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打不过这人,也拗不过这人。毕竟对方知晓未来,很多事考量得肯定比他周全。
只是那眉间的忧色,始终没有散去。
魏无羡在蓝忘机怀里,眼睛瞪得溜圆,眼中的惊愕快要溢出来了。
代叔收徒?亲传弟子?三公子?
他眼珠转向蓝涣,拼命眨眼,眼眶都眨酸了,希望这位“大哥”能懂他的意思——
收徒这事,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了吗?我是江家人,我修了诡道,你们蓝氏收我做什么?蓝老先生见了我,不拿戒尺打我都是客气了!你堂堂泽芜君,怎么能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心里清楚,这么复杂的眼神,蓝涣不可能全看懂。但至少,至少能让这位“大哥”明白他是不同意的。
可蓝涣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笃定得很,一副“你反对也没用”的样子。
魏无羡没辙了,可那双眼睛还在倔强地眨——他魏无羡什么时候认过输?
蓝忘机立在原处,心底那丝隐秘的欢喜正逐渐扩大。
他垂眸,看了怀中人一眼。那人正拼命眨眼,眼中露出焦急之色,显然对未来兄长的话并不赞同。
他虽然高兴魏婴能被蓝氏庇护,从此不必再独自面对百家的攻讦,也暗自欣喜日后可以常伴他左右。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魏婴自己愿意。他不愿强迫他半分。
他睫羽微动,目光转向蓝涣,第一次对着这个意外来客唤出:
“兄长。”
蓝涣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蓝忘机顿了顿,继续道:
“此事,是否还要问过魏婴的意见?”
他垂眸,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克制——那是想要留他在身边,却又怕他不愿的隐忍。
魏无羡眨眼的动作倏地顿住,他转眸盯着蓝忘机,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他在心里呜呜了两声,蓝湛知道他在想什么。蓝湛……又在替他说话。蓝湛真好。
蓝忘机对上魏无羡那双眼。
那目光亮得惊人,里头盛着感激、欣喜,还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
蓝忘机恍惚了一瞬——他很久没在魏婴眼里看到这样的光了。像年少时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蓝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弯起。
“无羡。”他慢悠悠开口。
魏无羡眼珠转过来,满是期盼——大哥,你快说呀,说完了给我解开。
蓝涣看着他,眼中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若是未来的你知道我来到此地,定然会嫌弃我啰嗦。”
魏无羡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蓝涣继续道:
“他可能会直接将你打晕,扛回云深不知处,关在静室。等你什么时候老实了,他什么时候才会放你出来。”
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未来的兄长……知道他的心思?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如今的兄长都不知道。可未来兄长提及静室时,分明透着另一层意思。
他心跳漏了一拍。
魏婴未来……会住在他的静室?听起来,他似乎是十分愿意的。
是他想的那样吗?
他立即看向蓝涣,目光中带着探寻——有困惑,有求证,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蓝涣对上他的视线,只是笑,然后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蓝忘机垂眸,看向怀中人。
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很轻,很淡,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缕雪水,旁人看不出来,连他自己都怕惊着谁。
魏无羡却有些不明所以,眼睛瞪大了一圈。
未来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也像蓝湛一样,因为他修了诡道,想要把他关起来吗?
可那是未来的自己,他那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还有,静室……又是什么地方?听起来不像牢房,可为什么要关他?
还说等他老实了再放他出来——可他魏无羡什么时候老实过?未来的自己这不是为难人吗?
他下意识看向蓝忘机,眼神里满是困惑。
可他这一眼望过去,却愣住了。
蓝忘机的目光不知何时移到了别处。明明人就站在这里,却像是要躲什么似的,连眼尾都不往这边扫一下。
可魏无羡离得近。
近到他能看见,蓝忘机的耳尖正在一点点染上粉色。
那抹粉从耳廓漫到耳垂,在白玉似的肤色上格外扎眼。明明面上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那耳尖……却像是要烧起来。
魏无羡怔了怔。
那位“大哥”方才是说了什么……不能明说的东西吗?
怎么感觉蓝湛……好像害羞了?
蓝忘机察觉到那目光,灼热中带着探究,像落在他耳尖上,落在他心上,让他心跳乱了一拍。
他睫羽颤了颤,垂着眼,只作不知。
蓝涣看着眼前两人——一个羞涩无措,一个茫然不解。他轻轻笑了起来。
忘机这追妻之路,怕是还要许久。
他这一笑,倒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可蓝涣只是负手而立,不打算解释什么。
蓝曦臣却在方才这番互动中,渐渐觉出些不对劲儿来。
他看向蓝忘机。
弟弟始终垂着眼,未发一言,可他却莫名觉得——忘机现在很高兴。
再联想到蓝涣那句“关在静室”,还有先前那句“你的人”,以及蓝涣对魏公子毫无保留的维护……
蓝曦臣怔住了。
他愕然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蓝忘机。
忘机对魏公子……难道并非知己之情,而是……
可蓝忘机只是垂着眼,谁都没看,更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蓝曦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满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却没人敢大声质疑。他们看看蓝涣,看看蓝曦臣,又看看蓝忘机怀里的魏无羡——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气氛古怪得很。
金光瑶仍靠坐在食案旁,垂着头,面色惨白。
可他的眼珠,在发丝的遮掩下轻轻转动。
“关在静室”。
这四个字,从蓝涣口中说出来,落在他耳中,总觉得暧昧极了。还有方才蓝忘机那一瞬间的抬眼,他看见了。蓝忘机看蓝涣的那一眼,像是在求证什么。
求证什么?
金光瑶指尖微微蜷缩。
他生于青楼,见惯了风月之事,自然从方才的对话中品出些不一样的意味。可他不敢确定——含光君那样的人,也会动凡心吗?
另一边的聂怀桑,却已经确定了。
他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当然,他素来是个不起眼的闲散公子,并无人关注他,也就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静室。
那是蓝忘机的卧室兼书房。
蓝聂两家是世交,他从小没少往云深不知处跑,又在蓝氏听学三年,自然知道静室是什么地方——含光君的私人领地,闲人免进,更遑论留宿。
可未来那位曦臣哥说,魏兄会被未来的自己关在静室——“等你什么时候老实了,他什么时候才会放你出来”。
这话听着像是惩罚,可那语气……
聂怀桑眼珠子转了转,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公子把姑娘“关”在院子里,哪里是真的关——分明是……咳咳……
再者,含光君那性子,要是对人无意,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从未来的曦臣哥出现到现在,他一直抱着魏兄没撒手。
聂怀桑此刻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什么都明白了。
他攥紧扇子,整个人兴奋得快要发抖——天爷,魏兄和含光君?含光君和魏兄?这也太劲爆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把脸上的笑意压下去。
不能笑,不能笑,场合不对。
可他眼睛里那诡异的光,怎么都藏不住。
这诡异的寂静,终于被人打破。
“且慢。”
江晚吟上前一步,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死死盯着魏无羡——那人还被蓝忘机揽在怀里,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拼命朝他眨眼。
那眼神江晚吟看懂了:江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瞪我也没用。
可这眼神落在他眼里,却像火上浇油。
得了便宜还卖乖。
又是这样。
每次遇到魏无羡的事,就没有一件是顺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转向蓝涣,拱手道:
“泽芜君。”
他顿了顿,声音硬邦邦的:
“魏无羡是我云梦江氏大弟子。你说他是蓝家人,要代叔收徒——敢问,可曾问过我云梦江氏的意见?”
众人的目光“唰”地投注到他身上。
江晚吟继续道,语气越来越沉:
“就算我父亲早已仙逝,也断没有旁人随意抢走他徒弟的道理。姑苏蓝氏这是……要强买强卖吗?”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江宗主说得对!哪有这样抢人的——”
“可那是七十年后的泽芜君啊,他说的话……”
“七十年后是七十年后,现在是现在!魏无羡现在还是江家人!”
也有人小声嘀咕:
“蓝氏若收魏无羡为徒,他又顶着江家大弟子的名头,那不就意味着蓝江两家结盟了吗?这是好事啊……”
“好事?你看江宗主那脸色,像是好事的样子吗?”
更多人只是看戏,眼珠子在江晚吟和蓝涣之间转来转去,巴不得两家当场翻脸。
江晚吟的脸色越发难看。
魏无羡在蓝忘机怀里,紧张得连眨眼都忘了。
他看向蓝涣——大哥,你快说点什么啊!江澄说得对,我不会转投别家……
蓝忘机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揽着他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垂眸,看了魏无羡一眼,又看向蓝涣,眸中隐隐带着一丝紧张。
兄长……会如何应答?
若答不好,魏婴怕是不能随他回蓝家了。
蓝涣负手而立,待厅中议论声渐落,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江宗主说,无羡是你云梦江氏大弟子。”
他顿了顿,发出灵魂一问:
“可有凭证?”
江晚吟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凭证?
这是整个修真界人人皆知的事,还要什么凭证?
蓝涣不疾不徐,继续道:
“据我所知,无羡是令尊带回江家的故人之子,从未正式行过拜师礼。没有拜师帖,没有通禀百家,没有家袍,没有月银,更没有写入族谱的正式名分。
无羡一向称呼江老宗主为‘江叔叔’,从未唤过一声‘师父’。”
他每说一句,江晚吟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魏无羡:
“无羡,我说的可对?”
魏无羡一愣。
他心说,你禁了我的言,让我怎么回答?
可嘴比脑子快——或许是那话本就憋在心里太久,他下意识开口:
“对,你说的都对。”
说完,他愣住了。
他震惊地看向蓝涣——什么时候解的禁言?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可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个。
既然能开口了,他自然不能让这事继续发酵下去。魏无羡立即反驳:
“泽芜君,即便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但我是江叔叔养大的,他说称呼‘叔叔’更为亲近。没有江家就没有现在的我——唔唔唔!”
话说到一半,他发现自己的嘴又不听使唤了。
魏无羡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蓝涣。
又来了!泽芜君怎么能这样?禁言禁上瘾了?话都不让人说完?
蓝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无羡,你只需回答我是与否。其他不用管。”
他顿了顿,促狭地眨眨眼,一字一字道:
“不论如何,你都是我姑苏蓝氏的人。谁都抢不走。”
魏无羡被他这厚颜无耻的做派惊到了。
什么叫“不论如何”?什么叫“谁都抢不走”?他现在还不是蓝家人好么?
他目光转向蓝忘机,拼命眨眼——蓝湛,你未来的哥哥这么赖皮,你知道吗?
蓝忘机垂眸看他,睫羽微颤。
他显然也很震惊。
一方面,魏婴在江家,竟是这样的处境,他并不是江老宗主的亲传大弟子。可这么多年,竟从未有人在意过这其中内情?
另一方面,未来的兄长……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就算要带魏婴回蓝家,就算要明目张胆地赖皮,也不该……不该是这样的……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
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其他人更是瞠目结舌。
他们见识过泽芜君温润如玉的样子,见识过他端方雅正的样子,可谁见过泽芜君这样——这样光明正大地耍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