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雅拿起笔，在稿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眉头舒展开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之前总想着要‘教育’别人，端着架子，反而写不出来。如果就是分享我和妙妙之间真实发生的事，说说我作为医生和母亲的双重体会，应该会顺畅很多。”
“就是这么回事。”方别笑道，“你就当是跟其他家长拉家常，只不过你的家常话里，带着医生的观察和思考。真情实感最打动人。”
元雅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底了。难怪乐瑶总说你主意多，看问题准。这下我知道该怎么写了，今晚就改。”
“别太赶，注意休息。”方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你先忙会诊，材料的事不急在一时。写好了，我帮你看看。”
“好。”元雅应下，也看了一眼时间，“你接下来是去......”
“上午没别的事，要不我坐诊半天？”方别想了想说道。
方别这话一出口，元雅便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坐诊？你不是休假吗？”
“休假归休假，手不生就行。”方别笑了笑，“反正上午有空，帮您分担几个病人，您也能腾出手来准备会诊。再说了，好久没坐诊了，还真有点想。”
元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行，我给你安排一间诊室。不过说好了，就半天，别把自己累着。瑶瑶还等着你中午回去吃饭呢。”
“知道了，师姐。”方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先去换件白大褂。”
方别虽然有段时间没在红星医院，但他副院长办公室内仍有许多私人物品。
回了趟办公室，刚换上白大褂出门，就见院长孙长河从楼梯上来。
孙长河见方别先是一愣，随后立马迎了上来。
“老......”孙长河嘴里蹦出一个字，却又立马卡住。
方别怎么看不出来，孙长河这是想像从前一样称呼他一声老弟。
从前老弟老哥相称多顺畅，但事到如今，孙长河却卡壳了。
方别微微一笑：“孙老哥，好久不见。”
方别这一声“孙老哥”叫得自然，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两人之间那些职位变化、身份转换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孙长河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方别的肩膀：“好！好！还是这声老哥听着顺耳。方别啊方别，你在部里干得风生水起，可没忘了咱们红星医院这个老窝吧？”
“哪能忘呢。”方别也笑了，“这不，一休假就先往这儿跑。孙老哥，医院最近怎么样？”
“托你的福，都好。”孙长河捋了捋袖子，“你那个试点办搞出来的名堂，部里通报都发到我们这儿了。定西滤池、勐腊验方，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成绩。我这个当院长的，脸上也有光啊。”
方别摆了摆手：“那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一个人，能有多大本事？”
“谦虚！”孙长河眼睛一瞪，“你方别的本事，我还不清楚？行了，不耽误你正事。元主任说你要坐诊？那我让挂号室给你加个号，半天能看几个是几个，让老病号们也见见你。”
“麻烦孙老哥了。”
“麻烦啥！”孙长河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中午别走，我让食堂加两个菜，咱哥俩喝一杯。”
方别正要推辞，孙长河已经大步流星走远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方别笑了笑，转身去了门诊大楼。
熟悉的诊室内，元雅已经开始接诊。
原本红星医院的中医科加上方别有五名大夫。
现如今方别因为一系列的事物，办公地点转到了卫生部里。
乐瑾这个小舅子兼徒弟也因为出差离去。
现如今坐诊的就只有元雅和方别另外一对学生也是夫妻的周守诚和郑敏。
方别倒是没有着急叫号，而是站在两人问诊桌旁，他是想看看这段时间周守诚和郑敏的进步。
周守诚正给一位咳喘的老大娘把脉，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他把完左手，又示意病人换右手，指尖在腕间仔细探寻。
问话时，声音不高，却问得细：“大娘，这咳嗽是白天重还是夜里重？痰是什么颜色？怕不怕风？”
老大娘边咳边答，周守诚一一记下，偶尔抬头看一眼病人的面色舌苔，再低头斟酌处方。
下笔前，他侧过头，低声与身边的郑敏交流了一句什么。
郑敏正低头整理前一位病人的病历，闻言立刻停下笔，凑过去看了一眼脉案，思索片刻，也低声回了一句。周守诚点点头，这才提笔写下药方。
方别看着，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记得，从前周守诚刚独立坐诊时，还有些拘谨，问诊时常依赖书本，开方也偏于谨慎保守。
郑敏则心细手巧，但在辩证上稍欠火候，有时抓不住主症。
如今看来，两人互补短长，已经有了默契。
周守诚问诊更稳更准，郑敏在一旁查漏补缺，还能提醒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生活细节，比如病人的饮食习惯、居住环境。
更难得的是，两人身上都褪去了初出茅庐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从容。这大概是元雅悉心教导，加上大量临床实践磨砺的结果。
这时，郑敏送走一位病人，抬头看见方别，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下意识要站起来：“老师！”
方别抬手虚按：“坐，继续工作。我就是来看看。”
郑敏连忙坐稳，却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周守诚。
周守诚也看见了方别，眼神一亮，但手上给大娘开方的动作没停，直到写完最后一味药，又仔细交代了煎服法和注意事项，送走病人，才站起身，有些激动地喊了声：“老师，您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方别走上前，拿起周守诚刚开的那张方子。是一张治疗风寒袭肺兼有痰湿的方子，以三拗汤合二陈汤化裁，加了几味宣肺化湿的药，君臣佐使分明，剂量也拿捏得当。
“辩证是风寒束表，内有痰湿。用三拗汤开宣肺气，二陈汤燥湿化痰，加紫苏叶、桔梗增强宣散之力，加茯苓、白术健脾以绝生痰之源。思路清晰，方子也稳。”
方别点点头，将方子递回去，“大娘年纪大，久咳伤气，方子里可再加一味太子参，量不必大，三五克即可，扶正固本，助力驱邪。”
周守诚眼睛更亮了，接过方子，提笔添上“太子参5克”，一边写一边说：“学生记住了！刚才也想过加扶正药，但怕滋腻碍邪，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师考虑周全。”
方别笑了笑：“临床就是这样，有时就差那‘一两钱’的斟酌。多想想，多问问，拿不准的时候，宁可稳妥些。”
他又看向郑敏桌上摊开的几本病历。
记录清晰工整，主诉、现病史、既往史、舌脉、诊断、治法、方药，一项项条理分明，关键处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病历记得不错。”方别赞了一句，“尤其是这个标记，是提醒自己复诊时要重点观察的吧？”
郑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元老师教的。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把容易忽略的或者需要追踪的点记下来，下次看病就能有的放矢，也能看出病情变化的轨迹。”
“元主任教得好，你们学得也用心。”
方别心中欣慰。
红星医院的中医科，在他离开后，不仅没有停滞，反而在元雅的带领下，形成了教学相长、严谨踏实的风气。
这比任何个人的成绩都更让他高兴。
方别回到自己问诊桌坐下便开始叫号。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汉子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老太太佝偻着腰，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呼吸有些急促，带着轻微的哮鸣音。
“方......方大夫？”中年汉子看见坐在桌后的方别，眼睛瞪圆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真是您回来了！娘，是方大夫！方大夫给咱们瞧病来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努力抬起，望向方别，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方别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老太太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大娘，您慢点，来，这边坐。”
他的手触到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中年汉子名叫刘根柱，是纺织厂的工人。
老太太是他母亲，姓王，今年七十六了。
王老太患慢性咳喘病三十多年，年轻时就落下的病根，这些年越发严重，尤其是冬春换季和阴雨天，几乎喘不上气，夜里不能平卧，常年离不开药罐子。
“方大夫，您不知道，前阵子听说您调到部里去忙国家大事了，俺娘心里可失落了，说就信您的方子，吃了身上舒坦。”
刘根柱搓着手，语气急切，“后来是元主任给瞧的，也尽心，药也好，可俺娘这心里头，总惦记着您再给瞧瞧。这不，昨儿夜里又犯了，咳了一宿，就想来开开药，没想到遇见方大夫，可真是太好了。”
方别示意刘根柱先别急，自己回到座位坐下：“大娘，别着急，咱慢慢说。您昨晚上是怎么个不舒服法？除了咳喘，还有哪儿不得劲？”
王老太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心口......心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气上不来，一躺下就更......更厉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憋得发紫。
方别等她咳喘稍平，示意她伸出舌头。舌质暗紫，苔白厚腻。又仔细切脉，左寸关脉沉细而涩，右寸脉浮滑，尺脉微弱。
“手脚凉不凉？怕不怕冷？”方别问。
刘根柱抢着回答：“凉！俺娘手脚一年到头没热乎过，特别怕冷，比别人早穿一个月棉袄。”
方别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王老太这是久病及肾，肺肾两虚，寒痰伏肺，兼有心脉瘀阻。
病根在肺肾阳虚，痰瘀互结，本虚标实。
以往治疗多以温化寒痰、平喘止咳为主，但忽略了温补肾阳、活血通脉治本。
他提笔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开方，而是问刘根柱：“大娘以前吃的方子，可还记得？有没有带过来？”
“带着呢！带着呢！”刘根柱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仔细的小本子，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药方，都是方别和元雅之前开的。
最后一张是元雅两个月前开的，以射干麻黄汤合三子养亲汤化裁，加了党参、黄芪扶正。
方别仔细看了，元雅的方子辨证精准，用药也稳妥，以温肺化痰、益气平喘为主，符合当时病情。
但王老太病程太久，阴阳俱损，尤其是肾阳虚衰，不能纳气，也不能温煦心脉，导致心阳不振，瘀血内生。单纯治肺益气，犹如扬汤止沸。
他放下旧方，在新处方笺上写道：
诊断：肺胀（肺肾阳虚，痰瘀阻络，心脉不畅）
治法：温肾纳气，化痰祛瘀，通阳宣痹
方药：
熟地黄15g，山药12g，山茱萸10g —— 滋肾填精，阴中求阳
肉桂6g（后下），制附子6g（先煎）—— 温补肾阳，助阳化气
茯苓15g，白术12g —— 健脾渗湿，杜绝生痰之源
丹参15g，川芎10g，红花6g —— 活血化瘀，通络止痛
炙麻黄6g，杏仁10g，紫苏子10g —— 宣肺平喘，降气化痰
五味子6g，沉香3g（后下） —— 纳气归肾，平冲降逆
炙甘草6g —— 调和诸药
七剂，水煎服，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写罢，他将方子递给刘根柱，又特意叮嘱：“附子要先煎至少四十分钟，以口尝无麻辣感为度。肉桂和沉香后下，煎好前五分钟放入即可。服药期间，注意保暖，避风寒，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如果服药后感觉身上暖和了，咳喘减轻，但出现口干、心慌，要立刻复诊。”
刘根柱双手接过方子，像捧着宝贝，连连点头：“记住了，都记住了！谢谢方大夫！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