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国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并非来自肉眼可见的监视。
而是源于多年身居高位、混迹权谋棋局练就的本能直觉。
他笃定自己被人盯上了。
那种感觉,如同黑暗深处蛰伏的猎手,早已锁定猎物,静静蛰伏、静待收网。
无形的寒意顺着后颈一路蔓延,刺骨发凉,让郎国栋心神不宁、烦躁难安。
他查不到盯梢之人的踪迹,更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与目的。
可这份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真实得无以复加。
这也让郎国栋彻底陷入两难的困局。
如果暗处蛰伏的是公安或者省纪委的人,在眼下风声鹤唳、全城布控的敏感节点。
他想光明正大离开文华州,根本难如登天。
可事已至此,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
他迫切需要一个合理合规、无可挑剔的理由脱身。
可眼下这场惊天风波笼罩全城,任何外出、异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根本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
郎国栋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间,眉宇紧锁,满心沉郁。
房门轻响,妻子缓步走了进来。
跟随郎国栋数十年,她早已熟悉丈夫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此刻他沉默闷坐、愁眉不展、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分明是深陷绝境、重压缠身的模样。
“老郎,到底出什么事了?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走?”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忐忑与不安。
跟随郎国栋半生,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对丈夫暗地里的勾当一无所知。
郎国栋在外购置的沿湖私密别墅,她从未听闻。
当然,别墅已经白宇私下处理妥当了。
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官商勾结、灰色交易,她更是一概不知。
此前郎国栋为了稳妥布局,早已悄悄将她和儿子郎泽安置在省城。
就是为了预留退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文华州突发枪击大案,她忧心丈夫安危,放心不下。
才独自驱车赶回文华州,把儿子孤身留在了省城。
她全然不知,这一别,郎国栋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儿子最后一面。
郎国栋抬眼,看向枕边相伴数十年的妻子,眼底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低沉凝重。
“文华州要乱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安稳日子可言。”
“不是我们一起走,是你和小泽先走。”
“我已经把所有后路安排妥当,明天晚上,你们从长水机场飞粤东,再从粤东直飞新加坡,到时候会有人接应你们。”
“里面的弯弯绕绕、前因后果,你不用问,也最好别问。”
“你只需要听话、照做,我不会害你,更不会让我们的儿子出事。”
妻子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惶恐,也有看透真相的通透。
她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绝非愚笨之人。
先前郎国栋突然把他们母子安置去省城。
如今又仓促安排全家出境避难。
层层反常的操作,早已让她心里有了最坏的猜测。
她声音微微发颤,轻声追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郎国栋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镇定地安抚:“你们不用替我操心,我自有分寸、自有退路。”
“你们先去新加坡,等这边风波平息、尘埃落定,我立刻过去和你们团聚。”
“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转机前往澳洲,到时候我再将一切告诉你。”
“当然,也不是一定要远走他乡。”
“若是我这边博弈顺利、局势反转,风波快速落幕,你们很快就能回来,就当是出国散心旅游一趟。”
这番安抚的话语,终究没能压住妻子心底的恐慌。
她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定定地看着郎国栋,一语戳破真相:
“老郎,是不是……你的事彻底暴露了?”
郎国栋缓缓摇头,眼底却满是沉重与疲惫:“还没有。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温虎啸、魏明成、陶正林这批人接连被留置审查,可省纪委迟迟没有定论、没有结案。”
“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没有结论,才是最致命的。”
“这根本不是办案拖沓,是典型的放长线钓大鱼,上面是想把整条利益链、所有关联人员,一锅端干净。”
“我在文华州深耕多年,自认行事谨慎、步步小心,可常年身处利益漩涡,不可能毫无把柄、毫无痕迹。”
“温虎啸、魏明成二人,跟着我牵扯太深、知情太多,我无数见不得光的操作,他们一清二楚。”
“一旦他们在纪委的高压审讯下扛不住、心理防线崩塌,张嘴乱咬,把我全盘供出,我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这些天,他日夜难安、患得患失,时时刻刻活在惊惧与煎熬之中,最怕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
听完这番话,妻子眼底的担忧彻底化作浓烈的惶恐,脸色愈发苍白。
沉默许久,她咬了咬牙,轻声劝道:
“老郎,事到如今……要不,你还是主动认错、争取主动?”
这一句话,让向来沉稳强势的郎国栋彻底愣住了。
他诧异地看向相伴数十年的枕边人,心底满是震惊。
主动投案、争取宽大?
这个念头,他不是从未有过。
可身处如今的绝境,这条路根本行不通,更不会给他重来的机会。
他强势一辈子、博弈一辈子,从底层一步步厮杀登顶。
熬过无数风波、躲过数次危机。
每一次绝境翻盘,都让他愈发自负、愈发偏执。
他不甘心就此认输,不甘心半生功名付诸东流,更不甘心身陷囹圄、身败名裂。
哪怕深陷末路,他也要做最后一场殊死博弈。
成,则绝地翻盘。
败,则满盘皆输、一无所有。
郎国栋看着妻子,语气带着一丝悲凉,更带着一丝狠绝:
“主动争取?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我若是主动投案自首,不仅仅是我身败名裂、牢狱缠身。”
“你以为小泽就能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他这些年靠着我的关系、借着我的权势,捞了多少好处、做了多少事,你真的一无所知?”
“我倒了,他也绝对难逃法网,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没有半点侥幸可言。”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妻子所有的幻想。
她嘴唇微动,却彻底语噎无言,满心绝望,再说不出半个字。
看着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郎国栋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就按我的安排来。”
“我这辈子,历经无数风波、无数风浪,每一次危机都是刀口舔血、险中求生。”
“多少次局面比现在更凶险,我都硬生生扛了过来、逆风翻盘。”
“我信我的命,也赌这一次。福运依旧在我这边,我未必会输。”
“明天一早你就返回省城,带着小泽按计划出境,不要犹豫、不要拖延。”
妻子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无奈与心酸,最终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回省城,带孩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