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这顿简陋的饭菜,苍鹿安排给众人的住处还算不错。
位于院落的内侧,穿过了几处矮小房屋的群落后,方才抵达,那是一座极具蚩辽风格的石制建筑。
外墙的色彩靓丽,整体虽然几乎都是以事了堆砌,但内里却看不出任何缝隙,无论是地面还是墙体都极为平整,这种工艺倒是楚宁闻所未闻的。
一进长廊,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当是某种大夏所制的上乘檀香,周遭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两侧的墙壁上,还挂有几幅字画,楚宁大致看了一眼,竟都是一些在大夏叫得上名字的书画大师的遗作。
要知道在这个万物显圣,事极近道的世界,任何事物一旦修到一定境界,皆可显化出超凡的力量。
字画同样如此。
这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字画,作品之中大都蕴含着一缕来自笔者的道蕴。
得益于此,这些字画往往能借此显化出不同的能力。
有些可聚集灵气,有些可助人开悟。
更有可以直接上画中事物显化,以此御敌的。
从古至今,更是不乏有某位落魄少年,机缘巧合进入了某些秘境,观看到了某位先贤大能遗留的壁画,通过观想壁画,得其真传,一举逆袭的传说。
而要说起整个北境最出名的那幅字画,却不是出自这些书画大师之手,而是来自于那位老将军萧桓。
据说当年萧桓,曾在一次大破蚩辽后,得天人感应,当场作画,以笔走龙蛇之相,为大夏众将画作了一幅破阵图,谓之万甲斩龙图。
图成之时,天地变色,无数异象于画卷中涌出,画中兵马离画而出,显现真身,每一尊都气势磅礴,杀气滔天。
而后,萧桓于画卷之侧落笔题诗,每写下一字,那些画中兵卒周身的杀气便浓郁一分,隐隐有冲天之势。
但诗成半阙时,萧桓却忽然脸色煞白,口吐鲜血,重伤昏迷。
朝廷收到消息,趁机与蚩辽议和,割让了莽州。
几日之后,萧桓苏醒,见木已成舟,从此心灰意冷,解甲归田,曾经让蚩辽闻风丧胆的龙甲军,也就此分崩离析,北境战事一溃千里,直到曾经萧桓帐下的小将邓异异军突起,方才稳住了败局。
而那副万甲斩龙图也从此不知所踪,即便后来有人问起如今尚在泰临中颐养天年的萧老将军,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此物现在所在何处。
世人都言那副字画,过于凶厉,触怒了上界,故而被上界以神罚毁去。
但此事距今已有数十年的时间,当时在场之人,其中大半早已归于尘土,真假已无从考究。
……
这挂在长廊上的字画,虽然远远比不得那幅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万甲斩龙图,但毕竟也不是凡品,走入其中后,楚宁能明显感觉到此地的灵气要比屋外浓郁数分,同时心神也宁静澄明了不少,想来便当是这些字画带来的功效。
他侧头看着那些字画,心头不免暗暗称奇。
“黄玉大师的清河明月图,牧老先生的临江遏浪表,九樾道长的贺官文,这些可都是价值连城之物,苍鹿大师能用这些东西装点门面,如果说这都算穷困窘迫的话,怕是整个蚩辽,没有几家还敢称大户人家了吧?”而那位桑弭公主则在这时也走上了前来,一边打量着墙壁上的字画,一边这般调侃道。
听闻此言的楚宁,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拓跋桑弭身为蚩辽人,竟然能对这些字画如数家珍道清根底,可见其对大夏的文化历史研究有多深,要知道即便是楚宁,也很没有将这些字画全部认清的本事。
“公主说笑了,这些都是王上与国师所赐之物,苍鹿就算举族饿死,也断不敢兜售这些上赐之物。”苍鹿依然脸色平静的言道,对于拓跋桑弭的试探并不接招。
“苍鹿大师倒是滴水不漏。”拓跋桑弭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
她显然并不相信手握项马城这般重镇的苍鹿,会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窘迫。
而他越是如此遮掩,就让拓跋桑弭越是觉得对方藏着些什么祸心。
苍鹿闻言,并不回应,只是态度谦卑的低下头。
这样的态度让拓跋桑弭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打在了海绵上一般,心头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就住这里了是吧?”她只能转移话题,伸手推开了一旁的房门,瞟了一眼,房间还算宽敞,内置的陈设虽不算奢华,但也尚可。
“这处别楼就是为了迎接殿下这样的贵客而准备的,房间每日打扫,床上被褥,屋中杯碗,隔日清洗晾晒,诸位可放心居住,近来香满城也只有几位贵客,别楼中共计十二间厢房,诸位大人可随意居住,此外我还会派四位侍卫,八位女使,就在别楼外随时候命,有什么差遣,让他们去做便可。”苍鹿低头应道。
“嗯。”拓跋桑弭点了点头,便没了下文。
苍鹿倒也识趣,见拓跋桑弭没了继续与他攀谈的性子,便又低声言道:“时间不早了,诸位早些休息,老朽告退了。”
拓跋桑弭也没有挽留,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待到苍鹿带着一行人离去,别楼的走廊中就只剩下了楚宁洛水以及拓跋桑弭三人。
气氛顿时变得沉默起来。
拓跋桑弭看着楚宁,眼神中带着几分引而不发的怒火。
洛水也看着楚宁,神情虽然平静,可那抹平静中,却明显带着一份坚决。
“时间不早了,咱们各自休息,明日还得赶路,争取天黑之前抵达王庭。”楚宁开口打破了沉默,说罢便转头看向洛水,朝她使了个眼色,便要推开一旁的房门。
洛水也看出了楚宁的意思,微不可察的颔了颔首,转身就要走入另一侧的房间。
可就在二人就要各自回房之时,那位拓跋桑弭忽然迈出一步,来到了楚宁的身边,抢在他之前,一只脚踏入了房门。
这样的举动让一旁正要走入自己房间的洛水豁然止步,停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楚宁也困惑的看向拓跋桑弭,问道:“公主想要这间?”
“嗯。”拓跋桑弭双手抱负在胸前,直勾勾的盯着楚宁,点了点头。
“那我换那边……”楚宁当然不愿意与之争执,转身就要走向另一处。
“你也得住这间。”可拓跋桑弭却在那时伸手一把拉住了楚宁。
这话一出,背对着二人的洛水,那抓着房门的手陡然用力了几分,房门上顿时浮现出了几道凹陷下去的指节痕迹。
“这……不妥吧?”楚宁皱起了眉头。
“你是我的叶护,我是你的阿可,我们住一起有什么不妥?”拓跋桑弭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气势汹汹的反问道。
她的声音有意拉得极高,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的瞟向一旁的洛水,挑衅与试探的味道可谓再明显不过,显然是想要报复楚宁之前在饭桌上与洛水的亲昵举动。
楚宁也没有想到,这位公主殿下,在见识了自己如此出格的举动后,非但没有因为恼怒而刻意疏远自己,反倒还自己凑了上来。
“毕竟还未完婚,如此对公主的清誉……”楚宁自然不愿与之有过多的接触,当下就要开口婉拒。
“清誉?完颜宣,你是和那些夏人女子厮混太久了吧?我们蚩辽人,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讲究,莫说我们注定是要结为的夫妻,就算不是,只要我们愿意,住在一起旁人又敢说什么闲话?”拓跋桑弭闻言,脸上露出了狐疑之色,皱着眉头死死的盯着楚宁。
楚宁的心头顿时一跳,他虽有着完颜宣的容貌,可思维的方式在很多时候,还是不免与夏人一般,这种想法偶尔一两次尚可,可若是表现得太过频繁,一定会露出破绽。
蚩辽人本就民风开放,婚姻嫁娶相当随性,虽然在嫁娶之后,同样有着对彼此忠贞的要求,可在嫁娶之前,许多事都是相当开放的。
楚宁以此事作为拒绝的借口,确实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古怪。
面对拓跋桑弭那一脸狐疑的目光,楚宁也犯了难,当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他有些骑虎难下之时,拓跋桑弭却忽然面露了然之色,她冷笑着言道:“你该不会是想避开我,然后半夜偷偷爬上那夏人女子的床吧?”
说着,她满脸不屑的瞟了一眼一旁的洛水,冷笑道:“哼,这些夏人,全都是伪君子,嘴上说什么冰清玉洁,可末了还不是对别人的男人念念不忘?当了婊子,还要给自己竖一座牌坊!呸!”
或许是她从来就是这般泼辣的性子,又或许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所谓的大夏皇女,拓跋桑弭这番话说得可谓相当露骨。
楚宁虽然不喜,她这番话,但为了不露出破绽,却只能做出一副心思被戳破的心虚状,慌乱言道:“公主不可胡说,我……我……”
“哼!少在那里与我演戏,你那点心思你以为瞒得过我?今日你看她时,那模样,分明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镶在对方身上了。”
“我的眼中容不得沙子,我的叶护更不能与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只要还活着,你就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拓跋桑弭见楚宁这般反应,自然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语气不善的说罢,便伸出手抓住了楚宁耳朵,死死捏住,旋即便在楚宁的痛呼声中,将他拖入了房间。
砰!
直到身后,那房门合上的声音传来,一直站在房门口的洛水方才缓缓转身,看向眼前那道紧闭的房门。
她清冷的脸上,神情冷静,可双手却渐渐握紧。
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感受就这么忽然涌上了她的心头,愤怒、憋屈、不甘各种情绪一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是一种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而成复杂感受。
她的心脏竟因此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绞痛,就像是被人生生割去了一块一般。
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在她修行斩灵诀后,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
她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房门,脸上那具与她的脸颊几乎融为一体的面具之上,一道道黑色的气息再次涌出,顺着她的经脉灌入她的丹府,那在楚宁的调理下已经有了明显好转的丹府中,随着黑气的灌入,再次变得混乱不堪,就连那把被金色的剑意长河围绕的本命神剑,也在这时被侵染上了一缕缕刺眼的污浊。
于是,她的双拳握得更紧了,那本应一尘不染的双眸之中,终于泛起了一抹浓郁的杀机……
……
大隋山,万泽宫中。
身着九蟒白袍的少年正坐于一座灵台之上,头顶一道月光中从山巅开凿出来的一道缺口中洒下,照在他的身上,他沐浴着月光,整个人仿佛沾染了某种神性。
大隋山的掌教梁停岁立于一旁小心的伺候着,他那一身长袍背后,曾经的六道蟒纹又被添上了一笔,化作了七道蟒纹。
距离那终极之路,只差最后两步。
他近来也愈发的殷勤,每日处理完对方交代的事情后,就会前来侍奉在少年左右,尽可能讨得欢心,寻找一切可以在自己的蟒袍上再添上两笔的机会。
他见识过那无上的力量,他对其的憧憬早已趋近狂热,只要能接近那一步,哪怕只是一点,他也愿意为此付出全部。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盘膝静坐的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
“大灵祭……有什么不妥吗?”一直小心伺候的梁停岁,立马发现了这样的异样,小心翼翼的问道。
少年不语,只是抬头,目光穿过百丈高的山体岩壁,望向那轮弦月。
“终究只是凡人,贪嗔痴怒……”
“如困堤之水,堵之越甚,堤溃之日,洪流越是滔天之势……”
“她道心染尘,天命受阻,她之劫难,我之阶梯,登天之路,已在咫尺。”他喃喃说罢,转头看向了梁停岁。
“让卿衣告诉那位,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而他也该替我们拿下龙铮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