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迟钝的镰刀,第三次从他们头顶划过。孤狼在心中默数着它的节奏——十七秒一个循环,每次在两点钟方向停留三秒。三秒,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人穿过十五米的开阔地,如果他不在乎声音的话。
但他们必须在乎。
孤狼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后又缓慢收拢。身后的队员立即理解了这无声的指令:下一次光柱扫过时,全员通过。
倒数开始。
十六名队员如同十六个零件,在这架名为“杀戮”的精密机器上各司其职。一号和二号是尖兵,已提前移动到前方废弃的反坦克壕边缘,用热成像仪确认那片阴影中没有隐藏的暗哨。三号到六号是火力组,他们的装备略重,带着能瞬间压制一个班的自动火力和爆破器材,此刻正半跪在孤狼两侧,枪口覆盖着不同的扇区。七号到十二号是突击组,匕首和手枪是他们的主要武器,他们将负责进入帐篷完成最终猎杀。剩下的四人是掩护与撤离组,他们携带了烟雾弹、绊雷和医疗包,将在整个行动中守护撤退路线。
光柱开始移动了。
孤狼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中如潮汐般鼓动。但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每分钟六次,每次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四秒。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之间训练出的本能,一种能让身体在最大爆发力和绝对安静之间找到完美平衡的节奏。
光柱扫过他们刚才的位置,向左侧移去。
“走。”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十六个人同时起身,以流畅得如同水银泻地般的动作向前移动。他们的步伐经过特殊训练——脚掌先着地,感受地面的每一处起伏,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枯枝,然后将重心缓缓前移。即使是在全速前进时,他们的脚掌也几乎不离开地面超过五厘米,像一群滑行的幽灵。
十秒,他们穿过了那片开阔地。
光柱还在远处慢悠悠地晃荡,像一只慵懒的眼睛。孤狼在弹坑边缘停下,举起拳头。队伍再次凝固。他侧耳倾听,能听到至少三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左前方三十米处有两个人低声交谈,说的是关西腔的日语,内容关于家乡的樱花和配给的清酒;正前方隐约有鼾声,来自一个半地下的掩体;右后方则有金属碰撞声,可能是哨兵在调整步枪背带。
目标帐篷在两点钟方向,距离四十五米。中间需要穿过一片帐篷区,绕过两个用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其中一个阵地上,机枪手正裹着军毯打盹,枪口无意识地指向天空。
孤狼做了几个手语:避开交谈者,利用鼾声掩盖,绕行左侧,解决机枪哨。
突击组中的两人点头,从腰间抽出匕首。匕首的刀身经过哑光处理,不会反射任何光线。他们像两只分开的黑豹,一左一右向机枪阵地滑去。
孤狼继续观察目标帐篷。灯光很稳定,说明使用的是稳定的电源而非电池。门口那个模糊的影子确实是哨兵,而且是个很尽职的哨兵——虽然也倚着枪,但每隔二十秒左右就会微微调整姿势,头部缓慢转动,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不是普通士兵的待遇。
孤狼在心中修正了情报的评估。原定目标可能只是一个中队长级别的军官,但这样的守卫配置,帐篷里至少是大队长,甚至有可能是联队级的指挥部。如果是后者,那“杀羊”行动的收益将远超预期,但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盘。从接到命令到现在,过去了四分十七秒。预定渗透时间还剩五分四十三秒。时间充足,但每一秒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左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无法与风声区分的声音。那是锋利的刀刃切开气管和颈动脉时,空气漏出的嘶声。紧接着,是身体被轻轻放倒的摩擦声。两名突击队员已经解决了机枪哨,其中一人甚至接住了那挺歪把子机枪,避免它摔在地上发出声响。
干净利落。
孤狼向那个方向竖起大拇指。两名队员立即占据了机枪阵地,枪口调转,现在这个火力点属于他们了。
队伍继续前进。他们像渗入沙地的水银,在帐篷之间狭窄的通道中流动。日军的营地布局杂乱无章,帐篷之间拉着的晾衣绳上挂着还未干透的衣物,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和废纸,甚至有一把断了弦的三味线靠在弹药箱旁。这种混乱反而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几个移动的黑影不会引起注意,除非有人特别留意。
但真的有人留意了。
就在他们接近到离目标帐篷只有二十米时,右侧一座帐篷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个披着军大衣的日军军官走了出来,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他显然是要去解手,选择的路线正好要穿过突击队的前进路径。
时间凝固了。
孤狼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他迅速计算着:军官距离他十米,距离最近的队员七米。如果军官继续走,三秒后就会看到他们。如果他此时喊叫,整个营地会在十五秒内被惊动。预定计划必须改变。
就在孤狼准备做出“无声解决”手势的瞬间,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军官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帐篷区边缘传来了某种声响——像是金属罐被踢倒的声音。军官咒骂了一句,朝那个方向走去。是野猫?还是某个起夜的士兵?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改变了方向。
孤狼向队伍最右侧的队员投去一瞥。那名队员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是他制造的声响。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时间思考。孤狼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做了一个“加速通过”的手势。十六个人如一道黑色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片开阔区域,抵达了目标帐篷侧面的阴影中。
现在,他们距离目标只有一帐之隔。
帐篷里的灯光从帆布的缝隙中漏出,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孤狼将耳朵贴近帐篷底部,屏住呼吸。
“……第三中队的伤亡数字必须重新统计。”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天亮前我要看到准确的报告,不是那些为了讨好上级而编造的数字。”
“但是联队长,如果如实上报,我们的预备队可能会被调走……”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也更焦虑。
“那就让他们调走!”被称为联队长的男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准确的战场评估,而不是维持表面上的兵力数字!错误的决策会害死更多人,你明白吗?”
“嗨咿!”
“还有,告诉炮兵大队,明天拂晓的炮击计划取消。我们的观测哨发现支那军队在G7区域有异常调动,那可能是个陷阱。等侦察分队传回消息再说。”
“可是师团部的命令……”
“师团部在五十公里外,而我在前线!”联队长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按我说的做。现在,去把地图拿来,我需要重新标注防线。”
孤狼的眼睛在面罩下微微眯起。联队长。而且是个有脑子的联队长,不是那种只会盲目执行命令的蠢货。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营地虽然混乱,但关键位置的守卫配置却相当专业。也解释了为什么“杀羊”命令会下达——这样的指挥官活着,对己方部队的威胁太大了。
他向后稍退,向队员们做了几个手势:确认高价值目标,指挥层级,三人,至少一名警卫。准备突入,优先活捉指挥官。
活捉的难度比杀死大得多,但一个活着的、能提供情报的日军联队长,价值远超一具尸体。队员们点头,重新调整装备。突击组将匕首换成了带有电击功能的多用途战术棍和特制的束缚索,火力组则移动到帐篷入口两侧,准备控制可能冲出来的警卫。
孤狼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计时。
三。
他能听到帐篷里地图被展开的声音,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个年轻军官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二。
哨兵在门口打了个哈欠,靴子在地上轻轻摩擦。左侧十五米外的帐篷里,有人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日语片段飘散在夜风里。
一。
就在孤狼准备挥手下令的瞬间,帐篷里的对话突然发生了变化。
“等等。”联队长的声音突然变得警觉,“外面太安静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孤狼看到帐篷里的影子突然静止,然后那个较高的影子——联队长——正朝门口移动。门口的哨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倚着的枪被端了起来。
暴露了。
原因不明,可能是他们移动时扬起的灰尘,可能是呼吸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了短暂的白雾,也可能纯粹是那个联队长野兽般的战场直觉。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孤狼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决断。计划改变。活捉已不可能,优先击杀。
他没有浪费时间做复杂的手势,只是猛地一挥手,做出了一个斩切的动作。
杀。
几乎在同一瞬间,帐篷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联队长的脸出现在门口,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线条坚硬的脸,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阴影中的孤狼——不是看到,而是一种顶尖战士对杀气的本能感知。
“敌袭!(敌袭!)”联队长的吼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但已经太晚了。
帐篷两侧的帆布在几乎同一时间被锋利的战斗刀划开,突击队员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枪声被刻意压制到最低——三声轻微得如同拍打枕头的“噗噗”声,那是加装消音器的手枪在近距离射击。联队长、年轻军官,以及刚刚拔出军刀的警卫,三人的身体几乎同时僵直,然后向后倒下。
但联队长在倒下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茶杯砸向了帐篷中央的煤油灯。
“哐当!”
灯灭了,但飞溅的煤油被火星点燃,瞬间在帐篷一角燃起火焰。
暴露,彻底暴露了。
“东侧遇袭!”
“保护联队长!”
“敌人在指挥部!”
日语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脚步声、枪械上膛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慌乱的奔跑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死亡的合唱。
孤狼冲进帐篷,踩过还在抽搐的尸体,直奔那张摊着地图的桌子。他一把抓起所有地图和文件,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袋。一个队员则在翻找文件柜,将看起来有价值的文件和密码本一股脑扫进背包。
“三十秒!”孤狼低吼。
帐篷外的交火已经开始了。掩护组第一时间投出了烟雾弹,白色的浓烟迅速弥漫,遮挡了日军的视线。但经验丰富的日军士兵开始向烟雾中盲目射击,子弹呼啸着从帐篷上空飞过,将帆布撕开一道道口子。
“手榴弹!”有人用日语大喊。
“撤!”孤狼背起防水袋,从帐篷后侧被割开的裂缝中冲了出去。
他们刚离开不到三秒,两枚九七式手榴弹就滚进了帐篷。
“轰!轰!”
爆炸的气浪将整个帐篷掀飞,燃烧的帆布碎片如地狱蝴蝶般四散飞舞。炽热的气流推了孤狼一把,他顺势前扑,滚进一个刚刚被手榴弹炸出的弹坑。
“报告情况!”他在嘈杂中对着喉麦喊道。
“一号安全!”
“二号腿部擦伤,可行动!”
“三号……三号中弹,在掩护点!”
“四号在接应三号!”
孤狼的心沉了一下。三号是突击组的老兵,参加过四次敌后行动,每次都全身而退。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按c预案撤离!交替掩护!火力组,压制东侧!掩护组,烟雾封路!”
命令简洁明确。这支队伍的训练在此刻显现出价值。尽管遭到突然反击,尽管已有伤亡,但没有一个人慌乱。他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混乱中自动切换到了应急程序。
火力组的两挺机枪开火了,不是那种短点射,而是长时间的全自动扫射。子弹泼水般洒向从东侧涌来的日军,瞬间压制住了第一波反击。日军的惨叫声和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掩护组则向各个方向投掷烟雾弹,白色的、黄色的烟雾在营地中弥漫,进一步加剧了混乱。日军士兵在烟雾中盲目射击,有时甚至误伤了自己人。
“向西!沿预定路线!”孤狼率先冲出弹坑,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短促精准的点射,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日军士兵撂倒。
队员们紧随其后,形成移动的防御圈。受伤的三号被两人架着,尽管腿部血流如注,但他仍然保持着射击姿势,用单手手枪向迫近的敌人还击。
“砰!”
一颗子弹擦着孤狼的头盔飞过,在钢盔上划出一道火星。他能感觉到灼热的气流烫伤了耳廓。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低头,只是凭着本能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回敬了一梭子。一个躲在帐篷后的日军栽倒在地。
他们冲到了营地西侧的边缘。这里有一道铁丝网,但已经被提前破坏——是另一组潜入的队员干的,作为备用撤离路线。但现在,铁丝网后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日军士兵,正在军官的呵斥下组织防线。
“炸药!”孤狼吼道。
掩护组的一名队员从背包中掏出一个砖块大小的塑胶炸药,按下起爆器,用力掷出。炸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日军人群中央。
“趴下!”
突击队员们齐刷刷卧倒。
“轰隆——!”
比手榴弹猛烈十倍的爆炸。铁丝网连同后面的日军士兵一起被撕碎,残肢和扭曲的金属飞上夜空。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掀翻了附近的两顶帐篷。
“走!”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们踏过还在燃烧的残骸,冲出营地,冲进营地外更深的黑暗。
但日军没有放弃。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营地深处传来,然后是摩托车的声音。探照灯也亮了,不止一盏,而是三盏,巨大的光柱在旷野上来回扫射,试图锁定这群胆大包天的袭击者。
“进树林!”孤狼指向前方三百米处的一片杂木林。那是预定的第一汇合点,那里埋藏了补给和重武器。
子弹在身后呼啸。一发机枪子弹击中了他身边的一名队员,冲击力将那人整个掀翻。孤狼甚至没时间看清是谁,另一名队员已经冲过去,拽着受伤同伴的武装带,继续向前拖行。
“迫击炮!”有人尖叫。
孤狼回头,看见营地边缘已经架起了至少两门迫击炮。训练有素的日军炮兵正在紧急装定射击诸元。
“散开!全速!”
队伍瞬间散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大到二十米以上。这是应对炮击的标准程序——不给人一锅端的机会。
第一发炮弹落下时,他们离树林还有一百五十米。
“轰!”
炮弹在左后方爆炸,破片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冲击波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如雨点般砸在背上。
第二发,第三发……日军在试射,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
“烟雾!烟雾掩护!”
最后的烟雾弹被投出,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屏障。但炮弹可以穿透烟雾,而且日军已经开始用机枪向烟雾区域扫射,进行火力覆盖。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前方树林中突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点,而是十几点。
然后,是熟悉的重机枪的咆哮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Zb-26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清脆而连贯的射击声。不止一挺,至少有四挺。子弹如暴雨般泼向追击的日军,瞬间压制了迫击炮阵地和机枪火力点。
接应部队到了。
孤狼看到了树林边缘闪烁的枪口焰,看到了熟悉的轮廓,看到了有人正朝他挥手。是欧武,他亲自带人接应。
“冲进去!”孤狼吼道,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奔跑。
子弹在耳边呼啸,炮弹在身后爆炸,但他眼中只剩下那片树林,那片象征着生存的黑暗。
最后五十米。
他的肺部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他身后的兄弟们也不能停。
三十米。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背包,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但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是欧武。
“快!”
他被拽进了树林。其他队员也陆续冲了进来,有人一进树林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则立即转身,依托树木开始还击。
“清点人数!”孤狼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一边换弹匣一边吼道。
“一号到齐!”
“二号到齐!”
“三号……三号没回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孤狼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看向刚才架着伤员的那名队员,后者痛苦地摇头:“迫击炮……直接命中……”
树林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的枪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四号?”
“在。”
“五号?”
“在。”
……
“十五号?”
“在。”
“十六号?”
“在。”
十六人小队,回来了十五个。三号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营地里。
孤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硝烟味、焦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只有他能闻到的悲伤的味道。然后他睁开眼睛,那里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任务完成。”他对着喉麦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高价值目标确认击杀,获得文件若干。伤亡一人。”
耳机里传来欧武的声音,同样平静:“收到。按预定路线撤离,二组会在c点接应。干得好,孤狼。”
孤狼站起身,看向身后燃烧的日军营地。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眼中尚未散尽的杀意。
“撤。”
十五个身影再次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却依然保持着战术队形,消失在树林更深的黑暗中。
在他们身后,日军的营地一片混乱。救援的呼喊声、伤员的哀嚎声、军官的怒骂声,以及燃烧的帐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失败的挽歌。
而在三公里外的观察点,欧武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羊,杀了。”他低声说,然后转向通讯员,“给指挥部发电:手术成功,病人已无生命体征。主刀医生正在返程。”
电波穿过夜空,将这条简短的消息送往后方。
夜还很长,但最黑暗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天边,第一缕微光正在地平线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