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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潋滟,春意正浓。

北海公园的长椅上,几位游人或坐或站,享受这难得的午后闲暇。

方别一行人在五龙亭附近寻了张石桌,铺上薛文君准备的油纸,将烙饼、咸菜、鸡蛋酱一一摆开,又用军用水壶倒了温开水,简单却丰盛的野餐就这样开始了。

陈妙妙胃口好,就着鸡蛋酱一口气吃了半张饼,又灌了几口水,满足地咂咂嘴:“瑶姨,这饼真香!咸菜也脆。”

乐瑶笑着给她擦掉嘴角的酱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喜欢的话,下次让姥姥多做些,给你带回家去。”

“真的?”陈妙妙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母亲,“那......那多麻烦薛奶奶。”

元雅温声道:“你若是喜欢,妈妈也可以学着做。不过,可不准吃太多,小心积食。”

林胜男撕下一小块饼,卷了点咸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要我说,雅雅你就别费那个劲了。你有那功夫,不如多睡半个时辰。想吃饼了,让妙妙去方别家蹭饭,或者我厚着脸皮去学两手,保管比你自己琢磨强。”

大家都笑了。方别喝了口水,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又落在身边谈笑的亲友身上,连日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年轻的父母牵着蹒跚学步的孩童,笑声随风飘荡。

这平凡而温暖的市井烟火气,正是他们奔波忙碌背后,最坚实的底色。

休息了一会儿,陈妙妙拉着方别要去爬白塔。

考虑到乐瑶的身子不便,元雅便陪着乐瑶在亭子里歇脚,林胜男则自告奋勇跟着方别和妙妙,美其名曰“监督”。

沿着石阶向上,陈妙妙精力充沛,一路蹦跳着,不时回头催促:“师叔,胜男姨,你们快点呀!”

林胜男叉着腰喘气:“小丫头片子,腿脚倒利索。你师叔是怕我跟不上,故意走慢的,懂不懂?”

方别笑着摇头,几步跟了上去,与妙妙并肩而行。登上白塔基座,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北海公园尽收眼底,远处的故宫角楼、景山万春亭在春日的薄霭中若隐若现,近处湖面如镜,游船点点,岸边的垂柳新绿连成一片柔软的烟云。

陈妙妙扶着栏杆,踮起脚尖远眺,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师叔,你看那边,是不是能看到你们卫生部的大楼?”

方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一片灰瓦屋顶的海洋里,确实能看到几幢稍高的建筑轮廓,但他无法确切分辨哪一栋是卫生部。

他摸了摸妙妙的头:“大概在那边。怎么,想去看看师叔上班的地方?”

“嗯!”陈妙妙用力点头,“我想看看师叔是怎么工作的。妈妈总说,师叔在做很重要的事,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陈妙妙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方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春日天空的云影:“师叔,妈妈说你是做大事的人,可我觉得,你做的每件小事也都是大事。”

方别怔了一下,蹲下身与她平视:“妙妙,你这话说得比许多大人都有道理。”

“那当然。”林胜男大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微微喘着气,拍着胸口说:“这孩子随她妈,通透。方别,你可别小看孩子的话,有时候就是最直白的真理。”

陈妙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又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湖面上划过的一只游船:“师叔,那艘船比咱们刚才坐的大!”

“那是画舫,能坐好多人呢。”方别站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等下次你瑶姨生完小宝宝,身体养好了,咱们坐那个大的,围着湖转一整圈。”

“好!”陈妙妙答应得痛快,又忽然回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大人般的认真,“师叔,你下次放假是什么时候?能不能等我放暑假?到时候我作业都写完了,可以多陪瑶姨说话。”

方别笑了笑:“好,师叔尽量安排。”

林胜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却没有出声打扰。

三人又在白塔上停留了片刻,便慢慢下了台阶。

回到五龙亭时,元雅正和乐瑶聊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方别问道。

乐瑶抬起头,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师姐在跟我讲她从前的事儿。说有一次骑马去出诊,马蹄陷进泥坑里,她整个人摔进一条水沟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了,可药箱护得好好的,一滴水都没进去。”

元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都是年轻时候的糗事了,快别说了。”

“这可不是糗事。”方别在乐瑶身边坐下,认真地说,“这是医者本心。药比人重要,因为药是要救人的。师姐,你那时候就已经是个好大夫了。”

元雅被他这一说,反倒更不好意思了,低头抿了一口水。

林胜男却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所以我说,雅雅这辈子干这行,是天生的命。你们一家子,从师父到徒弟,从雅雅到方别,再到瑶瑶肚子里这个,都是吃这碗饭的料。”

“胜男姐,你又来了。”乐瑶笑着嗔道,“我可不是大夫。”

“不是也是跟医学沾边嘛。”林胜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再说了,你生完孩子,说不定哪天就重操旧业了。我看你呀,骨子里就不是闲得住的人。”

乐瑶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日头渐渐西斜,湖面上的金光碎成万千片,闪烁得让人挪不开眼。

“天不早了,该回了。”元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陈妙妙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帮母亲收拾石桌上的油纸和水壶。

一行人沿着湖畔慢慢往回走。陈妙妙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等着后面慢慢走的大人们。

出了公园大门,方别推着自行车,乐瑶依旧坐在后座。

元雅牵着妙妙的手走在右边,林胜男走在左边。

“明天有空吗?”元雅忽然问方别。

“休假期间,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妙妙学校的老师让我帮忙写一份家长经验交流的材料,说要讲讲怎么培养孩子的学习习惯和品德修养。”元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写病历利索,写这种材料反而不知道从何下笔。你要是得空,能不能帮我理理思路?”

方别正要答应,陈妙妙却抢先开口:“妈,师叔好不容易休几天假,您还要让他帮您写东西,那不是跟上班一样了吗?”

元雅一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是妈妈考虑不周了。”

“没事。”方别摆摆手,“放假归放假,帮师姐理个提纲,不费什么工夫。”

“那也不能耽误你和瑶瑶的相处时间。”元雅坚持道,“材料的事我自己琢磨琢磨就行,过两天你上班前,我再问你几个要点就好。”

乐瑶在后面听着,轻声说:“师姐,你不用这么客气。反正方别在家也是闲着,帮他找点事做,省得他总惦记办公室里那些文件。”

众人都笑了。

方别这时候开口:“晚饭大家有什么打算?”

方别的话让几人都停下脚步。元雅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正眼巴巴望着她的陈妙妙,笑道:“晚饭该回家做了,妙妙明天还要上学。”

“哎呀妈——”陈妙妙拖长了声音,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难得师叔放假,今天又出来玩了,咱们就在外面吃一顿嘛!”

林胜男在旁边帮腔:“就是,难得凑齐了人,回去还得生火做饭,多麻烦。我知道什刹海那边有家小馆子,做的是地道的京味菜,杂酱面尤其地道。离这儿不远,走着就能到。”

乐瑶也轻声说:“师姐,胜男姐说得对。今天高兴,就在外面吃一顿吧。我也有些馋那口杂酱面了。”

元雅看了看乐瑶,又看了看女儿期盼的眼神,终于松了口:“行,那就听你们的。不过说好了,这顿我来请。”

“那可不行。”方别立即摇头,“是我把大家叫出来的,哪有让师姐请客的道理。我来。”

“你们都别争了。”林胜男大手一挥,“今儿这顿我请。你们一个两个的,又是忙工作又是养胎的,就我这个闲人荷包最鼓。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什刹海边的柳荫道慢慢走。暮色渐浓,湖面上笼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霭,远处的钟鼓楼在夕阳的余晖里勾勒出古朴的剪影。

林胜男说的那家小馆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门脸不大,但灶间的香气远远就能闻到。

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热气混着酱香扑面而来,店里几张方桌已经坐了大半,食客们埋头吃面,呼噜声此起彼伏。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林胜男便笑着招呼:“林大姐来了!今儿几位?”

“六位。”林胜男伸出拇指和小指,“老规矩,六碗杂酱面,多搁菜码。再切一盘酱牛肉,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有新鲜的蒜吗?”

“有有有,刚下来的新蒜,脆嫩着呢。”老汉麻利地记下,又打量了一下方别几人,“几位稍坐,面马上就来。”

几人在靠窗的一张方桌旁落座。陈妙妙挨着窗户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店里墙上贴的年画和泛黄的菜单牌,又扭头看窗外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

“这儿真好。”她轻声说,“比大馆子有人情味儿。”

林胜男给她倒了杯热茶:“那是。这种老店,吃的就是个烟火气。那些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馆子,反倒没这股子热乎劲儿。”

方别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对元雅说:“师姐,你刚才说的那个家长经验交流材料,我倒想起一个角度。可以结合你平时怎么跟病人沟通来写。医者父母心,跟教育孩子的道理是相通的。”

元雅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我平时跟病人解释病情,讲究的是耐心、通俗、设身处地。对孩子,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就是这个意思。”方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要写得多漂亮,而是要写出真情实感。你怎么跟病人说的,就怎么写。老师们看了,反而觉得实在。”

乐瑶在一旁听着,轻声笑道:“你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三句话不离本行。明明是帮你师姐想材料的事,也能绕回工作和病人上。”

“这叫融会贯通。”林胜男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说明方别这脑子,时时刻刻都在转。不过今天休假,你也该让它歇歇了。”

正说着,热腾腾的杂酱面端了上来。青花大碗里,面条雪白,浇上深褐色的酱料,配上碧绿的黄瓜丝、嫩黄的豆芽、粉红的心里美萝卜丝,码得整整齐齐,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陈妙妙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将面条拌匀,吸溜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元雅笑着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别噎着。”

方别也给自己拌了一碗,尝了一口,酱香浓郁,面条筋道,正是记忆里老燕京家常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小口吃面的乐瑶,又看了看对面的元雅母女和林胜男,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真正消散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全黑。

胡同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声和行人晚归的脚步声。

林胜男结了账,一行人走出小馆子。夜风带着暮春的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我们送你们回去。”方别推着自行车,对元雅说。

“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元雅摆了摆手,“你自己骑车带瑶瑶小心点,路上黑,慢些骑。”

陈妙妙拉着母亲的手,依依不舍地对方别说:“师叔,下次放假一定要早点告诉我。”

“一定。”方别认真地看着她,“妙妙,今天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