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侧躺在床,轻拍怀中的胖娃娃。
待孩子呼吸绵长,他才屏住呼吸退开身子,小心翼翼拉出被压住的衣摆……满满似有察觉,咂咂嘴,拧着眉头往小爹怀里拱,小肉手再次扒住人。
吓得他赶忙轻声哄:“哦哦,乖宝宝,睡觉觉,梦见蝴蝶追着跑,云朵当船摇啊摇~”
胖娃嘿一声,小眉头渐渐舒展,再次睡沉。
过了许久,周舟才得以脱身。这下想亲一亲肥脸蛋,也不敢了。
哎,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本就酸累的四肢肩背此时更为僵硬,周舟苦着脸走到相公身边:“明日不出门了吧?在家歇歇吧郑则,我跑不动了。”
真是纠结,心疼相公外出辛苦,自个儿又受不住连日奔波。
走得鞋子沾满泥巴,走得腿脚酸痛。
此时改口让他闷坐在家写个十页八页书稿,他绝对毫无怨言,且心甘情愿,相比吹冷风坐牛车、爬坡登山,在家坐着写话本有什么难呢?
多舒服啊!多自在啊!
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虽每日清晨早起写满五页纸,但此时的周舟自信心前所未有地膨胀,嘟囔道:“不必等开春了,若让我在家安静待上几天,我能一口气写完吕小楼第三册。”
郑则抱他坐在膝头,揶揄道:“这会儿又不叫苦了。”
“写话本算什么苦啊,”周舟把头一昂,“算奖励才对!”
“就这么不想与我外出,嗯?”郑则亲亲他朝天的鼻尖,亲亲脸蛋,亲亲嘴角,亲够了才挑眉讨伐,“是谁信誓旦旦说跟着我,我去哪他就哪?这才小半个月就不算数了。”
周舟腰一弯,气势大减。
哎,这下是吃着教训了,果然不论对谁,话都不能说得太满。
“相公,好相公,那就歇一天吧,歇一天再出门,成不?”周舟可怜巴巴求道。
圪节村的事情告一段落了,现在就差递状纸,等开堂,暂且歇一歇不要紧。
不料郑则说:“明日正逢‘三六九’中的六,二月廿六,若是错过这一日,又得等好几日衙门才接状纸。”
周舟伸出指头数了数,还真是,县衙每逢三六九才接状纸,明日去递正好。
只是……他抬头眼巴巴看向郑则,讨好地在他唇上连亲了几口,搂着人,心口贴着心口哄道:“小则,家里明日杀猪呢,我剃下月牙骨,不让鲁康拿去卖了,和酸菜辣椒一起炒,给你下酒吃好不好?”
郑则垂眼看他,哼,这是不乐意与自己去镇上了。
他不甚高兴。
翻翻白眼不接话。
周舟笑眯眯哄道:“脆脆弹弹的月牙骨,酸辣爆香的月牙骨,谁要吃啊?”
“当我是郑怀谦?”
什么哄小孩的语气。
“宝蛋要不要吃啊?宝蛋最喜欢的月牙骨,要不要吃?”明日杀猪呢,好东西不少,他在脑中急急搜寻郑宝蛋爱吃的菜,“宝蛋最爱大口吃肉,炖大棒骨好不好?喜欢酱烧还是清炖?”
郑宝蛋咽了咽口水,硬气地不说话。
他想吃的可不止这些。
周舟不知想到什么,脸一点一点红起来,犹豫不久便凑近相公耳边轻声道:“明天晚上送满满去爹娘房里睡……”
郑宝蛋眼中闪过精光,装模作样矜持了一瞬,随即含笑说好。
次日早饭后,骡车再次驶出篱笆空地。
满满坐在小爹臂弯上,指着遥遥走远的骡车说:“嗯,哒哒,肘了,买饼饼、回来,满满乖啊,阿爹买饼饼。”
“哎,对啦,满满说得真棒,阿爹很快就回家了。”
小面缸一样结实的胖娃坠在手臂上,起初还算享受,时间一长就不成了,周舟的悠闲再也维持不住,表情痛苦地商量道:“乖宝,下来自己走吧,成吗?”
“嗯不不不!”一说要自己走,满满立马紧紧抱住小爹脖子,“不肘!小爹抱!”
“小爹不走……”
可小爹抱不住了啊!
胖娃软乎温热,贴在心口别提有多惹人疼了,可也真是让人吃不消,周舟拗他不过,只得快步走回堂屋,抱着孩子一起在椅子坐下,这才长长呼了口气。
满满仰头,眯眼笑道:“嘿嘿。”
“你个小坏蛋,故意的是不是?知道小爹在家陪你,故意折腾人是不是?”
满满噘着嘴巴去亲小爹,在脸上大口啵啵,声儿特别响。
啵完嘿嘿傻笑:“小爹,不肘~”
哎呦,周舟的心一下化开了,两位阿爹近日不着家,孩子记得很清楚呢,小可怜,他疼爱地搂住小人摇晃:“小爹不走,就在家陪满满,满满想去哪儿玩?”
小人只是重复:“不肘~”
“好,不走,小爹陪你玩七巧板好吗?”
满满点头,松开小爹脖子在堂屋各个角落熟练翻寻,很快将五颜六色的小木片铺在竹床上,他在小叔叔的耐心教导下,已然学会了拼出好几样事物。
“嗯,大屋!”
“游啊游,小鱼!”
“喵呜喵呜,蛋黄、蛋黄来啦~”
天渐暖,满满不爱戴帽子了,顶着一头短发茬趴在竹床上,一样一样拼出自己会的东西给小爹看,奶声奶气,童言童语。
周舟守在儿子身边,一遍一遍轻抚他的小脑袋,心涨得满满的,不知道要怎么爱这个小人好了。方才受不住压手的重量,此时又想抱起来亲香,哎。
满满连接拼了几个图样,厌了,又改为叠高高。
薄薄的木片立都立不起来,怎么叠得住?可他不厌其烦,一次一次尝试叠高,周舟瞧出点名堂来,“满满,你想叠什么呢?”
“嗯,叠什么呢?”
“是小爹问你。”
满满羞涩地笑了一下,忽又打乱小木片,扑到小爹怀里小小声地道:“叠大屋,高高!厉害~”
周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孩子从没会说话时就一直喜欢用木片“叠高高”,一直没成功,若是用真正的小木块呢?
次日,舟舟带上一整盒七巧板,坐上了阿爹去镇上的马车,他让马伯先送他去下河村刘木匠家,“等与刘木匠说完事,我自个儿找牛车送我回家,爹爹,你们去吧。”
刘木匠抓着五颜六色的小木片陷入沉思。
老手艺人坐着看了半晌,不确定地问道:“舟哥儿,你的意思是,照着这些小木片的样子,做出方的、长的、三边的……长长短短有棱有角的木块?”
“只做零碎的木块,不拼成个啥样儿玩耍的东西?”
“对,木块就是耍的,”周舟接过小木片,学着儿子平日摞起叠高的样子摆给刘木匠看,“您瞧,这木片太薄,叠不起来,做成宽窄一样的木块就能竖着叠高。”
“三边块能叠出屋顶、长块叠成墙、叠像山的样子……小孩喜欢这样儿玩,您能做出几套不?”
刘木匠看明白了,长长松了口气,挠头乐道:“哎呀说实话,这都不算正经活儿,我以为什么新奇玩意呢,还担心做不出来。”
“您能做就成,小孩的玩意儿还得劳烦您用心些,将木块边缘磨滑,”周舟放心了,又问,“做五套,多少钱?”
“这个好说,基本不占什么木料,我从边角木料里掏一掏就能给你做出来,”刘木匠说话十分实诚,坦言道,“这些年你阿爹在我这儿订了不少家具,这点小东西也不烦事,不收你钱了。”
周舟先是一喜,随后心想,不成啊,爹爹的人情是爹爹的人情,就算要用,也是用在他自个儿身上,不能用在这等小事上。
多浪费啊!
想清楚后忙道:“这哪里成,我阿爹是我阿爹,我是我,刘木匠,做一份工收一份钱,多少都得收,您报个数吧,将来我或许还得再来劳烦您多做几套呢!”
刘木匠木工活做得好,嘴却拙,推来让去的,实在说不过周舟,便随意报了个价钱。
想到满满如今路走稳了,能蹦能跳的,爬椅子下竹床十分顺溜,该给他买点大玩具了,周舟环顾四周:“刘木匠,小娃儿坐着晃的木马有现成的吗?”
“啊,那个啊,没有,得重新做。”
“那我也订一匹,”周舟问过价钱,当即一起付了,“您何时能做好?”
“小木块两日后来吧,这活儿轻省,木马得多等几日。”
“哎,那成!”
周舟尚且有空陪孩子,郑则回家后一刻也不得闲,一边等待县衙贴出开堂审理公示,一边与林家兄弟捞鱼卖鱼。
忙碌间,已然迎来开春时节。
这日清早,周舟背着小箩筐从一辆牛车上跳下来,他一早去了下河村,就为了领回小木块,他脑海中一想到满满开心欢呼的小模样,脸上泛起笑来。
下河村的车夫收了钱,朝不远处抬抬下巴,对周舟道:“小哥儿,这是你家啊?你家不是有马车嘛,咋不坐出门?”
“啊?”
马车,马车爹爹一早驾出门了啊。
车夫眼露艳羡,用手中鞭子往前一指:“呐,那不是吗,多好的马车。”
周舟转身一看,果真有一辆马车停在新房前院。不过,不久前见过真正华丽精美的马车后,再看眼前这辆,便觉得称不上“好”了,顶多算作中规中矩。
谁啊?
周舟怀揣疑惑,见着前院冲过来呃啊叫唤的大鹅也没恼。
跑进中庭一瞧,自家腊梅大缸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脚边站着两个小豆丁。
辛哥儿满眼警惕。
小人满眼好奇。
那人对着腊梅指指点点,又低头对脚边两小孩嘀嘀咕咕。
谁啊,光看背影瞧不出来。
“乖宝!瞧小爹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满满扭头,严肃的肥脸蛋瞬间高高扬起,弯起眼睛奔过来:“哒哒!……花,香香,熟了~不好!”
说的什么啊,周舟抱住脚边的儿子。
孟辛也一起跑过来,贴近了才小声告状:“他说咱家腊梅不好,香得发俗……”
什么客人讲话这般不客气,正想着是不是上门来找爹爹的呢,不料那人一转身,周舟当场僵在原地。
秦少爷丢开了手中的腊梅花,看清来人后也愣了一下,甩了甩两袖,神情略为别扭,不高兴道:“早说你是‘观荷亭主’嘛。”
“!!!”
啊这这,当真寻上门来了。
周舟想喊爹!
可他愣在原地半晌,硬是没回过神来。
秦少爷盯着人,忽又道:“话说,我是不是见过你啊?你和那高个大汉,就你那相公,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俩?”
周舟一个激灵回神,啊呀!眼前之人“不知道我们知道他在找我们”,不能露馅啊!
他当即抢先道:“啊是见过,上回在郊外时你坐过我家的马车,秦少爷,我俩就捎了你一段路,不必上门答谢。”
赶紧走吧!
秦少爷皱眉思索:“我说的不是上回郊外……”
周舟生怕他当真想起来了,慌忙大声招呼:“您是贵客,贵客请进屋吧,娘亲!爹爹!快来啊,家里有客人!”
郑则也快点回家吧!
今日卖鱼怎么回得这么晚!
喊半天也没人应,周舟更慌了,娘亲去哪了啊?哎呀!那秦少爷来家时,岂不是只有两个小孩在家?
周舟不由抱紧贴在腿边的胖娃。
孟辛跟在他后面说:“粥粥哥,鲁康和大哥都去镇上了,年叔还没回。”
“婶娘说家中没男丁,去隔壁寻大娘,大娘又去村里寻大伯,方才家里没人,这位客人在堂屋坐不住,就在院子闲逛,说咱家腊梅香得发俗……”
一边说一边偷瞅人家。
这种程度告状的小话,秦少爷小时候就听得多了,闻言低头看了小孩一眼,放在平日他懒得理,今日不知怎么就较真起来,啧声道:“咋的,不能说?”
“这腊梅就是选得不好,香过头,香气散了满院跟强迫人闻有什么区别,算得什么好?”
这话周舟不爱听,可又不敢得罪这人,只好倒了一盏茶摆在他面前:“秦少爷,喝口热茶吧!”
秦少爷面前已经有了一盏茶,想来是周娘亲招待时倒的,瞧着没动过。
“乡下粗茶淡饭,您可别嫌弃。”
秦少爷闻言,反而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他做好强行咽下的准备了,没想尝着还行,许是真渴了,连喝了两口才停下。
周舟正愁呢,秦少爷直接拿话怼到面前来了,只听得他连声问道:“哎,你真是‘观荷亭主’啊?你是‘观荷亭主’吧!你家两口荷池,腊梅大缸的边上还有一个小亭,我逛了一圈,坐亭里能赏看荷花,你取名源自于此吧?对吧?”
“……”
求求别再提这名号了!
被精准猜中心思的观荷亭主抱紧胖娃,尴尬到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