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关小山听完贺时年凝重的指令。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抬手擦去额角的凉意。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活动的分量。
全州重点政绩工程竣工仪式,省市媒体齐聚、群众围观、领导满堂。
一旦在这里爆发恶性冲突、出现枪击流血事件,就是震动全省的惊天大案。
他这个代任不久、脚跟未稳的公安局长。
不用等到后续调查收尾,当场就会被第一时间摘帽问责,仕途彻底腰斩。
生死关头,他根本顾不上层层报备。
维稳保命、压住事态,才是当下唯一的活路。
“明白!贺州长,我立刻全线部署!”
简短应声,关小山火速挂断电话,全身心投入紧急调度。
另一边,贺时年收妥手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顺势汇入人流,缓步跟随队伍向前行进。
他刻意克制自己,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刻意扫视制高点。
越是危机潜伏,越不能露出破绽、打草惊蛇。
一旦暗处的观察者发现他有所戒备,极有可能铤而走险。
隐于人群、借人流遮蔽自身。
看似随波逐流,实则尽可能将自身风险降到最低。
后背那股刺骨的寒意、被人死死锁定的窥视感,自始至终没有消散半分。
贺时年的直觉没有错。
此刻,米线小镇中轴线的地标钟楼上。
阴影层层笼罩的制高点内,一道致命杀机已然蓄势待发。
一名职业杀手身着暗色全套伪装,身形紧贴墙体死角,完全融入钟楼昏暗阴影之中。
他的呼吸压至极致、身形纹丝不动,如同蛰伏的猎豹。
一杆漆黑狙击枪稳稳架设在预设支点上。
枪口微调,十字准星死死锁死人群中稳步前行的贺时年。
全程追踪、分毫未离。
一切暗杀准备全部就绪,只待一声指令,即刻扣动扳机,完成致命狙杀。
杀手身侧,还站着一道极为突兀的身影。
白裤子、花格衫、锃亮黑皮鞋。
一身休闲张扬的打扮,与昏暗肃杀的钟楼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何小果。
他手中攥着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方缓缓靠近主席台的贺时年。
眼底积压已久的怨毒与疯狂彻底翻涌。
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病态的笑意,抑制不住的狂喜在眼底肆意蔓延。
连日来,白宇对他极尽纵容,酒色奢靡、玩乐放纵。
一点点消磨他的心智、麻痹他的警惕,彻底掏空他的理智。
再加上他数次在贺时年手中受挫受辱、颜面尽失,心底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久而久之,他彻底被郎国栋拿捏、操控、裹挟,心甘情愿冲在台前,沦为这场暗杀阴谋的棋子。
此刻的何小果早已被仇恨冲昏头脑,完全看不清棋局深层的凶险。
他以为自己是借刀杀人、报复仇敌。
却根本不懂何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郎国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准确来说,不让何小果活的人是钮璐。
今日一旦针对贺时年的暗杀事成。
何小果作为直接参与者,知道秘密的人,事后不能活。
钮璐要的,就是借贺时年的死、何小果的覆灭。
彻底搅浑文华州政坛池水,打乱省里反腐布局,清空前路障碍。
除了钟楼的杀局,小镇临街一处隐秘空置房间内。
张清泉静静伫立窗前,俯瞰着下方锣鼓喧天、喜庆祥和的竣工仪式。
数年境外蛰伏、隐姓埋名、亡命漂泊,积压的滔天恨意尽数凝聚在眼底。
他赌上一切、冒死入境,不为名利,只为亲眼见证贺时年殒命当场。
这场棋局,他是幕后操盘的旁观者,当然,在钮璐的布局里,他也是棋子。
广场之上,仪式照常推进,一派盛世祥和。
喜庆的庆典音乐循环播放,台下掌声雷动、人声鼎沸。
各级干部有序就位,媒体镜头不停闪烁。
没人知晓这片繁华之下,藏着一场即将引爆的惊天案件。
主席台前,郎国栋一身正装、气度沉稳,紧挨吴蕴秋侧身站立。
他面带温和笑意,从容与四周人员寒暄客套。
吴蕴秋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目光锐利。
看似从容观摩仪式,实则神经紧绷到极致。
方才那股莫名的心悸与不安,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让她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这时,贺时年侧身投来一记极淡的眼神。
沉稳、笃定。
仅仅一眼,吴蕴秋便读懂了他的意思。
危机属实,已有部署,正在控局。
她心底稍稍松了一丝紧绷,却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备。
贺时年立身主席台最侧边,看似认真聆听台上发言,实则心神高度戒备。
特训部队出身,又在官场历经多次生死和博弈权谋,让他的危机感知远超常人。
台上,钟毅作为常务,是第一个发言的。
贺时年看似侧耳聆听,余光却早已悄然扫遍全场、远眺四周所有高层制高点。
最后,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钟楼。
如果对方手持枪械、预谋定点狙杀,想要在千人会场精准命中目标。
全场唯一的完美狙击点位,就是小镇中轴线的钟楼顶楼。
念头落下,贺时年心头骤然一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单手轻搭台面,另一只手悄然摸出手机。
指尖飞快敲击,给正在紧急布防的关小山发送一条极简警示信息。
重点封控钟楼!
消息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没有半点异常流露。
此时的关小山,早已调度大批刑警特战力量,悄然完成合围。
大批警力从小镇南、北、西三门静默入场,全程不扰民、不惊场。
在人群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快速渗透、分区布防。
很快,关小山发来回执消息:警力全部部署到位,全域封控完毕。
贺时年瞥见信息,心底微松,局势终于从被动预判,转为主动可控。
楼下刑警分队火速集结,直奔钟楼底部。
众人抵达后才发现,钟楼大门从外部紧锁,彻底封死上楼通道。
工作人员火速赶来核验钥匙,反复尝试却根本无法打开锁芯。
仔细端详锁体新旧痕迹后,工作人员当场确认。
这是一把全新更换的外挂锁,并非景区原有配套锁具。
陌生新锁、封闭制高点、仪式现场临时封禁,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刻意与诡异。
危险的信号瞬间拉满,关小山脸色骤沉,当即下令:“专业破锁,强制开门!”
楼下警力集结、准备破锁的动静,恰好被侧边二楼隐秘房间内的张清泉看见了。
他透过窗缝瞥见黑压压的刑警围堵钟楼,心脏骤然骤停,浑身瞬间冰凉。
计划暴露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楼顶杀手发送紧急撤退指令。
行动暴露,立刻停手,就地隐蔽撤退!
发完信息,张清泉火速收起手机,拎起随身公文包,转身就往楼下逃窜,试图趁乱脱离包围圈。
可刚踏下一楼台阶,两道持枪刑警已然迎面走来,步伐铿锵、目光锐利。
张清泉浑身一僵,瞬间刹住脚步,心脏狂跳不止。
硬生生缩回角落阴影,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
此时的钟楼顶层,杀手依旧全神贯注。
透过狙击镜死死锁定下方主席台的贺时年。
手指悬在扳机之上,随时可以致命一击。
手机骤然震动,打破了死寂。
杀手低头扫过信息,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绝杀笃定瞬间崩塌。
他立刻松开扳机保险,快速收枪起身,探头朝楼下望去。
只见钟楼下方,无数刑警层层合围、严阵以待,退路彻底被封死。
一旁的何小果还浑然不觉危机降临,嘴里叼着烟、举着望远镜。
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贺时年,满心期待着血光爆发的一刻。
察觉到杀手收枪动作,他才皱眉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杀手抬手擦去满头冷汗,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凝重。
“计划暴露,必须立刻终止行动!”
何小果瞳孔骤缩,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血色尽数褪尽,脸色惨白如纸。
“暴露了?怎么可能!计划如此周密,全程隐秘执行,怎么会凭空泄露?难道队伍里有内鬼?”他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杀手根本无暇纠结缘由,语速急促、心态紧绷。
“现在追究这些毫无意义,整栋楼已经被刑警合围,我们彻底被困,根本没有安然撤退的机会。”
他快速做好最坏预案,低声叮嘱。
“待会有人上来,你一口咬死,我们只是私自上楼观景看热闹。”
“绝不能提枪、提暗杀、提任何人,把所有事情全部推干净。”
“枪我会藏好,抹上干油和沥青,警犬也不能一时间闻出来。”
听了杀手的话,何小果双腿止不住发抖,理智彻底濒临崩溃。
他隐忍这么久、期盼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一次绝杀贺时年的绝佳机会。
眼看就要大仇得报,却在最后关头全盘败露、功亏一篑。
无尽的不甘、恐慌、绝望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不是此刻被困,而是彻底断了所有复仇机会。
经此一役,对方必然全面戒备、严防死守,往后再想暗杀贺时年。
更是难如登天,几乎再无可能。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事后的连锁后果。
一旦狙击枪被搜出、暗杀线索被查实。
顺着痕迹层层深挖,他所有参与谋划、主动入局的罪证都会被全盘扒出。
到那时,事情彻底闹大、铁证如山,就算他父亲高宇鹤身居高位,也绝对护不住他。
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这种绝境之下,何小果的脑袋反而瞬间清明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