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僵在原地,动不得,也喊不出声。
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蓝涣。那目光分明在说:蓝家人也会使诈?
蓝涣没有解释。他将人扶稳了些,免得他站不住,语气仍是温和的:
“来不及来回跑了。里面正说到你,错过了可惜。”
他说着,拎起魏无羡的后衣领——就像方才揪住他那样,只是这回人不会挣了——抬步往斗妍厅走去。
魏无羡被他拎得脚底将将离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厅门越来越近。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
方才就该趁他说话时直接吹陈情。
不过转念一想,魏无羡觉得,就算他吹了陈情,也未必有用。
就方才这位古怪的泽芜君漏的那两手——徒手按陈情而怨气不侵,符纸贴来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足以说明,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近战战力为零的弱鸡。
这是他自己清楚、却从不肯在人前承认的事。他修习诡道,仗着各式符篆,利用陈情操控怨气,还能周旋几个回合。
若连陈情都被人按住,再加上蓝氏禁言术,他与待宰的羔羊有何分别。
可这人若真想杀他,何须如此麻烦。
直接趁机拧断脖子便是。
他敛下眼底的锋芒,绷紧的肩背反倒渐渐松了。
横竖逃不掉,不如静下心来看这人究竟要做什么。若真有什么危险——
他眼珠转了转,往斗妍厅里瞟了一眼。
蓝湛在里面。
他眼睛还能动,大不了等会儿给蓝湛使个眼色,让他帮忙。
——至于蓝湛为何要帮自己,为何见了自己的眼色就会出手,他没往下想,也来不及想。
蓝涣已拎着他跨过门槛。
魏无羡脚底虚虚点着地,被拎得几乎悬空,衣摆在门槛上轻轻擦过。
他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越过那扇门,进了斗妍厅。
然后他愣住了。
厅中一片狼藉。
食案翻倒,杯盘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菜肴汤汁蜿蜒在地毯上,几名金氏仆从正垂首收拾,动作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而满厅的仙门百家,人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
大多是在说他。
“……魏无羡也太嚣张了,当着这么多家的面……”
“金宗主何等身份,他一个邪魔歪道……”
“温氏余孽的事,轮得到他来管么。”
魏无羡听着,嘴角扯了扯,想撇,撇不动。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和这个古怪的泽芜君,分明就站在斗妍厅正门口,离最近的人不过五六步远。
竟无一人望过来。
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
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魏无羡眼睛眨个不停,眨得眼尾都有些酸了,恨不能把满腔困惑都眨进蓝涣眼里去。
蓝涣转眸看他。
这人被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嘴也说不了话,唯独那双眼珠子还在尽职尽责地转,一会儿瞪向满厅宾客,一会儿斜过来看他,里头写满了“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解释”。
蓝涣不禁弯了唇角。
忘机当年追的便是这样一个人。
明明身处险境,戒心重重,却又能在一念之间卸下防备,从紧绷变作坦然。
此刻他被定得跟个木偶似的,不先担心自己安危,反倒满眼都是“他们怎么看不见我”这类无关紧要的事。说他一句性情洒脱不羁,果然不假。
那双眼睛倒比嘴还忙。
“你大哥我现在修为高深,”
蓝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们自然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魏无羡眼珠一顿。
你大哥?这人又在口头上占他便宜。
他心底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那边语声渐高,蓝涣直起身,目光越过满厅攒动的人头,落在人群中央。
“来,”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似的耐心,“听听他们说什么。”
魏无羡也听见了。
他循声望去。
厅中央站着几人。
蓝曦臣一袭蓝氏宗主服,身姿如松,眉目间笼着一层忧色。
他身侧是身着金星雪浪袍、襟口犹带水渍的金光瑶——
方才金光善怒而离席,打翻了他敬的茶,又掀了食案,那茶水泼了他满身,此刻衣袍湿漉漉贴在身上,却顾不上收拾。
蓝忘机立在蓝曦臣身后半步,银冠束发,额间抹额端严,面上没有多余的神情。
江晚吟也在,玄紫劲装,垂手而立,唇角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什么。
蓝曦臣似是有些不忍,轻声唤住正要退走的金光瑶。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巾帕,递过去,声音温煦:
“阿瑶,你没事吧?”
金光瑶抬手接过,低头拭了拭襟口,抬脸时换上一副假作坚强的笑意:
“没事没事,二哥,你先坐着。”
蓝曦臣关切道:“你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吧。”
金光瑶无奈地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我没法走开啊。这个魏公子……真是太冲动了。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家的面,说那样的话呢。”
厅中附和声四起。
“敛芳尊说得是……”
“魏无羡目无尊长,早晚……”
魏无羡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蓝忘机。
那人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在金光瑶话音落下时,眉心微微蹙起。
极轻的一蹙,像玉面落了一粒微尘,旁人根本不会留意。
魏无羡留意到了。
他心底莫名提起一口气。
蓝湛……莫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他自觉不是在意旁人眼光的人。旁人骂他邪魔歪道、骂他桀骜不驯,他听过便罢,从不往心里去。可蓝湛若也这般想——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见蓝忘机自蓝曦臣身后走出一步。
那人抬眸,斜睨金光瑶。
语气矜傲,如冰下流泉:
“他说的,不对吗?”
厅中霎时一静,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聂怀桑和江晚吟都诧异地看向蓝忘机,没想到他胆子竟这么大。
魏无羡眼睛瞪得溜圆。
他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只有那双眼珠子险些从眶里蹦出来。
蓝湛在替他讲话。
蓝湛在这么多人面前、当着金光瑶的面、用这种语气,替他讲话。
那句“他说的,不对吗”——言下之意,他魏无羡说的,全对。兰陵金氏就是想效仿温若寒,一家独大,重现温王盛世。
他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丝窃喜。
那欢喜来得毫无道理,像正月里偷藏的一粒糖,以为早化了,忽然从心底翻出来,甜意还黏在指尖。
蓝涣似是察觉到身侧人的气息变化。
他偏过头,见魏无羡定在那里,眉眼间的焦灼与戒备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亮晶晶的神情。
明明被定得跟个木偶似的,那双眼却活泛得像民间正月十五的鱼龙灯,里头的光直往外溢。
蓝涣唇角弯起。
他记得这个神情。
主世界的无羡,每回被忘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触动了心弦,便是这副模样——嘴上还戏谑地调侃着,眼里的光却怎么都藏不住。
如今这个还没开窍的小无羡,竟也是这般模样。以前的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微微倾身,低声问:
“无羡,你觉得忘机如何?”
魏无羡眨眨眼。
如何?什么如何?
蓝涣不疾不徐,语气温和得像拉家常:
“你看他平日里少言寡语,在百家面前从不多言。今日竟为了你,当着满厅人的面,怼了金光瑶。”
他顿了顿,眼底含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忘机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情,我最清楚。若非真的在意你,根本不会开口,更何况,是明目张胆地替你讲话。”
魏无羡怔住。
在意?蓝湛真的那么在意他吗?
他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一时竟忘了计较那句“为了你”有多古怪。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又被另一样东西引走了。
他下意识转眸,看向厅中央那位真正的泽芜君。
蓝曦臣与金光瑶说话时,眉间忧色未褪,递巾帕、问安否,无一不是温煦体贴。可以看出,泽芜君对这位义弟十分看重。
而身侧这位“泽芜君”,方才一路走来,提起穷奇道那些人,提起金氏,提起此间种种,始终语气平和,只在说到一个名字时,不经意地带了几分冷意。
金光瑶。
他唤的是“金光瑶”,不是“阿瑶”,不是“敛芳尊”。
他没有像蓝曦臣那样,为自己的义弟紧张在意。
他对金光瑶——或者说,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隔了一层。不,不是隔了一层。像是已经看过,已经经过,已经了然。
魏无羡心里忽然冒出许多疑问。
这位泽芜君,究竟从哪里来?
总之,他觉得这位泽芜君身上藏着很多很多秘密。
可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将那些疑问暂且压下去,重新望向厅中。
那边蓝忘机一言既出,厅中寂然。
金光瑶转头看向蓝忘机,眼底有一瞬的凝滞,转瞬又换上惯常的笑脸:
“对,是对。就是因为对,才不能当面说啊。”
话里没有反驳蓝忘机,却透出另一层意思:他虽为金光善之子,许多事心知肚明,却人微言轻,不敢明说。
江晚吟脸色难看,胸口起伏几下,到底没有开口,神情却似无声地赞同了这番话——魏无羡确实不该当着百家的面点破金氏野心,平白把云梦江氏推上风口浪尖。
蓝曦臣垂下眼。
他本是心软之人,见不得旁人难堪。金光瑶那番话里话外的委曲求全,他听得分明,心下更加不忍,便想着替义弟圆回几分颜面。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
“……如今的魏公子,确实已心性大变。”
这话说得轻,语气复杂——是叹息,也是不忍。
他不愿让金光瑶独自承受这份难堪,又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有些事情,确实不能摆在明面上。
所以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落在魏无羡耳中,却像有人拿钝刀子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一下。
不疼。
只是闷。
——泽芜君这样想,也是有情可原的。
他修习诡道之后,行事张扬,与昔日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判若两人。旁人说他心性大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他不敢去看蓝忘机。
怕在他眼中看到失望。
怕看见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也浮起与旁人一般的疏离与厌恶。
他没去看。
也就没有看见,蓝忘机在听见那句话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魏无羡转眸,看向蓝涣。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可那双眼底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自嘲、酸涩、还有几分“自作多情”的懊恼。
那目光分明在问:这就是你说的帮我出气?
蓝涣对上这双眼睛,笑意缓缓敛去。
他想起主世界那些年。忘机和无羡在一起后,他有一回在寒室与无羡对坐饮茶,无意间提起当年百凤山。
他说,那时我不知忘机心意,也未信你。
无羡只是笑了笑,说,兄长,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可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小无羡——他没有神尊记忆,自然也没有当年那般拿得起放得下,他只会用笑来遮掩伤口,把委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实际上,他心底早已伤痕累累。
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底下,藏了多少他没看见的疼。
他眼底浮起愧色,还有几分怅然。
“……大哥为当年这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一字一字说得郑重,“向你道歉。”
魏无羡眼皮颤了颤。
当年?
他还没琢磨透这两个字,蓝涣又道:
“我说了帮你出气,定不会有假。”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挥。
一道蓝光从他袖中飞出,速度极快,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径直朝着厅中央蓝曦臣的面门而去。
魏无羡瞳孔骤缩。
那边蓝曦臣正垂眸与金光瑶说话,浑然不觉。离他最近的金光瑶先一步察觉,笑意一僵,手中巾帕都来不及收,已抬手去拦——
蓝忘机几乎是同一时刻动了,避尘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可那蓝色物件像长了眼睛,轻轻巧巧越过两人的拦截,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蓝曦臣额角。
“啪”的一声,极轻。
像顽童掷了一枚软果子。
满厅皆静。
蓝曦臣愕然抬眸,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额角一凉,随即传来隐隐钝痛。
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处迅速肿胀起来的鼓包。
——足有鸽蛋大小,青紫交加,明晃晃地支棱在眉骨上方,衬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说不出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