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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别将方子交给刘根柱后,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刘根柱连连点头,扶着王老太千恩万谢地去了。

诊室门刚关上,下一张挂号单已经递了进来。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色蜡黄,眼下青黑,走起路来有些跛。他坐下后,也不说话,只是将左手伸到脉枕上,目光有些躲闪。

方别注意到他的神色,没有急着把脉,而是先问了一句:“同志,怎么称呼?哪儿不舒服?”

“姓赵......”男人声音低哑,“在印刷厂工作。最近总觉得提不起劲儿,吃饭也不香,夜里睡不好,老做梦。”

“还有呢?”

“腰酸,腿也软,走几步就歇一阵。”男人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夫妻之间的事儿,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方别点点头,示意他把手放好,开始切脉。

脉象沉细无力,尤其是尺脉,几乎摸不到跳动。

观其舌,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而滑。

“老赵,你平时是不是特别怕冷?手脚容易凉?”

“对!对!”老赵像是找到了知音,连忙点头,“尤其是冬天,晚上睡觉脚都是冰的,一宿暖不过来。夏天也比别人怕风,不敢对着风扇吹。”

“饮食上呢?喜欢热汤热水的,还是凉菜冷饮?”

“热的。凉的吃了胃不舒服,容易拉肚子。”

方别心里有了底。

这是典型的脾肾阳虚之证。肾阳不足,温煦失职,所以腰膝酸软、怕冷肢凉、功能减退。

脾阳不振,运化无权,所以食欲不振、乏力、大便不成形。

加上他在印刷厂工作,长期伏案,姿势固定,又加重了腰背的劳损。

方别提笔在处方笺上写道:

诊断:虚劳(脾肾阳虚证)

治法:温补脾肾,益气填精

方药:

熟地黄15g,山药15g,山茱萸12g —— 滋补肾阴,阴中求阳

菟丝子15g,枸杞子12g —— 补肾益精

肉桂6g(后下),制附子6g(先煎)—— 温补肾阳

党参15g,白术12g,茯苓15g,炙甘草6g —— 益气健脾

杜仲12g,续断12g —— 强腰壮骨

砂仁6g(后下)—— 理气和胃,防滋补碍胃

七剂,水煎服,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方别写完,又抬起头:“老赵,你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吃药也需要一个过程。我先给你开七天的药,吃完再来复诊。这段时间,要注意几点:第一,规律作息,晚上十一点前一定要睡,哪怕睡不着也要躺下;第二,适当活动,但不要剧烈运动,每天饭后散散步就好;第三,饮食上多吃温补的东西,羊肉、核桃、韭菜都行,冰凉的东西一概别碰。”

老赵接过方子,有些迟疑地问:“方大夫,我这病......能治好吧?”

“能。”方别语气肯定,“但你要有耐心。中医治病,讲究调理根本。你这个情况,得坚持服药一段时间,同时调整生活习惯。只要配合得好,两三个月就能看到明显改善。”

老赵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神色,站起身,向方别鞠了一躬:“谢谢方大夫。”

“不客气。下周三下午,我争取还在,你直接来找我复诊就行。”

老赵出去后,方别低头写病历,门又被轻轻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她一进门就带了三分笑意:“方大夫,打扰了。我是街道办事处的小刘,我们王主任让我带个话。”

方别抬起头:“王主任?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小刘在诊室里的凳子上坐下,“李主任听说您今天回来坐诊了,特意让我来问问,您看方不方便安排位大夫给咱们街道的几位老同志讲讲健康知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退休在家,毛病不少,去大医院又嫌远怕麻烦。要是您能去给他们讲讲怎么自我保健,比如饮食调理、简单的中药茶饮、穴位按摩什么的,肯定受欢迎。”

方别听完,想了想,问道:“大概多少人?什么时间?”

“大约三四十位老同志,时间完全看您方便。”小刘连忙说,“我们街道有个小礼堂,能坐五六十人。李主任说,要是您能来,那是咱们街道老同志的福气。”

方别听了街道小刘的邀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是好事。老同志们为国家的建设辛苦了一辈子,到了该享福的年纪,身子骨却落下了不少毛病。能给他们讲讲保健知识,让他们少受些病痛折磨,也是我们医务工作者的本分。这样,我跟元主任商量一下,安排时间。不过具体讲什么内容,我得先了解了解老同志们普遍关心哪些健康问题,这样讲起来才有的放矢,不白耽误大家时间。”

小刘一听,脸上笑容更深了:“方大夫,您能答应真是太好了!王主任说了,只要您肯来,咱们街道全力配合。您需要什么资料、要了解什么情况,随时吩咐,我给您跑腿。”

“那好,我这儿先谢过你了。”方别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撕下一页纸,快速写了几行字,“这是我初步想到的几个方向。一个是春季常见病的预防,比如感冒、老慢支的调养。一个是高血压、心脏病的日常注意事项和简易应急处理。还有一个是老年人饮食调理的几个原则,以及几个简单实用的穴位按摩法。你回去跟王主任汇报一下,看看老同志们对哪些最感兴趣,或者还有没有其他特别想听的内容,统计个大概给我。我好针对性地准备。”

小刘双手接过纸条,像接一份重要文件似的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一定一定!我这就回去跟王主任汇报,最迟后天给您回话。”

“不着急,你们也好好统计统计。”方别笑了笑,“另外,如果场地和时间允许,我们还可以现场示范一下穴位按摩的手法,让老同志们看得更清楚,学得更明白。”

“那敢情好!”小刘喜出望外,“您能带人来,那更是求之不得。我回去就跟王主任说,让她提前把场子布置好,把茶水备足。”

送走了小刘,诊室暂时安静了下来。

给老同志们讲课,跟给医学院的学生讲课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掉书袋,不能讲太多理论,得用大白话,得结合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具体例子,还得让他们觉得有用、能记住、愿意照着做。

怎么把中医那些听起来玄乎的气血阴阳,寒热虚实转化成老同志们听得懂、用得上的家常话,这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方别虽然放了几天假,但两边一来一回,等一切布置妥当,假期早已结束。

元雅得坐镇红星医院,所以这活就只能落在周守诚或者郑敏两人身上,只怕是会有许多地方讲不到位。

这不单纯是两人医学造诣深浅的问题,而是能将知识讲明白本就是一种天赋。

至于方别,当然没有这些问题。

他自己虽然不一定能到现场,但等王主任那边把问题汇总,抽空写个细纲还是费不了多少时间的。

方别喝了口茶,诊室门又响了。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走进来,孩子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正无精打采地靠在母亲肩头。

“方大夫,我家小宝发烧三天了,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反反复复的,您给看看。”年轻母亲满脸焦急。

方别示意她将孩子放在诊床上,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睑看了看,然后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

“咳嗽吗?流鼻涕吗?”

“前两天有点流清鼻涕,现在不怎么流了。咳嗽也不多,就是干咳几声。”

“大便呢?”

“这两天没怎么拉,前天拉了一次,有点稀。”

方别让母亲抱起孩子,自己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切脉。孩子的脉象浮数而滑,关部尤其明显。

“舌头伸出来给伯伯看看。”方别轻声哄着。

孩子怯生生地伸出舌头。

舌红,苔白厚腻,中心微黄。

“喉咙有没有红?扁桃体肿不肿?”

母亲摇了摇头:“我带他去厂医务室看过,说喉咙有点红,但没化脓。”

方别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小儿肝常有余,脾常不足。这孩子是外感风寒后,寒邪入里化热,同时夹有食滞。发烧反复,是因为单纯退热治标不治本,体内的积滞没有清除,热就退不彻底。

他提笔开方:

柴胡6g,黄芩3g —— 和解少阳,清热透邪

连翘6g,薄荷3g(后下)—— 清热解毒,疏风散热

焦山楂6g,神曲6g,炒麦芽6g —— 消食导滞,和胃健脾

茯苓6g,陈皮3g —— 健脾渗湿,理气和胃

甘草3g —— 调和诸药

三剂,水煎服,每日一剂,少量多次温服。

“嫂子,”方别将方子递给年轻母亲,“这个药不苦,孩子能接受。回去后,用两碗水泡药材半小时,大火煮开转小火煮十五分钟,薄荷后下,关火前两分钟放进去。药汤分成四五次,每两三个小时喂一次。这几天饮食要清淡,白粥、烂面条就行,肉、蛋、奶、水果都先停一停。肚子里积食化开了,烧自然就退彻底了。”

年轻母亲接过方子,犹豫了一下:“方大夫,不用打针吗?他烧到三十九度多的时候,我怕得厉害。”

“如果体温超过三十九度五,孩子精神不好,或者出现惊厥,当然要去医院处理。”方别耐心解释,“但现在烧已经降下来一些,孩子精神也还可以,用中药调理就能解决。记住,饮食清淡这个最关键,很多小儿发烧反复,都是因为家长怕孩子营养不够,发烧期间还给孩子吃肉喝奶,反而加重了胃肠负担。”

“记住了!记住了!”年轻母亲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送走年轻的母亲和她怀里的孩子,方别刚拿起茶杯,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孙长河,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冒着热气。

“方别,快十一点了,看了一上午,该歇歇了。”孙长河将茶缸放在桌上,“刚泡的龙井,趁热喝。我让食堂留了饭,等会儿咱们吃点好的。”

方别也不客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甘醇:“好茶。孙老哥,你这茶是从哪儿淘来的?”

“嘿,这可是我女婿从杭州出差带回来的,正宗的西湖龙井,明前茶。”孙长河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就这么一小包,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特意拿来犒劳你。”

“那我得多谢老哥了。”方别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缸,看了看桌上的剩余挂号单,“还有几个病人?”

“我让人停了号,不挂了。”孙长河摆摆手,“你难得休假,别把自己累着。剩下的病人,让守诚和敏敏接手就行。”

方别看了看墙上的钟,确实快十一点了,便点点头:“行,那我上午就到这儿。去食堂前,我先把手头的病历整理一下。”

“那你快点,我先去食堂安排,等你来了咱们再开席。”孙长河说着,大步出了诊室。

方别将上午看过的几份病历一一归档,又把王老太和老赵的方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脱下白大褂,挂好,锁上诊室门。

向食堂走去的路上,经过门诊大厅,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方大夫!方大夫您留步!”

方别回头,见是刘根柱扶着王老太,正从药房那边出来。王老太手里提着几包扎好的草药,脸上虽然仍有病容,但精神明显比来时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方大夫,俺娘刚喝了药房煎的第一次药,就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喘气也顺了。”刘根柱满脸感激,“您开的这方子,真是神了!”

方别走到近前,又仔细看了看王老太的脸色,舌苔比上午淡薄了一些,指尖也微微有了些血色,心里便有了底:“大娘,这只是刚喝了一次药,效果还没完全出来呢。您回去继续按时吃药,七天后复诊,我再根据情况调整方子。记得我说的,附子一定要先煎,肉桂和沉香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