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苍鹿的住处一般。
这顿迎接公主与皇女殿下的宴会,也相当简陋。
几盘不知名讳的青菜,几碗干涩的米饭,唯一算得上荤菜的就是摆放在饭桌中央的一盆水煮鸡蛋。
“条件简陋,诸位莫要嫌弃。”已经脱下了兜帽的苍鹿,俨然没了之前在城外面对那些商队时,生杀予夺的凶恶之相,他甚至还有几分局促,犹如一个拿不出好东西招呼贵客,而感到尴尬的寻常老头。
这样的反差,让连同拓跋桑弭在内的众人都感到有些诧异。
楚宁与洛水,自然是不愿意招惹是非,更何况他们对于蚩辽内部的情况也并不了解,也就不好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心不在焉的吃起了这桌简单的饭菜来。
但那拓跋桑弭却明显并不信任苍鹿,亦或者还有着某些别的目的,她眯起看向苍鹿说道:“项马城可是我蚩辽重镇,每天源源不断的原料运送到此处,又被无数匠人锻造成军需与各种匠器,运往各部,苍鹿大师手奉王诏,管辖此地,这可是让不知多少人艳羡不已的肥差……”
拓跋桑弭说着,伸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馒头,打量了一番,色泽有些发黑,显然不是用白面所做,她言道:“就算大师两袖清风,单靠王庭每月的俸禄以及腐生君部族的进项,当也不至于连一个白面馒头也吃不起吧?我知道近来王庭中,有许多人盯着大师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各种弹劾的奏折我也见过不少,大师忧心自己处境,我能理解,但这样的戏,做得未免过了些吧。”
这话一出,整个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洛水侧头看了看坐在身侧的楚宁,楚宁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其静观其变。同时,他自己也暗暗用心记着双方的对话,他初到此地,又顶着完颜宣的身份,想要不露馅,或者瞒得足够久,就需要尽可能多的知道关于蚩辽王庭的一切,而眼前由拓跋桑弭对苍鹿发起的攻势,对他而言是一个摸清王庭局势的极好机会。
楚宁能够感觉到拓跋桑弭语气中的火药味,苍鹿身旁两位作陪的族人自然也能听出来。
二人的年纪不大,自然也就不那么沉得住气,听闻这话,其中一位生得还有几分俊俏的年轻人,立马开口言道:“我们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吃食!公主殿下若是吃不惯,大可……”
“苍回!”只是那名叫苍回的年轻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苍鹿打断。
苍回神色愤懑,看得出是对这拓跋桑弭抱有极大的怨气,但还是不敢忤逆苍鹿的意思,只能闷闷收了声,低下了头。
“公主与皇女殿下,还有千镇大人都来得突然,我们确实没什么准备,公主殿下若是吃不惯这些粗茶淡饭,可稍作歇息,我遣人去……”而在叫停了苍回之后,老人又转头看向拓跋桑弭,一脸歉意的言道。
“不必了,这传扬出去,岂不是成了我挑肥拣瘦,为难下臣?如此一来坏的可是父王的名声。”拓跋桑弭眯眼一笑,旋即就拿着那馒头咬下一口。
苍鹿见状也并未坚持,反倒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楚宁,问道:“国师近来身体可好?”
楚宁倒是没有想到对方会忽然将话题转向自己这里,不过这完颜宣本就是下族出身,受过灵阳府的恩惠倒也并不奇怪。
他随口应道:“国师身体康健,大师不必挂怀。”
苍鹿微微颔首,又问道:“我听说这次千镇大人奉国师之命前往幽州,是为了调查环城之事,怎么这么快就去而复返,还带回了皇女殿下?”
楚宁心头一凛,知道对方恐怕还是起了疑心,不过好在他从进城开始,一路上一直在反复推演可能面对的情况,对于苍鹿的询问倒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平静的言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意是前往环城的,但行至安阳城,却遇见了一伙行踪诡异的夏人,起了疑心,一番打探,才知那是皇女殿下与那位楚宁。”
“我暗中跟上,寻机将其斩杀,这才将皇女殿下救出,环城之事本就是因楚宁而起,祸首已死,自然不用再去那处,更何况和亲之事,事关王庭大计,我便立马更改了行程护送皇女殿下去往王庭。”
楚宁这番话说出,一旁那位拓跋桑弭顿时皱起了眉头,却似有顾虑并未发声。
苍鹿却是面色如常,看向楚宁继续问道:“王庭早就收到了楚宁一行人进入幽莽之地的消息,之所以按兵不动,是笃定其会送皇女前往黄龙城,王庭只需守株待兔,就能将楚宁捉拿,送往大夏,交给那位大人,换取褚州之地。”
“千镇大人理应是知道此事的,却这么轻易的把关系到一州之地的关键人物杀了?连尸体也不曾带来?”
楚宁与洛水闻言,皆是心头一跳。
这是完全出乎二人预料的事情。
从对方话里的意思来看,蚩辽王庭是掌握了一部分楚宁的行踪的,并且与大夏朝廷那边达成了某种默契,对方想要楚宁的性命,甚至开出了整整一州之地的价码。
楚宁倒是并不清楚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如此高价,而相比于此,他更觉心惊肉跳的是,大夏朝廷中,竟有人将与蚩辽的交易做到了如此露骨的地步。
他当然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何人吃里扒外,但相比于这些,他必须得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苍鹿的问题可谓直击要害,他并不知晓王庭与大夏的朝廷还存在着这一层交易,杀死楚宁这样的说辞便显得漏洞百出,此刻他的回答至关重要,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露出破绽,让他与洛水皆落于万劫不复之地。
就连方才与苍鹿之间火药味浓重的拓跋桑弭也似乎被对方所提醒,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了楚宁。
一旁的洛水同样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身形紧绷,已然做好了随时动手的打算。
楚宁的脸上不动声色,但脑袋却飞速的运转,洛水眼角的余光瞟向楚宁,见他这番模样,心头愈发担心,暗暗催动起了体内的剑意,以为这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可就在这时,楚宁的脸上却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苍鹿大师在毒物的研究上或许造诣精湛,但这两国权谋,疆域之争,就不是大师能够明白的事情了。”
“那北境虽然名义上是大夏朝堂的疆域,可这几十年来,那夏人朝廷对北境只行盘剥之事,鲜有治理之功,如今在怕是在那些北境百姓的心中,所谓的朝廷恐怕连个屁都不是。”
“朝廷许诺将褚州送给我们?可问题在于这事他们能做主吗?”
“当初盘龙关被破,夏庭不是也承诺过我们割让云州求和吗?可后来呢?薛南夜独走,杀了我们的使臣,以龙铮山为界,拥兵自重,恰好又遇见了百……万玄牙那个蠢货,损兵折将不说,到手的半壁云州江山又吐了出去。”
“想要得到云州也好,褚州也罢,靠的不是他大夏朝廷的应允,而是我们蚩辽勇士手中的刀剑,只要能杀死那些北境胆敢反抗我们的夏人,他夏庭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北境迟早是我们蚩辽的,相反,如果连龙铮山都跨不过去,就算他大夏朝廷把整个天下,都送给我们,我们又能拿到手吗?”楚宁语气戏谑的说罢,伸手便也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馒头,咬下一大口。
而这番话,也让拓跋桑弭脸上方才泛起的一丝的狐疑之色消减了大半。
至于那位苍鹿大师,自始至终都神情平静,很难从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中读到什么蛛丝马迹。
“所以,千镇大人才杀了他?”他再次开口问道。
“我倒是想要留他一条活路,毕竟想要他的人可不止夏庭,如果能将之活捉,对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楚宁说着,看似无意的又瞟了拓跋桑弭一眼:“奈何此子性子刚烈,最后竟欲以自爆之法与我搏命,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痛下杀手。”
“不过他死了也好,此子不仅生得好看,又天赋卓绝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在北境深得人心,可谓柱国之材,莫说他们大夏,就是把咱们整个蚩辽的青年才俊都加上,怕是也比不上此子一人。”
一旁本来还极为紧张的洛水,听楚宁这番话,却是越听越不对劲。
这家伙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思这般不要脸的夸自己?
她没好气的在心头暗暗骂道,但转念一想,楚宁能有心思说出这番话,大抵也应该是确认自己已经唬住了眼前这些蚩辽人,甚至有可能是在借此想自己传达这个讯息。
念及此处,她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放松了下来。
而这一次,她确实猜得没错,楚宁就是在借此向她传达消息,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洛水,见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这样过激的反应极为不正常,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他就是想借这番“实话”,点醒洛水。
也幸好洛水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倒是还有些默契,确实在闻言之后,明显放松了下来。
看见这一幕的楚宁又才继续言道:“现在他死了,这消息一旦传闻北境,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可以重辍那些夏人的士气,于我蚩辽王庭而言,是一件好事。”
“哼!你没本事活捉那家伙,就说没本事活捉,说那么多,好似你多么为王庭考虑一般。”一旁的拓跋桑弭显然对楚宁还抱有怨气,在那时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言道。
楚宁笑了笑:“那个楚宁确实有些本事,我也确实没有活捉他的本事。”
“但我所说的这些考量,却也不假,就好比……”
说着,他忽然便伸出了手,将一旁的洛水搂入怀中。
这虽然已经不是楚宁第一次对她做出这般举动,但此刻在这么多蚩辽人的面前,此举还是出乎了洛水的预料,她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但在对上楚宁的眼神后,却还是强压下了心头的悸动,乖巧的趴在了他的胸口。
这番举动不仅吓到了洛水,同样也让拓跋桑弭与那苍鹿二人也脸色微变。
虽然他们看不上这位大夏皇女,在内心深处已然将之当做一个证明蚩辽国威的物件,所以方才那些涉及诸多隐秘之事,他们方才能毫无顾忌的道出口。但就算如此,她毕竟是未来四王子的王妃,而拓跋桑弭又与她有亲事,如此情况下,当着自己未来妻子的面,将一位未来王妃搂入怀中,这样的行径实在是过于大胆了些。
“就好比这位皇女殿下,那楚宁活着的时候,她还曾几度对我出手,可楚宁一死,她便认清了现状,乖巧至极。同样,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征服北境,那就要杀死那些核心人物,只要他们士气一堕,剩下的就不过是土鸡瓦狗。”楚宁则完全无视二人眼中的异色,反倒一脸得意的言道。
他此举当然不是为了占洛水的便宜,而是为了激怒那位拓跋桑弭。
方才那番话出口后,他从二人的反应中已经看出了二人对自己身份的怀疑已经消失,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激怒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
只要对方对自己心怀怨气,便一定会减少与他的接触,毕竟他对完颜宣身边人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与他们接触越多,越有暴露的风险,让拓跋桑弭对自己心怀怨气,最好连话都不愿与自己说上半句,是楚宁能想到了避免风险的有效手段。
而结果也确实如楚宁所愿,拓跋桑弭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更加难看,索性侧过头,大口大口的吃起了馒头,根本不愿再看楚宁一眼。
“可是千镇大人既然一口一个要吞并北境,那为何还要促成和亲之举?要知道如今的局势,和亲对我们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苍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浑浊的眼中泛起些许疑惑之色。
他看着楚宁,没有半点咄咄逼人之相,就像是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头,在向一位他眼中有大学问的读书人,询问某个极为简单,但自己却想不通的问题。
楚宁同样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对此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这个问题大师怕是只能去问国师大人了。”
而听闻这话,之前面对王庭公主的质问,都可以云淡风轻的老人,此时却身子一颤,那握着筷子的手也明显用力几分,他用更加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道。
“原来……”
“是国师大人的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