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没再问了。
他把那份初稿交还给叶冬，让他通知政策法规司重新写，写详细一点。
到了月底，部里照例开了一次月度工作调度会。
江楚云身体不适没有出席，会议由赵星汉主持。
各司局汇报完工作之后，赵星汉看了看胡步云，语气很客气：胡部长，您刚到部里时间不长，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您提出来。
胡步云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说：别的没什么，政策法规司那份关于基层服务站建设的指导意见，进度有点慢。希望下周能拿出完整的方案，我也好向江部长汇报。
赵星汉转过头，看向赵普成。赵普成坐在靠墙的位置，连忙开口：胡部长，那份指导意见我们正在抓紧，争取下周把完整版送到您桌上。
胡步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散会之后，赵星汉和胡步云并肩走出会议室。赵星汉边走边说：步云同志，部里的工作节奏跟地方不一样，有些事急不来。你在北川的时候管过一省的事，但部委的职能是纵向的，很多东西不是你想推就能推得动的。
胡步云看了他一眼，笑笑说：赵部长说的是。我刚来，还在熟悉情况，以后多向您学习。
又过了一个月，胡步云几乎把部里能看的资料全翻了一遍，从各司局的年度报告到近三年的信访汇总，从各省厅报上来的经费使用情况到政策落地的典型案例。
他甚至还抽空看了一份关于优抚对象数据核查的内部审计报告，发现里面有几处逻辑对不上的地方，用铅笔做了记号，但没有声张。
他始终没有做任何大动作。
开会的时候该发言发言，但不说重话；
签文件该签字签字，但不多加批示。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就听；
没人来，他就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软，软柿子。
这是部里很多人对他的评价。
胡部长是不是在北川被磨平了棱角？
听说他在北川的时候霸道得很，怎么到部里来反而这么安静？
江部长都快走了，他还这么小心，看来是不打算有什么作为了。
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做任何回应，照常上班，照常下班。
有一天下午，他路过一间办公区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跟同事说：我还以为新来的胡部长多厉害呢，看这样子就是个混日子的。
胡步云脚步没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是就业创业司报上来的一份关于退役军人职业技能培训的经费使用明细。
他翻了翻，发现在某个省的项目经费里，有一笔专家咨询费列了三十万，但没有附任何专家的名单和咨询内容说明。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没有批字，放回了文件夹里。
晚上加了会班，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叶冬已经走了。
回宋家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份培训经费明细。
三十万的专家咨询费，没有名单，没有说明，这不符合常理。
但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动，一动手就牵出就业创业司，牵出司长，再往上就是分管副部长周越民。
他刚来一个月，连各司局的处长都没认全，这个时候掀桌子，只会让所有人都站到对面去。
第二天的部务会上，赵星汉提了一个关于调整优抚资金拨付流程的建议，说是为了提高效率、简化审批环节。
周越民在旁边补充了几条技术性意见，听起来都很合理。
胡步云听完之后，放下笔，问了一句：简化流程之后，如何确保资金不被挪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星汉看了他一眼，说：这个我们会在实施细则里明确监管措施。胡部长有什么具体建议？
胡步云说：我以前在北川遇到过类似的事，我们搞省管县改革，资金拨付环节一简化，基层的监管就容易跟不上。如果要在流程上动，建议先选一两个省做试点，试行至少一年，评估效果之后再铺开。这样稳妥一些。
赵星汉点了点头：那就按胡部长的意见办。先试点，再推广。
散会之后，赵星汉从胡步云身边走过，脚步没停，也没有说话。
但从那以后，递到胡步云桌上的文件，附的说明文字比之前详细了一些。
胡步云发现，有些话不用多说，说一次就够了。
说得再多反而像在证明什么。
日子还是那么过着。部里的节奏没有因为他而发生明显的变化，但那些软柿子的议论，开始慢慢淡了一点。
不是因为大家改口了，而是因为大家发现，胡步云虽然不动，但也没犯过错。
他开的会，没有人能挑出毛病；他签的字，没有人能找到破绽。
他像是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沉重的石头，放在哪里都不硌人，但谁也搬不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