把它提起来,枪带滑过肩头,以一个最舒适、最便于随时出枪的姿势背好。枪托抵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传来熟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再次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地图上,“七四洞”那个红圈在昏暗的马灯光下,像一滴未曾干涸的血。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笔做标记,而是用食指的指腹,在那个坐标点上,极慢、极重地按了一下。仿佛要将那里的地形、距离、风速的潜在感觉,通过这张薄薄的纸,烙进自己的意识里。
然后,他抓起桌角那顶同样沾满泥灰的奔尼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最后看了一眼电台,指示灯依旧闪烁着单调的绿光。洞幺没有新的指令传来。没有指令,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指令。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时,没有一丝光泄露出去,他也像一滴墨汁,融入了门外无边无际的、刚刚“开始”的浓黑之中。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指挥部里那点微弱的光,也隔绝了之前那支烟残留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暖意。
沙沙的电流声,继续统治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桌上,烟灰彻底冷了。
黑暗,是活的。
欧武融入夜色的瞬间,便感觉到了。这不是指挥部窗外那种沉甸甸的、静止的黑。这是流动的、有呼吸的、带着体温和无数细小触角的黑暗。风是它的鼻息,拂过脖颈,带来远处腐烂沼泽和冷杉树脂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气息。脚下湿软的苔藓是它的皮肤,每一步都陷下去,再被无声地弹起,吸走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声响。
他没有打开任何光源,包括微光夜视仪。最初的几分钟,他让眼睛彻底适应这纯粹的黑暗。世界并非一片混沌。天空是略微泛着铁灰的深紫色,云层的边缘被更远处——或许是城市,或许是战线——无法看见的光源映出极淡的、模糊的亮边,勉强勾勒出山脊犬牙交错的轮廓。近处,树木是更高大、更凝实的黑影,像是用浓墨泼出的沉默巨兽。他的视觉在适应,瞳孔扩张到极限,捕捉着黑暗中一切灰度与轮廓的细微差别。
他开始移动,用狙击手的步伐。脚掌像猫的肉垫,先试探,再承重,脚跟几乎不接触地面。膝盖保持微曲,重心在两脚之间极其平稳地过渡。每一步都经过大脑皮层的精密计算:避开那片看起来干燥、可能发出脆响的落叶带;选择那丛蕨类植物旁边的湿泥地;身体微微侧倾,让肩上的狙击枪紧贴躯干,枪口以四十五度角自然下垂,绝不会在转身时扫到任何枝条。
听觉被放大到极限。左边三十米,有小型啮齿动物快速穿梭于灌木的窸窣声,节奏慌乱,可能是被他的到来惊扰。正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潺潺的流水声,那是地图上标记的、需要横穿的一条无名溪流。水声掩盖了很多细节,但也提供了一个稳定的声音背景板,任何不和谐的音符都会在其上凸显出来。他仔细分辨着:流水声、风声、虫鸣……虫鸣?
他停了下来,像一块骤然冷却的岩石,与身旁一株扭曲的云杉树干融为一体。呼吸放缓,近乎停滞。右前方那片本应有规律虫鸣的矮草丛,此刻静默了。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那种生物因感知到威胁而集体噤声的、充满紧张感的死寂。范围不大,直径约十米。静默持续了五秒,虫鸣试探性地、稀疏地恢复了几声,然后又停下。如此反复。
不是风。风的扰动会更随机,范围更大。是有东西——或者人——在那片区域静止或缓慢移动,其存在本身足以让敏感的昆虫感到不安。欧武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将头向左转动了极其微小的角度,用眼角余光扫过那片可疑区域。黑暗依旧浓重,看不出任何异常轮廓。但他记住了这个位置,在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上,打上了一个无形的、黄色的警示标记。
他需要更近,也需要更高的视野。他改变路线,不再直接指向“七四洞”的中心红圈,而是向右迂回,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布满风化碎石的山脊线向上爬行。这里几乎没有植被,暴露风险增大,但视野开阔,并且上风处传来的气息会更加清晰。碎石在脚下微微滑动,每一次轻微的“喀啦”声都让他肌肉绷紧。他几乎是匍匐前进,用手肘和膝盖分担重量,狙击枪横在身前,像某种奇特的爬行动物。
汗水浸透了内衣,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凡士林涂抹过的脸开始感到紧绷。他的视界缩小到眼前几米的碎石,耳中过滤后的声音,以及鼻腔里越来越清晰的气味变化。腐烂植物的甜腥气在减弱,另一种气味逐渐浮现——微弱的、混杂的:铁锈、未完全燃烧的柴油、还有一种……类似廉价香皂和汗液混合的、人的气味。很淡,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
他爬到山脊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缓缓探出头。
下方就是“七四洞”——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葫芦形洼地。此刻,它沉浸在更深的黑暗里,像一个巨大的墨池。但就在这墨池靠近中央的位置,有几个极其微弱的光点,不是火焰,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仪表盘或电子设备发出的、被严格遮蔽后的泄漏光。非常暗淡,时隐时现,如果不是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而且不止一处,呈不规则的三角分布。
更重要的是气味。从这里,顺着下坡风,那股混杂的气味变得明确起来。柴油味、金属冷却味、还有那股汗液与香皂混合的人味,源头似乎就在那几个微弱光点的下方。
洼地边缘,靠近他刚才标记的虫鸣静默区方向,有一个更模糊的阴影,微微高出地面,轮廓边缘过于平直,与周围自然起伏的地面截然不同。是伪装网?还是半埋的工事?
他没有使用夜视仪。光点虽然微弱,但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可能会被过度增强,反而暴露他自己的位置。他只用肉眼观察,记忆,分析。光点的分布暗示了某种结构,可能是车辆或临时指挥所的轮廓。气味指明了人的存在和活动痕迹。那个异常的阴影是潜在的哨位或火力点。
“七四洞”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红圈。它活了过来,变成一个具体、危险、有着脉搏和呼吸的目标。
他缓缓缩回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进行最后的任务确认与路径规划。渗透路线、备用路线、观察点、射击阵位、撤退方案……无数线条和数据在黑暗中闪烁、交织、成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将肺里那点因攀爬而产生的灼热感压下去。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欧武”的疲惫和情绪波动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原般的冷静和专注。
他如同液态金属一般,悄然无息地从岩石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渗出,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紧接着,他以一种超乎常人想象的敏捷动作,如同一滴水银般迅速而灵活地朝着洼地的边缘滑动过去。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几个若隐若现、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小点;还有那股清晰可辨、来自人类的气息味道;以及那片被人们称为七四洞的无尽黑暗核心区域。这一切都像是磁石吸引铁屑一样,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并引导着他一步步向前迈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但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已经凝固,只剩下他和那些神秘的光点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似的。此刻,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