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魏婴那孩子看似跳脱,实则至纯至善,连金丹都敢剖来报恩。
若真是为了顾全大局,或怕伤及知己情分而委屈自己……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绝非如此!”
蓝忘机抬起头,迎上叔父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魏婴性情坦荡率真,从不为虚礼委屈本心。他待我之情,与我待他之心,并无二致。忘机所言,句句属实,可对天地起誓。”
见侄儿神色恳切坚定,不似作伪,蓝启仁胸中那口提着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方才那一瞬,他真是惊出一身冷汗,生怕自家这看似规矩实则执拗的侄儿,一时糊涂,强占了人家天道之子的清白,那可就真是天大的祸事了!
若是长泽和藏色泉下有知,知道自家儿子被他侄子给带歪了路,让魏家可能绝了后,怕不是要气得活过来找他理论!
想到这里,蓝启仁又觉一阵愧疚。
他望着眼前跪得笔直的侄儿,缓缓摇头,语带感慨:
“长泽与藏色……他二人当年何等风姿,却不幸英年早逝。若他二人知晓独子与你……不知会作何感想。”
蓝忘机似乎看出叔父心中所忧,低声道:
“我与魏婴,已寻得魏前辈与藏色前辈遗骸,妥善安葬于夷陵一处山明水秀之地。”
见叔父面露诧异,蓝忘机便简要讲述了寻人的过程——如何循着血脉牵引,在乱葬岗发现尸骨,又如何将其收敛带出,立碑修冢。
“据现场痕迹与残余怨气推断,”
蓝忘机声音沉静,
“当年魏前辈与藏色前辈,是为加固乱葬岗咒墙、阻止怨气外溢,献祭魂魄而亡。因乱葬岗凶险,无人深入探查,以致真相埋没多年。”
蓝启仁闻言,沉默良久,方才长长叹息一声:
“他二人……高义。是我蓝氏,对故人之子,有失照拂。”
谁曾想,魏长泽夫妇竟是为守护苍生而殉道?他们的独子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自己从前却因流言偏见,对其多有误解苛责……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与自责,
“待此间诸事稍定,我当亲往祭拜。”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蓝启仁盯着神色坚定又隐含期待的侄儿,心绪复杂难言。
最终,他揉了揉眉心,似是妥协,又似是无奈,对蓝忘机道:
“你起来吧。”
蓝忘机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此事……我已知晓。”
蓝启仁缓缓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你让魏婴……来见我一面。”
蓝忘机心头一紧,下意识道:
“叔父,魏婴行事向来不拘小节,若有无心冒犯之处,还请叔父……”
“行了!”
蓝启仁没好气地打断他,瞪了他一眼,
“这还没正式结道呢,你就这般护着了?我是那种不通情理、会无故为难小辈的人吗?只是有些话,需当面问清楚,也是礼数。”
蓝忘机被说得耳根微红,但见叔父神色虽严肃,却并无怒意,心下稍安,躬身应道:
“是,忘机明白。”
他退出雅室,走到廊下,召来一名值守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弟子虽有不解,却依旧领命而去。
蓝忘机站在原地,望着静室的方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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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长廊尽头。
魏无羡随着引路的蓝氏弟子缓步而来。
黑袍红衫,墨发以红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含笑的眉眼。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特意为他镀了层浅金。
他走得并不急,但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轻快灵动——
衣袂发带随风微扬,发梢在腰际轻轻跳跃,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尚且带着暖意的剑。
蓝忘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他看见魏无羡远远望见他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那一瞬间,蓝忘机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轻轻踏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蓝湛!”
魏无羡扬声呼喊,脚步加快,三两步便到了近前。他歪着头打量蓝忘机,眼里带着关切的笑意:
“你怎么站在外面?”
“在等你。”蓝忘机低声道。
魏无羡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蓝忘机的眉心,揉了揉:
“担心什么?你叔父又不会吃人。”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蓝忘机还没开口,魏无羡已经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短暂却结实的拥抱。紧接着,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乖,” 魏无羡退开半步,眼睛弯成月牙,“在这儿等我。”
蓝忘机的耳根“唰”地红了。
先前退到廊柱旁值守的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忘了。
魏无羡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抬手轻轻摸了摸蓝忘机的脸颊,这才转身,推开了雅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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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蓝启仁正端坐在案前。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与走进来的魏无羡对上。
魏无羡在门内站定,收敛了方才在外面的嬉笑,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魏婴,见过蓝先生。”
虽是以晚辈姿态应对,却不卑不亢,依然带着他特有的坦荡大方。
蓝启仁静静打量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坐。”
魏无羡依言在客席坐下,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竟是一副难得的标准坐姿。
“方才忘机与我,说了一些事。”
蓝启仁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关于你们二人。”
魏无羡心中了然,抬头看他,目光清澈:
“是。魏婴与蓝湛,两情相悦,愿结为道侣,生死相随。”
他说得直接,没有丝毫迂回,也没有半点羞涩躲闪。
蓝启仁抚着胡须,沉吟片刻:
“你可知,此路不易?世间礼法、旁人眼光,乃至你们各自肩负的天命……”
“知道。”
魏无羡答得很快,神色坦然,
“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晚辈从前走过的路,也不见得比这条容易。”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语气真挚:
“至于天命——天道之子和气运之子本就是一对天命道侣,不可拆分。这确是天机。
但蓝先生,我并非因此才喜欢蓝湛。我在知晓此事之前,就已心悦于他。”
他眼中泛起柔和而坚定的光:
“我会陪在蓝湛身边,与他一同担起。诡道也好,剑道也罢,皆是通往大道之路。我们并肩而行,便是最好的‘应劫’。”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蓝启仁微微一怔,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一层天命。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天道给他二侄子挑的命定之人。虽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可眉眼间依然有着少年人的飞扬神采,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毫无半分阴霾。
单是这份心性,世间就无人可比。
蓝启仁心下一松,语气和缓了些,转了话题:
“你父母的事,忘机方才也与我说了。”
魏无羡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多谢蓝先生挂怀。”
“你……不怨吗?”
蓝启仁问,
“明明你父母旧友甚多,当年百家却无人深查,让他们多年下落不明,也让你流落受苦。”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坦诚道:
“往事已矣,怨恨无益。至于我吃过的苦……都过去了。如今我有蓝湛,有在乎的人,也有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这番话,说得平静而豁达。
若他真有怨,这些年历劫下来,他的怨气岂不是能掀翻好几个大千世界。
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更何况,历劫本就是他自己的事,旁人并没有义务为他撑起一片天。
蓝启仁静静看着他,许久,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忘机会被这个人吸引,为何会为他破例,为何会那样坚定地跪在自己面前,说要与他相守一生。
这个孩子,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个人的得失恩怨。他看得透,放得下,却又能牢牢抓住最重要的东西。
“魏婴。”
蓝启仁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你与忘机的心意,我明白了。你们既有此心,便按礼数来。蓝氏会择定吉日,为你们操办结道大典。”
魏无羡唇角微弯,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
蓝启仁又正色道:
“但有句话,需说在前头。你二人皆为天命所系,肩上有重任,不可因私情误了大事。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带着长辈的嘱托与祝福:
“既选定了彼此,便要好生相待,莫负此心。望你们今后,互为支撑,同心同道。”
魏无羡起身,郑重一揖:
“蓝先生放心,晚辈谨记。”
“去吧。” 蓝启仁摆了摆手,眉目间已是一片释然,“忘机还在外面等你。”
魏无羡再次行礼,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他忽然回头,冲蓝启仁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蓝先生,多谢。”
那笑容干净明亮,如拨云见日。
蓝启仁被他那笑容晃了眼,怔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眼底却满是欣慰。
转身之际,魏无羡心中掠过一念——在他说出天命道侣之前,蓝先生似乎对他有一种深深的愧意。
不过,他无意深究。虽说他一念之间便能知晓过去,但蓝湛与叔父的谈话,是蓝湛的私事;他信蓝湛,这就够了。
门开了。
蓝忘机依旧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早已松开,只是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那扇门。
看见魏无羡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魏无羡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小得意:
“说完了。你叔父答应了,还会帮我们办结道大典。”
蓝忘机反手握紧,力道有些大:“叔父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
魏无羡凑近些,压低声音抢答,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蓝先生人很好,还嘱咐我要好好待你呢。”
蓝忘机耳根又红了,却还是认真道:“我会待你更好。”
“知道知道。二哥哥最好了~” 魏无羡笑出声,拉着他往回走,“走了走了,回静室。”
两人并肩而行,并未松开相握的手。
沿途遇见的蓝氏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行礼、垂首避让。
只是那匆匆一瞥间的目光,除了惊诧、好奇,更多了几分兴奋——为自家含光君找到命定之人,也为那两人之间自然流淌、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雅室内,蓝启仁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甘微涩,回味却有些悠长。
他想,若兄长和长泽他们看见这两个孩子彼此扶持、并肩前行的模样,大概……也会欣慰吧。
至少,他们都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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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二人携手回到静室,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目光与声响隔绝开来。
魏无羡舒了口气,正准备像往常一样随意歪倒,却见蓝忘机径直走向了靠墙的书架。
他动作熟练地在书架某一层的深处轻轻一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无声滑开。
蓝忘机从里面取出一物,转身走回魏无羡面前,掌心向上,递了过来。
魏无羡好奇地凑近一看,眼睛倏地亮了。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雕刻着精细的卷云纹,中间嵌着一个清晰的“湛”字。
竟是蓝氏嫡系道侣的身份玉令,意义非凡。
“通行玉佩!”
魏无羡接过来,指腹摩挲着那个“湛”字,抬头看向蓝忘机,眼里漾开笑意,
“二哥哥,你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像金光瑶一样,拿着它做点‘坏事’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灼灼地观察着蓝忘机的反应。
蓝忘机看着他,浅眸里没有丝毫犹豫或疑虑,笃定道:
“你不会。”
魏无羡心头一暖, 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二哥哥就这么信我啊?”
“嗯。”蓝忘机的手臂自然而然环住他,掌心贴在他后心,稳稳地托住。
魏无羡抬起头,眼珠一转,又想到什么,晃了晃手里的玉佩,故意用雀跃的语气问:
“对了,拿着这个,是不是还可以去你们蓝家的账房支取月银?我记得你们蓝氏弟子都有份例的。”
“是。”蓝忘机点头,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哇!”
魏无羡眼睛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那夸张的惊喜表情半真半假,
“我也可以领月银了!二哥哥,我还从来没领过月银呢!”
蓝忘机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隐忍的痛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魏无羡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内瞬间紊乱的心跳,和骤然变得沉重压抑的呼吸。
魏无羡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人必定是想起了自己在莲花坞的经历。
“怎么,心疼了?”
他抬手抚上蓝忘机微微绷紧的后背,语气放得又轻又柔,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就不在乎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
那沉默里承载的疼惜,魏无羡感觉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又酸又软,叹了口气,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亲,带着安抚和诱哄:
“好了,二哥哥,不难过了。你要是真觉得心疼……那以后就得多疼疼我,知道吗?加倍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