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蓝涣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惊诧不已,厅中渐渐又响起了议论声。
“江家大弟子……原来竟是没有拜过师的?”
“连家袍、月银都没有?那不是连普通弟子都算不上?”
“可江老宗主当年分明说是收养故人之子啊……不过,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收养故人之子,和收为亲传弟子,本就是两回事。这些年外面都说他是‘江家大弟子’,说了这么多年,谁想过竟没有正式名分?”
“那江老宗主……这是何意?”
“何意?谁知道呢。反正好名声已经赚到了。故人之子,养着也就养着了,给个名分做什么?平白占了资源……”
这话说得含蓄,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魏无羡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嘴还被禁着。
他想说,江叔叔不是那样的人。江叔叔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比亲生的……
比亲生的什么呢?
想起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拿什么来比。
蓝涣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蓝曦臣身上。
那人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原处,眉间忧色未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蓝涣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我。”
蓝曦臣一怔,抬眸看向他。
蓝涣继续道:“你来说说,是叔叔亲,还是师父亲?”
蓝曦臣愣住了。
他没想到未来的自己会突然点他的名。
可迎着蓝涣的目光,他还是定了定神,转向魏无羡,温声道:
“魏公子可曾听过一句话——天地君亲师。”
魏无羡眨眨眼。
蓝曦臣继续道:“修真界向来重传承,师徒之名,重于血脉。亲者,生身之恩;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立身之本。是以师徒如父子,师门如家国。”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郑重:
“叔叔是亲,可那是血脉之亲。师父,却是道统之传。江老宗主若真将你视为亲传弟子,便该行拜师礼,赐家袍,入族谱——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可他只让你唤他‘叔叔’。”
蓝曦臣看着魏无羡,一字一句道:
“叔叔亲,还是师父亲?这本不该放在一起比。可若论修真界的规矩,师徒传承,胜过血脉。你唤他一声‘师父’,他便担起了为你传道、为你正名、为你撑腰的责任。可若只唤‘叔叔’……”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若只唤“叔叔”,便只是故人之子,只是收养之恩。
无需正名,无需交代,更无需……负责。
蓝曦臣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又道:
“魏公子,往日我时常听你唤江姑娘为‘师姐’,心中便觉得有些奇怪。只是那是云梦江氏的私事,我不便过问,也就从未提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探究:
“可今日既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多问一句——
若你真是江老宗主的亲传大弟子,按修真界的规矩,你当是大师兄,江姑娘理应唤你一声‘师兄’才是。断没有大师兄上面还有一个‘师姐’的道理。”
“江宗主亦然。若你居长,他便是师弟,当尊称你为大师兄,断没有连名带姓唤人的道理,此为大不敬。可如今你们三人之间的称呼,不伦不类……”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未尽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魏无羡在莲花坞的身份,从头到尾,就是个说不清的尴尬。
魏无羡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
江叔叔对他好,给他吃穿,教他剑法,让他和江澄一起长大——这不就够了吗?还要什么名分?要什么师父?师姐又比他年龄大,不能唤一声“师姐”吗?
可此刻蓝曦臣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上。
蓝忘机垂下眼,看向怀中人。
那张曾经明艳耀眼的脸上,此刻一片空白。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也答不上来的问题,整个人都懵在那里。
蓝忘机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魏婴……竟从来不知道这些吗?
修真界的规矩,师徒之分,名分之别——这些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吗?
江家……为何这么做?
他想起初见那年,魏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总是违反家规,整日嬉笑玩闹,仿佛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那时候他只当这人天性洒脱,不把规矩当回事。
可此刻他才忽然发觉——
不是不把规矩当回事。
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规矩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师徒之名重过血脉。没有人告诉他,唤一声“师父”和唤一声“叔叔”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身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长大,懵懵懂懂地接受江家给他的那一切,把“寄人篱下”当成“家”,把“养育之恩”当成“名分”。
蓝忘机默默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魏婴,只是本能地想给他一些支撑,一些温暖。
蓝忘机能想清楚的事,在场人精似的仙门百家,自然也看出来了。
众人看向魏无羡的目光渐渐变了——有同情,有唏嘘,还有几分看透之后的了然。
当年江枫眠收留故人之子,传出去是一段佳话。可这佳话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如今倒是让人琢磨起来了。
江晚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未来的泽芜君这是要干什么?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一条一条把魏无羡和江家的关系剥干净,然后再轻飘飘一句“不论如何都是我蓝家人”——
这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云梦江氏的脸。
他上前一步,面朝蓝涣,声音里压着怒火:
“泽芜君,魏无羡就算没有正式拜师,也是我父亲养大的!他吃江家的米,用江家的钱,修炼江家功法,在莲花坞住了这么多年,他就是我江家人——
你说他是蓝家人,他就成了蓝家人?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蓝涣始终面容和煦,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好。那我们先不提无羡是不是江老宗主的亲传弟子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晚吟:
“我只问你——如今是你掌管云梦江氏,无羡在你江家,又是什么身份?”
江晚吟一愣。
蓝涣继续道:“他月银几何?可领过江氏弟子的份例?可有家袍?名字可曾写入江氏族谱?”
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
江晚吟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月银?没有。
家袍?没有。
族谱?更没有。
魏无羡在莲花坞住了十二年,吃穿用度确实从没缺过——那些都是按照父亲吩咐的,说魏无羡是自家人,不必如此生分,所以从未按弟子的规矩走过。
他可以说魏无羡是江家人,可若真要拿出凭证来……
他拿不出。
魏无羡见江晚吟被问住,心里一急,张嘴就要说话——
“泽芜君,我自然是云梦江氏大弟子——”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他又能说话了?
他来不及细想,刚要接着往下说,嘴巴又不听使唤了。
魏无羡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蓝涣。
又来了!
这位大哥今天是跟他的嘴过不去了吗?
蓝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些恨铁不成钢,舒了口气,正色道:
“无羡,你说你是江家大弟子——那我问你,江老宗主已不在人世,你究竟是江老宗主的大弟子,还是现任江宗主的大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
“你如今的身份,不尴不尬,夹在中间。你自己……当真没有察觉吗?”
魏无羡的眼睛,忽然不动了。
那双眼睛方才还在拼命地眨,焦急地转,此刻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般,直直地望着前方。
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他知道的。
这些,他其实都知道的。
从修习诡道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不能在江家有正大光明的身份,不能在长老席上有一席之地——他以为是因为自己走了这条路,江澄才不好给他那些待遇。
他怕江澄为难,所以从不开口。
从不问,从不提,从不争。
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习惯了被当成江家人,却日渐没有归属感;习惯了江澄新收的弟子称呼他“大师兄”;习惯了江澄对他没有好脸色……
他以为这就是修习诡道的代价。
却原来——
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处境。
不是诡道让他没了身份。
是他从来就没有过。
蓝忘机低头看他。
怀中人的眼睛,此刻像燃尽的炭火,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光,还在倔强地不肯熄灭。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魏婴。”他轻声唤道。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魏无羡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眼珠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转眸看他。
蓝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向江晚吟,语气缓了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重:
“江宗主,即便抛开名分这些不谈——无羡修习诡道,此事我姑苏蓝氏自有论断,暂且不论。但他在射日之征中的功劳,你总不能否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没有无羡,百家在不夜天早已被温若寒的傀儡屠戮殆尽。若没有无羡,云梦江氏根本没有重建的可能。不管你是否承认,这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凭他的功劳,不要说给个江家长老的身份——就算是副宗主之位,他也坐得。”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晚吟身上。
江晚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蓝涣说的都是事实。
射日之征中,魏无羡一人一笛,驱尸屠温,杀敌无数。那些功劳,那些战绩,那些他江晚吟这辈子都够不着的荣耀,都是魏无羡一手挣来的。
可他给魏无羡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得太久,久到旁人的目光都开始变得微妙。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泽芜君,这是我江家家事,不劳烦泽芜君费心。”
话音落下,厅中响起了几声极轻的嗤笑。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说得勉强。
谁都看得出来,江晚吟这是心虚了。
——忌惮功高震主,打压功臣,所以才迟迟不给魏无羡身份。这话方才只敢在心里嘀咕,此刻却几乎写在了每一个人脸上。
蓝涣看着他的模样,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江晚吟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你看,” 蓝涣缓缓道,语气平和得像在与人论茶,“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无羡都不是你江家人。他不过是……寄居在江家的外客罢了。”
寄居。
外客。
这几个字落进魏无羡耳朵里,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垂下了目光。
蓝涣继续道:
“我叔父要收他为徒,江家自然也没有阻拦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又落在江晚吟脸上:
“至于江家养育无羡多年的费用——该是多少大米,多少银钱,我姑苏蓝氏自然会替无羡偿还。”
“待我返回云深不知处后,便遣人送上白银十万两。”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众人却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两白银?这能养多少个弟子啊!
对比江家对魏无羡的付出,这是要把江家养魏无羡十二年的费用,翻上几十倍地还回去?
这哪里是还钱,显然是想把魏无羡和江家之间那点牵扯,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从此往后,魏无羡不欠江家半分。
江晚吟的脸色彻底白了。
从道理上讲,魏无羡本就不是江家弟子,人家要走,他凭什么拦?
只是心里却憋着一股无名之火,他若收了银钱,就是江家贪图那点养育之恩,将魏无羡拱手让人——从今往后,云梦江氏的脸面往哪搁?
道理上站不住脚,那就只能从情理上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怒火:
“泽芜君好大的手笔。只是——养育之恩,岂是银钱能算清的?魏无羡在莲花坞住了十二年,我父亲待他如亲子,这份情谊,十万两白银就能买断?”
他说着,转向魏无羡,声音里除了怒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魏无羡,你自己说!我父亲待你如何?是不是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