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看着陈妙妙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等她回答。
陈妙妙用力点了点头,辫子梢在肩膀上跳了跳:“开心!特别开心!师叔,我今天回去要把今天的事都记在日记本上。”
“那可得写详细点。”林胜男在一旁打趣,“别光写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得把师叔划船差点把桨掉进水里的英姿也写进去。”
方别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把桨掉水里了?”
“是没掉,可你那一下没抓稳,差点脱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林胜男毫不留情地揭穿。
陈妙妙咯咯笑起来,拉着母亲的手晃了晃:“妈,你看见了吗?”
元雅忍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在船尾陪瑶瑶说话,没注意。不过胜男说是,那想必是真的。”
乐瑶在后座上轻轻笑出了声,扶着方别的肩膀说:“方别,你看,证人不止一个。”
“得,我认栽。”方别举手投降,“妙妙,你写日记的时候,记得给师叔留点面子,就说师叔划船技术精湛,只是中途被湖面上的野鸭子分了神。”
“野鸭子?”陈妙妙歪着头,“哪来的野鸭子?”
“就是......在你瑶姨指给我看的时候出现的那几只。”方别面不改色地编造。
众人又是一阵笑。
夜色里,笑声沿着什刹海的岸边传出很远,与远处胡同里零星的犬吠和收音机里的京剧唱腔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春夜里最寻常也最动人的背景音。
到了岔路口,元雅停下脚步:“行了,就到这儿吧。你们回去路上小心,瑶瑶该早点儿休息了。”
“师姐,你们也是。”方别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又看向陈妙妙,“妙妙,回去早点睡,明天上学才有精神。”
“知道了,师叔。”陈妙妙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跑到乐瑶身边,轻轻抱了她一下,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肚子,“瑶姨,你也要好好休息。等小宝宝出生了,我带他玩。”
乐瑶心里一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瑶姨等着。”
林胜男在一旁叉着腰:“行了行了,别依依不舍的了,又不是见不着了。方别,赶紧带瑶瑶回去,春夜风凉,别感冒了。”
方别点点头,重新跨上自行车,乐瑶在后座坐稳,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走了。”方别蹬了一脚,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元雅牵着妙妙的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自行车的影子渐渐融入胡同深处的夜色里,直到尾灯的光点完全消失,才轻声对女儿说:“走吧,咱们也回家。”
陈妙妙抬起头,望着母亲:“妈,师叔和瑶姨真好。”
“是啊。”元雅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他们都是好人,也是忙人。所以妙妙要懂事,别总缠着师叔带你去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知道。”陈妙妙认真地点了点头,“师叔在做利国利民的大事。妈妈你也一样。我以后也要做像你们这样有用的人。”
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车铃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乐瑶靠在方别背上,一只手轻轻搭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腹部,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清凉。
“累不累?”方别微微侧头问道。
“不累,今天玩得很开心。”乐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妙妙那孩子真懂事,元雅师姐把她教得很好。”
“是啊。”方别想起陈妙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暖洋洋的,“这孩子聪明又善良,将来肯定有出息。”
“今天难得人齐,就是可惜晓娥妹子不在。”乐瑶有些可惜地说道。
方别说道:“霍先生先前说的成立基金会,现在已经报审开始走流程,晓娥那边也有许多事情要忙,再加上咱们在香江那边的投资,两件事凑在一起,她现在怕是比我还忙。”
方别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感慨。
乐瑶听了,轻轻点头,搭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你接下来还有几天假,要不抽空去陪陪晓娥,顺带帮她分担一些?”
方别听了乐瑶的话,轻轻捏住刹车,将自行车停在胡同口的一盏路灯下,侧过身来,在昏黄的光晕里看着乐瑶的眼睛。
“媳妇儿,你总是替别人想得周全。”他伸手,将乐瑶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晓娥那边确实忙,霍先生那边的基金会筹备,加上香江那边的投资事务,千头万绪。她性子要强,一个人扛着,估计也累。我是该去看看她,帮她梳理梳理。”
乐瑶温柔地笑了,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那明天就去?买些时令水果,她爱吃樱桃,这个季节应该有了。”
“好。”方别应下,重新蹬起自行车,“明天上午我先去医院转一圈,下午回来就去晓娥那一趟。”
车子拐进熟悉的胡同,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方别支好车,扶着乐瑶下来,两人推门走进院子。
薛文君正在堂屋里缝补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乐瑶在桌边坐下,轻轻捶了捶腰,“就是走得有点多,腰有点酸。”
“我这就给你打盆热水泡泡脚。”薛文君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要去厨房。
“妈,我来吧。”方别抢先一步,“您歇着。”
薛文君也没坚持,看着儿子端着盆去打水,转头对乐瑶说:“方别这孩子,平时工作忙得脚不沾地,难得休假,倒还知道体贴人。”
乐瑶抿嘴笑了笑:“他一直都这样。”
方别端着热水回来,兑好温度,蹲下身给乐瑶脱鞋袜。乐瑶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来,却被方别轻轻按住:“别动,让我来。”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乐瑶舒服地叹了口气。方别手法熟练地按摩着她的脚底和脚踝,缓解着孕期水肿带来的不适。
“今天在船上,师姐说起她年轻时骑马出诊的事,”乐瑶忽然开口,“我就在想,等孩子长大了,要不要也让他学医?”
方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就是觉得,治病救人是件很有意义的事。”乐瑶轻声说,“你看师姐,看玉香医生,看李军医,还有你自己......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方别继续按摩着,沉吟片刻:“学医是条辛苦的路,但确实有意义。不过,孩子将来想做什么,还得看他自己的兴趣。咱们做父母的,只能引导,不能强求。”
“这倒是。”乐瑶点点头,“就像妙妙,我看她对医学也挺感兴趣的,今天还问了好多你工作上的事。”
“那孩子有灵性。”方别笑了笑,“不过她现在还小,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泡完脚,方别仔细擦干,又给乐瑶穿上柔软的布鞋。
薛文君端来两碗热汤:“睡前喝点,安神。”
汤是红枣桂圆炖的,甜而不腻。
乐瑶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真要去帮师姐理材料思路?”
方别回道:“正好师姐明天也上班,我也打算去医院瞧瞧,两件事放一块儿倒也方便。”
乐瑶微微摇头:“你呀你,难得放假,却把自己弄得跟赶场一样,紧赶慢赶。”
方别见媳妇儿的目光,只是笑了笑,并未解释。
起初穿越到这个年代,就算身怀系统,方别也并未有什么想法。
从住进四合院开始,他从最初的不适,到后来渐渐安顿下来。
再然后走到如今,方别早已明白自己心中想要什么。
他虽不是圣人,但既然来到了这火红年代,又身怀系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愿意做些什么,推动些什么。
他还是十分愿意的。
这些念头在方别脑海中闪过,不过是一瞬间的时间,他握住乐瑶的手:“不赶,都是自己人、自家事。帮师姐理理思路,花不了多少时间。去看看晓娥,也是应该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忙惯了,真让我彻底闲下来,反倒不自在。这样有点事惦记着,心里踏实。”
乐瑶回握住他的手,没再说什么,只是眼里漾着理解的笑意。
她知道,这就是她的丈夫,心里揣着家,也装着更大的天地。
那些他放不下的工作、人情、责任,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
第二天一早,方别依旧早早醒来。轻手轻脚起身,洗漱完毕,薛文君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好了馒头。
吃过早饭,他推出自行车,对乐瑶说:“我中午尽量回来吃饭,要是赶不回来,就别等我了。”
“知道了,路上慢点。”乐瑶站在院门口。
方别骑上车,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流。
街道两旁,早点摊冒着热气,广播里传来新闻播报声,新的一天在熟悉的喧嚣中开始。
他先去了红星医院。
离开一段时间,医院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有些不同。
门口的老槐树更绿了些,院子里晾晒的白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停好车,刚走进门诊楼,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方院长?您可算回来了!”药房的老张头正提着暖水瓶出来,一眼看见他,惊喜地喊道。
这一声引来不少目光。几个相熟的医生、护士纷纷围过来打招呼。
“方院长,您这一去部里,可是大展宏图了啊!”
“听说试点工作搞得风生水起,定西那边水都变甜了?”
“方院长,什么时候也给我们讲讲您的新鲜事?”
方别笑着一一回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里是他起步的地方,每一张面孔都透着亲切。
他简单问了问医院近况,得知在元雅的主持下,一切运转平稳,几个老病号的病情也控制得不错,心下稍安。
正说着,元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看见方别,也有些意外:“这么早?不是说下午过来吗?”
“先来看看,顺便把昨天的债还了。”方别笑道,指了指她手里的病历,“忙吗?不忙的话,现在聊聊?”
元雅看了看表:“上午有个会诊,十点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够吗?”
“够了,提纲挈领地说说就行。”方别点头。
两人去了元雅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
元雅给方别倒了杯水,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稿纸,有些不好意思:“我试着写了个开头,总觉得不对劲,太像工作报告,不像家长交流。”
方别接过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元雅的文字功底是好的,条理也清晰,但正如她所说,过于平铺直叙,少了些温度和个人的体悟。
“师姐,”方别放下稿纸,斟酌着开口,“你写病历,讲究客观、准确、条理。但这份材料,对象是老师和家长,目的是分享经验、引发共鸣。所以,不妨换个写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别一上来就讲我认为、我觉得。你可以从一个具体的故事开始。比如,就写妙妙有一次生病发烧,你是如何一边安抚她,一边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病情和用药,让她从害怕打针到主动配合。把你怎么观察孩子的情绪、怎么用比喻让她理解抽象概念、怎么在治疗中融入鼓励和信任,这些细节写出来。故事讲完了,再自然引出你的观点:教育孩子和诊治病人有相通之处,都需要耐心倾听、平等沟通、建立信任,然后顺势谈谈你在工作中总结出的沟通方法和原则,如何迁移到与孩子的相处中。”
元雅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用故事带出道理?让道理附着在具体的事情上?”
“对。”方别肯定道,“大家爱听故事,也容易记住故事。你的专业背景是你的优势,但别让它成为隔阂,要把它变成桥梁。让老师们看到,一个优秀的医生母亲,是如何将职业素养自然融入亲子教育的。这样写,既真实可感,又有启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