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宗主张着嘴,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尽,已凝固成一种滑稽的空白。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食案,杯盏哗啦碎了一地。
金光瑶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副天衣无缝的皮囊底下,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片刻后,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转向蓝涣,声音干涩:
“前辈……您这话说的……魏公子他毕竟……”
蓝涣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云层后透出的一线光,却让金光瑶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毕竟什么?”蓝涣问。
金光瑶说不出话来。
蓝涣不再看他,手腕一翻,一股无形巨力横扫而出——
“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随着这几个字落下,金光瑶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连翻几个滚,直撞到旁侧食案腿上方才停住。
他捂着胸口,面色煞白,挣扎着想撑起身,喉头一甜,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碎了一地的杯盘上,触目惊心。
满厅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蓝忘机立即扣紧魏无羡的肩,迅速后退了几步。魏无羡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眼珠子险些从眶里蹦出来——这位“大哥”之前对他,真的很仁慈。
蓝曦臣脸色一变,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看了蓝涣一眼,见他依旧神色淡淡,这才像突然回神,快步走到金光瑶身侧,蹲下身,伸手扶住他肩头,声音发紧:
“阿瑶!”
金光瑶捂着胸口,又咳出几口血,面色白得吓人。他嘴唇上沾着血,衬得那张脸越发可怜。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
“二哥……我没事……你别怪那位前辈……定是有什么误会……有话好好说……”
他不说还好,这几句话一出,蓝曦臣眉头拧得更紧。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敛芳尊都伤成这样了,还替人说话,真是宽厚……”
也有人小声嘀咕:“这位前辈下手也太重了,敛芳尊招谁惹谁了?明明是那魏无羡挑衅在先……”
蓝曦臣立时从袖中取出丹药,喂金光瑶服下,又扶着他靠坐稳当,这才站起身。
直直朝蓝涣走去。
蓝涣将他所有动作尽收眼底,面上没什么情绪,只静静看着他走近。
蓝曦臣在他面前站定,抬眸直视这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怒意:
“前辈,阿瑶可是做错了什么?前辈怎能如此侮辱他,将他重伤?”
蓝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达眼底。
“阿瑶,阿瑶。” 他慢声道,“ 护得真紧。你现在可曾这样唤过忘机?”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温煦的,却听得人脊背发紧:
“你当真将这个半路认的弟弟,当成亲弟弟了?”
蓝曦臣一愣。
蓝忘机立在原处,面色如常。
只是揽着魏无羡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魏无羡察觉到了。
那句“你现在可曾这样唤过忘机”落进耳朵里,他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他想抬头去看蓝忘机的脸,可他动不了。
于是他只能拼命眨眼睛,一下又一下,使劲地、笨拙地,朝蓝忘机递过去一个意思:
——蓝湛蓝湛,你很好,你别难过。
蓝忘机垂眸,正对上那双眼,正一眨一眨地,恨不得把什么话都眨进去。
蓝忘机怔了怔,随即垂下眼,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揽着人的那只手,悄悄收紧了些。
“那忘机呢?” 蓝涣继续问,“你还记得,忘机才是你亲弟弟吗?你将他置于何地?”
蓝曦臣眉头皱起:“忘机自然是我亲弟弟——”
“自然是?”
蓝涣打断他,沉沉叹了口气,
“本君今日才知,自己当初究竟是有多天真愚蠢,竟被这样一条毒蛇骗得团团转。”
话音落下,他目光掠过靠在食案旁的金光瑶,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金光瑶对上那目光,浑身一僵,低头又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旁边有人不忍,想上前扶他,却被身旁人拽住——这局面,谁敢动?
蓝涣手腕一翻,手中竟多了一根竹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以枝为剑,朝着蓝曦臣抽去。
“啪——!”
那一下抽在肩胛骨上,蓝曦臣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整条手臂都颤了一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嘶——”
满厅哗然。
有人惊得站起身,茶盏都碰翻了;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更多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蓝曦臣是什么人?姑苏蓝氏宗主,天下修士敬仰的泽芜君。何曾被人当众打过?
先前那个大包已经够狼狈了,如今竟被人拿着竹枝抽打——这哪里是修士之间的较量,分明是长辈教训晚辈的打法!
可偏偏,无人敢上前。
“啪!”
又是一记,抽在手臂上。蓝曦臣手臂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竹枝带着破空之声,一下接一下落下来,专挑肉多且疼的地方——肩背、手臂、腿侧。
蓝曦臣咬牙去抽朔月,朔月出鞘,却挡不住那竹枝分毫。那竹枝像长了眼睛,总能绕过剑锋,稳稳落在他身上。
有几下落在他腰侧,疼得他气息都乱了。
席间有人倒吸冷气:“这、这剑法……”
旁边人接道:“是蓝氏的,错不了。”
“那这位到底是谁……”
没人能答。
围观众人看得分明:这人使的是蓝氏剑法,身法、招式,却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蓝氏子弟都要精纯。再想起他方才教训蓝曦臣的那番话——这怕不是蓝家哪代老祖宗,在教训自家后辈?
既如此,谁还敢插手?
聂怀桑攥紧扇子,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挨打的蓝曦臣,一会儿看看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额角渗出细汗。他悄悄往坐席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江晚吟早已回到坐席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看蓝涣,又看看蓝忘机怀里的魏无羡,脸色难看极了——他就知道,魏无羡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
蓝忘机揽着魏无羡退得更远,神色担忧地望着兄长。
他看得出来,这人虽在打兄长,却并未下狠手。否则就不是简单地拿着竹枝,兄长也早该像金光瑶那样吐血了。只是……兄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他只能揽紧魏无羡,紧紧盯着,随时准备应变。
那竹枝每落下一记,他揽着魏无羡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魏无羡眼睛越瞪越大。
愕然过后,那双眼里渐渐浮起笑意——虽然说不了话,可那浓浓的兴味从眼底漫出来,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
这位“大哥”真的没骗他。
说出气,就出气,声声脆响,鞭鞭到肉,这是一点力气也没留啊。
又是“啪”的一声,蓝曦臣闷哼一声,肩头明显往下一塌。
不知究竟抽了多少下,竹枝落下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蓝涣心中的闷气似乎轻了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身为忘机的兄长,你与他人结拜时,可否问过他的意见?”
蓝曦臣吃痛,却仍答道:“这……我……未曾……”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结拜还要问弟弟?他可是宗主啊,这……”
另一人嘘了一声:“别插嘴。”
“啪!”
蓝涣又是一竹枝落下去:
“你拉着明玦大哥与你们一起结拜,是想表明什么?是想告诉整个修真界,蓝聂两家都公开支持金光瑶这个庶子上位吗?”
蓝曦臣身形一晃。
金光瑶捂着胸口,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眼中闪过一抹屈辱之色。
金子轩眉头皱起,目光掠过金光瑶,不知在想什么。
聂明玦也是脸色一变,霍然站起,却被身旁聂氏长老一把拽住,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又沉着脸坐了回去。
“蓝氏什么时候,也学会插手别人的家务事了?”
“我并无此意……” 蓝曦臣咬牙,疼得额角渗出细汗,“只是看阿瑶孤苦无依,才想帮他——”
“你是宗主。”
蓝涣打断他,竹枝停在半空,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千斤:
“在某些事上,不能有私心。你的每一步决定,都代表姑苏蓝氏的态度。你与金光善之子结拜,便默认为尊金宗主为长辈——从此,你便矮了他一头。
日后金氏若有越界之处,你是驳还是不驳?驳,便是不敬长辈;不驳,便是纵容恶行。这一步踏出去,往后的路,都由不得你自己走了。”
蓝曦臣脸色倏地白了。
他没想过这些。
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这些。
他当时只以为,蓝氏在射日之征中损失惨重,急需休养生息。金氏势大,与他们结盟,既能保证金氏不会对蓝氏下手,又能帮阿瑶在金氏站稳脚跟。
席间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三尊之间来回流转,言语间颇为赞同蓝聂两家被掣肘的说法。
聂明玦脸色变得难堪起来,蓝曦臣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蓝涣看着他的脸色,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怅然,也是叹息。
他继续道:
“不说大的立场,只单单讲道义。”
竹枝又落下去,“啪”的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些,一字一字敲在蓝曦臣心上:
“无羡曾救过忘机性命,方才又替忘机挡酒。你怎能在忘机为他讲话之后,转头就踩着忘机的脸面,替金光瑶打圆场?”
蓝曦臣哑然。
他根本没想到这些。
他只是……只是看阿瑶难过,才想帮他。
蓝忘机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逝的落寞。
那落寞极淡,淡得像落在深潭里的一片枯叶,还没来得及看清,已被水面吞没。
他为魏婴说话时,从未指望过有人站在他这边。可他也没想过,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他的人,会是自己的兄长。
更没想过,兄长反驳他,是为了护着另一个人——那个刚刚还在暗示“魏婴猖狂”的人。
他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只是揽着魏无羡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魏无羡在蓝忘机怀里听着,眼珠子动了动,往蓝涣那边瞟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几分意外,几分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松动。
“啪!”
“你的兄弟情义呢?”蓝涣问。
竹枝落下。
“啪!”
“你的道德恩义呢?”
又一记。
蓝曦臣站在那里,竟忘了躲。他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蓝涣收了竹枝,看着他,语气缓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记竹枝都更重:
“你方才趁无羡不在,如此肆意评价他,可知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蓝曦臣抬眸。
蓝涣一字一字道:
“你一句‘心性大变’,落到有心人耳中,便是他无可救药的铁证,代表姑苏蓝氏从此公开反对无羡。
往后旁人便可拿这话堵他、欺他、害他——趁机将他彻底钉在邪魔歪道的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直视蓝曦臣的眼睛:
“因这句话造成的后果,你,可担得起?”
蓝曦臣怔在原地,面色苍白,竟说不出一个字。
满厅静得只剩呼吸声。
有人悄悄看向魏无羡——那人还被蓝忘机揽着,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也有人看向金光瑶——他依旧靠坐在食案旁,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肩头微微抖动,像是在咳,又像别的什么。
蓝曦臣怔怔站了许久。
他发丝微乱,几缕散落在额角,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除了眉骨上那个青紫的大包,外表倒看不出什么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肩背、手臂、腰侧,哪哪都在疼,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火炭一寸一寸烙过。他感觉全身都肿了,衣料蹭在皮肤上都像砂纸磨过。
蓝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竟有些畅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枝——这还是当年忘机打过他的那根。
那时忘机刚和无羡从小世界回来,借口检查他的剑法,拿着这根竹枝连续打了他三个月。后来他悄悄收了起来,也不知存的什么心思,总觉得早晚能用上。
如今果然用上了。
他唇角弯了弯,把竹枝收回袖中。难怪忘机当年那么喜欢找借口打他,原来——
打人,竟然这么爽。
蓝曦臣终于抬起头,声音艰涩:
“前辈……你说的这些,我……确实没想过。是我行事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你……究竟是谁?”
蓝涣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随手抛了过去。
蓝曦臣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那是蓝氏宗主的贴身玉佩,与他自己腰间那枚一模一样——不,不太一样。
他抬手摸向自己腰间,那枚还在。可手里这枚,玉质更温润,边缘微微泛着包浆的光泽,分明是被人把玩了几十年的旧物。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蓝涣。
蓝涣问:“看清楚了?”
蓝曦臣下意识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蓝忘机远远望着兄长手中的玉佩,眉间微蹙。那熟悉的样式,他也看出来了,却又不敢完全确定。
围观众人伸长脖子,却看不出什么门道,急得抓耳挠腮。
蓝涣收回玉佩,在掌心掂了掂,重新纳入袖中,这才环视一圈,拱手道:
“在下不才,姑苏蓝氏宗主,蓝涣,蓝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