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蓝涣已转身,朝那几名跪伏在地的督工走去。
他步履从容,云纹白靴踏过浸血的泥土,衣摆却纤尘不染。
那几名督工抖得更厉害了。
蓝涣垂眸,语气平和如常:“近日修真界,可有大事?”
督工们面面相觑,一时摸不准他的用意,竟无人敢应。最前头那人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
“回、回泽芜君……今日是百凤山围猎的日子。”
他怕自己的话不够分量,又急急补充道:
“小的们品级低,又有穷奇道的差事在身,这才没能去……绝非懈怠……”
后面的话蓝涣没有再听。
百凤山围猎。
正是无羡与百家正式决裂那日。
也正是在那日,他说过此生最后悔的话。
既然他来了,就绝不会让这句话再将无羡推到蓝氏对立面。
他敛眸,将心中翻腾的情绪暂且按下。
“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向温宁,声音仍是温煦的,“温公子,岐黄一脉的族人,烦请都寻出来。”
温宁一怔,旋即重重点头,踉跄着往山谷深处跑去。
蓝涣这才垂眼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我身为蓝氏家主,”他顿了顿,“敛芳尊的义兄,带走几个俘虏,应当无妨吧。”
不是问询,是告知。大有你们若是不愿,我也照样带走的意思。
督工们哪里近距离接触过这种大人物,更何况人家还是用这种语气同他们说话。他们伏在地上,口中连连称是,脊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泽芜君还是那个泽芜君,容貌、声音、气度,无一不是世人传颂的模样。可他们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为何泽芜君会孤身出现在穷奇道?他不应该在金麟台吗。
为何他要过问玄正二十四年的哪个年份?这不是人人皆知的事吗。
为何他要护着温宁、护着岐黄一脉?他们不是温氏余孽吗?
没有人敢问。
蓝涣亦不打算解释。他转身,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尸山一座连着一座,有些曝露已久,白骨森森;有些尚新,皮肉还未烂尽。他每走过一处,便驻足片刻,抬手设下一道禁制。蓝氏封印术,非嫡系不可解。
这么多尸首,毁起来没那么容易。但他既见了,便不容这些人有毁尸灭迹的机会。
行至山谷尽头,他回身,望向来路。
黑幡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招阴旗密密麻麻插满山坡。他并指如剑,凌空画下一道阵纹。
阵成之时,山谷入口处泛起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只进不出。
他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往来路走去。
温宁已领着族人聚在那片空地上。
几十个人,老弱妇孺居多,个个面黄肌瘦,脸上身上带着新旧不一的伤。没有人出声,只静静地站着,目光里是劫后余生者特有的、不敢置信的茫然和惊惧。
一个年长的老婆婆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那孩子瘦得可怜,眼睛却很亮,正咬着青紫的手指,从婆婆肩头偷偷往外望。
蓝涣认得那双眼睛。
忘机和无羡收了两个徒弟,头一个便是从岐黄一脉带回来的孩子。那孩子长成后,也是这般明亮干净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心下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不夜天,魏无羡觉醒神尊记忆,真相大白于天下。是他与大哥聂明玦率人清理的穷奇道炼尸场。
那时他只当是勘破一场旧案,还逝者以公道,予生者以抚恤。
此刻方知,所谓旧案,在另一些人那里,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当下。
那些被金光瑶温言软语遮掩住的尸山血海。
那些被他错过的、不曾看见的。
他定了定神,转向温宁。
“温公子,”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现在我便带你们走。”
温宁抬起头,眼中有困惑也有忧虑。
“魏无羡魏公子,”蓝涣看着他的眼睛,“正在找你。他在想办法救你。”
温宁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哽着什么,半晌才低低道:“我、我会给魏公子添麻烦……”
“没有。”蓝涣打断他,语气仍是温和的,却不容置喙,“见到你,他会很高兴。”
温宁不再说话了。
蓝涣自袖中取出一枚传送符。
这是他二侄子的手笔。安之十岁便能自行绘制传送阵纹,十七岁已能跨界。
时常塞给他一些符篆,说是给伯父防身用,他笑着收下,只当是孩子一片孝心,从未想过竟会在这般情境派上用场。
符纸燃尽,阵纹生光。
兰陵城外,密林深处。
岐黄一脉的族人东倒西歪,面上皆有晕眩之色。几个伤势重些的人站不住脚,被旁人一把扶住,犹自捧着额头不敢睁眼。
蓝涣知道他们是普通人,一时受不住传送阵的空间波动,但时间紧迫,他只能如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入温宁手中。
“低阶回春丹,”他说,“给伤者服下。”
温宁低头看着那只玉瓶,攥紧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多谢……泽芜君。可我们是……”
他想说,他们作为俘虏,这样一走了之,就成了逃犯,怕是不妥。
话没说完,就被蓝涣截住。他语气温和坚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交给我,不会有事。你们在此处修整,我去寻魏公子。届时带他来找你们。”
温宁还想说什么,蓝涣已转身向林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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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涣站在金麟台九阶白玉路下面,一时有些怔忪。
他已许久不曾来过这里了。
阶石仍是旧时阶石,连两旁的白玉石雕都还在原处。值守的金氏弟子肃然而立,衣衫鲜亮,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只是当年在这高台上往来谈笑、各怀心思的那些人,早已消失在他人生中很久很久了。
不知在这里,他们是否还是那副模样。
他敛眸,定了定神,抬步上阶。
一路皆有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如炬地盯着往来人等。蓝涣从他们身侧走过,衣摆拂过守卫膝边,那些人竟无一人侧目。
他修为已至化神境巅峰。
这些弟子的最高修为不过是金丹。他若不想让人看见,便没有人能看见。
他穿过门楼,一路向前,在斗妍厅阶下停住。
厅内有语声传出,傲慢里掺着几分不屑,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蓝涣没有细听。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个正疾步而下的人身上。
黑袍红衫,墨发飞扬。
右手执一管黑色长笛,笛尾悬穗。
那人走得急,几乎是跨着台阶往下冲,衣角被风带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蓝涣心中骤然一宽。
他迎上前去,不自觉地弯了唇角,欣喜地唤道:
“无羡。”
魏无羡在台阶中央顿住脚步。
他循声望去,看见蓝涣,微微一愣。
“……泽芜君?”
他上下打量了蓝涣一眼,又回头望了望斗妍厅的门,再转回来时,眉梢眼角全是困惑。
“你不是在里面吗?”
他朝厅门努了努嘴,目光中带着审视:
“怎么一转眼,就到我前面去了——”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不对。
眼前这位泽芜君,明明是那张脸,那身蓝氏宗主服,那副温润如玉的气度。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看他的目光没有往日的疏离,反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脊背发凉。
蓝涣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望着魏无羡,望了须臾,唇角微微弯起。忽而起了些逗弄之意——
以往想逗忘机,总被他的冷淡噎回来,如今能在年少的小“弟媳”面前找补一回,倒也有趣。
他眼中带了几分兴味,故意问:
“你不觉得好奇吗?我从前可是一直唤你魏公子,今日唤你无羡。”
魏无羡微微皱眉。
他自然是好奇的。眼前人处处透着古怪,可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
“泽芜君,”
他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不论是什么情形,可否容我办完事回来再说?温宁被带去穷奇道了,我得去救他。”
说着便打算绕过蓝涣继续走。
就在错身之际,蓝涣转身,出手如电,一把揪住了魏无羡的后衣领。
魏无羡一惊,下意识挣了一下,竟没挣开。心中暗自咬牙:怎么蓝家人个个手劲都这么大,蓝湛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泽芜君也是。
他那只握陈情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到底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泽芜君,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担心厅内的人听见,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耽误他救人。
蓝涣没有松手,只慢条斯理道:
“温公子与岐黄一脉的族人,我已经救下,安顿在兰陵城外。你不必赶往穷奇道。”
魏无羡一怔。
他慢慢转过脸来,抬起头,直直看向蓝涣。那目光里先是茫然,继而惊疑不定,最后凝成一丝锋芒。
“……你到底是何人?”
他问得很慢,一字一字。
“有什么目的?”
他顿了顿。
“我也是刚才得知温宁的下落。你怎么可能提前救下他?”
“说。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抬起陈情,横在唇边。
蓝涣没有躲。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按在笛身上。
魏无羡瞳孔微缩。
这笛子是被怨气浸染的鬼竹所制,经他之手炼成后,寻常修士碰都碰不得,怨气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可眼前这人,手掌就那么轻轻覆在陈情上,像按在一管寻常竹笛上那样随意。
没有怨气翻涌。
没有黑雾腾起。
甚至——笛身隐隐安静了几分。
魏无羡一时怔住,指节还扣在吹孔旁,却忘了下一个动作。
他皱眉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蓝涣望着他这副怔忡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是真的觉得有趣。
忘机寡言,当年追在无羡身后多年,绕了不少弯子,陪喝酒、养兔子、研习清心音、抹额都递到人手里了,愣是没把话说明白。
以至于自己这个兄长一直以为忘机当无羡只是普通知己,没有在无羡孤立无援时帮他一把。
如今倒好,对着这个还没开窍的小无羡,他总算能替弟弟讨些便宜回来。
“我是忘机的兄长。”
他温声道,顿了顿,又笑着添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一声大哥。”
魏无羡更懵了,心底却暗暗戒备。
蓝湛的兄长,他当然知道是泽芜君。可什么叫“你可以叫我一声大哥”?
他又不是蓝家人。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可他此刻顾不上琢磨这个。陈情还被对方按着,挣不开,也吹不响。他索性卸了力道,抬眼直直望向蓝涣。
“……温宁他们,真的没事了?”
蓝涣收回手,负于身后。
“我刚从穷奇道过来。”
他语气平和,像在与人论茶,
“岐黄一脉加上温公子,约五十余人,皆已安顿在兰陵城外。”
他顿了顿,看着魏无羡的眼睛。
“姑苏蓝氏不说谎。你可以信我。”
魏无羡没接话,喉结动了动。
蓝涣知道他在想什么。
“至于我的来历,” 他微微侧首,望向高台上方斗妍厅洞开的门扇,“你等一等便知。”
话音落下,厅内传出一声重物翻倒的闷响,紧随其后的是茶盏落地的脆响。
魏无羡循声望去,眉头皱起。
蓝涣也望去,唇边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又化成惯常的温润。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魏无羡,语气平和得像在邀人同游云深不知处:
“走。大哥帮你出气。”
魏无羡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他自然是怀疑的。
眼前这人自称蓝湛兄长,可言行举止又与泽芜君不太一样。泽芜君待他素来客气疏离,眼前这人却熟稔得像是跟他相处了许多年,还说什么“叫大哥”——荒唐。
更何况,温宁被带去穷奇道,他是刚才从金子勋口中逼问出来的。这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如何能赶在他前面把人救下?
除非……他本就知情,别有图谋。
魏无羡往后退了半步,陈情横在身前。
“泽芜君,”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底却已凝了冷意,
“你方才说,温宁已安顿在兰陵城外。”
“是。”
“那好。”魏无羡抬眼,“带我去见他们。见到了,我便信你。”
蓝涣看着他。
年轻的脸上写着警惕,也写着焦灼,还有一丝压不下去的、不肯轻易示人的期盼。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的无羡,因为身修诡道,戒心极重,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即便他的身份是泽芜君。
也罢。
“好,” 他说,“我带你去。”
魏无羡神色微松,正要抬步——
蓝涣出手如电,一道符纸已贴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