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号。
索尼中国区仓库。亦庄。
三千平米的仓房。铁皮顶。灯管白惨惨的。
货架一排接一排。从地板码到天花板。
全是md机。
银色的盒子。整整齐齐。一箱四十台。一排两百箱。
仓库管理员拿着本子。站在货架中间。数了半天。
四万六千台。
进价均摊下来。一台一千二。
四万六千乘一千二。
五千五百万。
加上配件。空白光盘。皮套。包装。运费。
压在这儿的。不是货。是钱。
仓库管理员把本子合上。锁了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照着满仓库的银色盒子。一动不动。
像坟场。
——
六月三号。
京城国际饭店。渡边一郎的办公室。
渡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报告。
中国区五月销售数据。
md随身听。全国出货量:一千一百台。
退货量:一万四千台。
渡边把报告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日文。
翻译过来四个字:数字下载。
他拿起电话。拨东京总部。
技术开发本部。部长山田。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山田桑。”
“渡边桑。”
渡边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中国市场需要一款配套软件。用户通过电脑把音乐文件直接传进md机。不需要光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山田的声音传过来。
“渡边桑。你知道索尼旗下有唱片公司。索尼音乐。全球第二大唱片集团。”
“我知道。”
“如果我们做了这个软件。用户可以从网上下载盗版音乐。直接灌进md。那索尼音乐的cd卖给谁?”
渡边攥着电话。没说话。
山田又说。
“总部的态度很明确。保护实体唱片工业。这是集团的根基。任何可能动摇cd销售的技术方案。一律不批。”
渡边说。“山田桑。中国市场——”
“中国市场的问题。不能用牺牲全球战略来解决。”
电话挂了。
渡边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是长安街。车流不停。
他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
——
六月五号。
飞宇在线首页。
一篇文章。丁雷亲自写的。标题八个字。
“无碟时代 正式到来”
文章不长。一千二百字。
核心就一段。
“从今天起。听音乐不再需要任何碟片。不需要cd。不需要md。不需要磁带。所有的音乐。都是数据。数据住在服务器里。你想听。它就顺着网线。流进你的耳朵。你想带走。它就装进你的口袋。一秒钟一首歌。一分钟一张专辑。碟片的时代。结束了。”
文章挂出去半天。转载了四十多家网站。
有报纸来约稿。丁雷说不用约。随便转。注明出处就行。
第二天。三家报纸全文刊登。
标题都差不多。
“网吧老板宣判cd死刑”。
“一秒钟下一首歌 碟片时代终结”。
“际华集团丁雷:物理介质已死”。
——
六月六号。上午。
京城国际饭店。
渡边一郎坐在办公桌前。
助理把那三份报纸放在他面前。
渡边一份一份翻。翻到丁雷那篇文章。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放下报纸。
桌上摆着一台最新款的md机。银色。索尼mZ-R900。日本刚寄过来的样机。还没上市。
渡边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十秒。
伸手拿起来。
掂了掂。
然后举起来。
砸了下去。
md机撞在大理石桌面上。外壳裂了。液晶屏碎了。电池盖飞出去。弹到墙上。掉在地毯里。
助理站在门口。没敢动。
渡边把手收回来。手指头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冒出来。
他没管。
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扔进垃圾桶。
——
六月十号。
一封传真从东京总部发到京城国际饭店。
公文纸。日文。红色印章。
助理拿着传真进来。双手递给渡边。
渡边接过去。
文件很短。三行。
大意是:鉴于中国区业务表现未达预期。经董事会决议。免去渡边一郎中国区总裁职务。即日起移交工作。六月十五日前返回东京总部述职。
渡边把传真纸对折。放进抽屉。
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了最后一眼长安街。
——
六月十二号。
后海院子。
张红旗接到消息。渡边被免了。
刘浩在旁边嗑瓜子。听完了。
“老日本这回彻底栽了。”
张红旗没接话。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台魅影。
最高配。铝合金。拉丝。哑光银。李健群亲手调的颜色。
量产版还没上市。这是工程样机。全球就三台。
张红旗把魅影装进一个盒子。盒子里垫了黑绒布。
递给刘浩。
“给渡边送去。”
刘浩瓜子壳喷出来。“送他?”
“送他。”
“为什么?”
“人家要走了。送个纪念品。”
刘浩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张红旗。
“哥。你这是不是有点——”
“去。”
刘浩拎着盒子走了。嘴里嘟囔。“损。太损了。”
——
六月十三号。首都机场。
渡边一郎。一个行李箱。一个公文包。西装。领带。索尼徽章没别。
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
身后有人喊他。
“渡边先生。”
渡边回头。
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盒子。
“我叫刘浩。际华集团的。张总让我给您送个东西。”
刘浩把盒子放在渡边旁边的空椅子上。
渡边看了看盒子。没打开。
刘浩也不多待。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渡边坐了一会儿。打开盒子。
黑绒布。铝合金的小盒子。比zippo打火机大一圈。哑光银。
魅影。
渡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掌心。
很轻。很薄。
他的手抖了一下。
广播响了。航班开始登机。
渡边把魅影放回盒子。合上。夹在公文包里。
起身。排队。登机。
没回头。
——
六月十五号。
文化部。
李建国的办公室。
张红旗坐在对面。
李建国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红头的。
“部里的意见。你看看。”
张红旗翻开。
“关于际华文化传媒集团在数字音乐版权保护及创新分发模式方面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建议作为国内文化产业数字化转型的示范单位。”
张红旗合上文件。
李建国端起茶杯。“红旗。硬件你有了。内容你有了。渠道你有了。全国五百家网吧当分发终端。五千首正版歌。国内现在没有第二家能做到这个。”
张红旗没说话。
李建国放下茶杯。“部里的意思。你们际华。是目前国内唯一一家同时掌握硬件制造和数字内容的企业。这个位置。站稳了。”
张红旗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李处。文化出海第二步的方案。我放您桌上了。”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桌角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回去等消息。”
张红旗走出文化部大门。六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了。
抽了一口。
该干下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