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最后。
大侄子蓝曦臣,因识人不明、亲手杀了金光瑶这个义弟之后,悔痛难当,终身闭关不出。
魏无羡随忘机回了蓝家,可献舍的后遗症太重,不出几年,便再次离世。
忘机毅然追随而去。
曦臣出关主持大局,却已无力回天——乱葬岗怨气彻底爆发,将一切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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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消散。
蓝启仁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雅室之中。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窗外的枝叶还在沙沙作响。
可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活了几十年,自问见过世间百态,自问心如止水。可此刻,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惋惜?是心疼?是愤怒?是恐惧?
他不知道。
眼前还是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魏无羡躺在静室的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忘机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那只手,终究还是凉透了。
魏无羡闭眼的那一刻,忘机没有哭,没有喊。他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在那人已经冷下来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
然后,不过数日。
有人来报:含光君去了。
去得平静,去得决绝。没有挣扎,没有留恋。就那样躺在床上,握着魏无羡的手,再没有醒来。
蓝启仁看见自己冲进静室时的模样——踉跄的脚步,颤抖的手,还有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他养大的孩子,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就这么走了。
头也不回。
可更让他心口窒息的,是曦臣。
他看见曦臣从闭关处走出来时的模样。
鬓边竟有了白发。不是一两根,是一小片,刺眼地掺在青丝里,怎么都遮不住。
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透不进半点光。
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副空壳撑着。
他站在乱葬岗的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被怨气吞噬的废墟。夜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曦臣……”蓝启仁听见自己唤他,声音发颤。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目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悲,没有痛,没有悔,也没有泪。
只是空。
空得让人心里发寒。
“叔父。” 他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谁。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废墟。
蓝启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一个,追着那个人去了。
一个,活着,却比死了更让人心疼。
后来呢?
后来,乱葬岗的怨气彻底爆发了。
蓝启仁看见那铺天盖地的黑雾,看见那被吞噬的山川河流,看见那些奔逃尖叫的人群,看见最后——
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的心,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坐不住。
他身体微微发颤,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案上的茶盏依旧冒着袅袅热气,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是那样安宁,那样寻常。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天覆地。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素来端严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红,眼角隐隐有水光闪过。
然后,他看见了下首的人。
蓝涣端坐在那里,神色从容,眉眼温润,唇边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深,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年轻,越发清雅。
蓝启仁怔怔地看着他。
蓝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倾身,温声问道:
“叔父感觉如何?”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心头。
蓝启仁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发涩:
“这就是……未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所有人……都不在了?”
蓝涣看着他,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叹息,也有几分了然。
他轻轻点了点头。
蓝启仁沉默了。
他垂下眼,又想起幻境中的曦臣——
那个被悔恨压弯了脊梁、余生都活在自责里的孩子,那个即便被迫出关,也始终郁气缠身、连眉眼都透着疲惫的孩子。
而眼前这人——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蓝涣脸上,细细打量。
面若冠玉,眸若星辰,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华。明明说着那样惨烈的未来,神色间却没有半分阴霾,只有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坦然。
与幻境中那个颓丧的曦臣,判若两人。
蓝启仁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盯着蓝涣,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曦臣。”
不是问句,是陈述。
蓝涣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边的笑意不变,眼中又多了些赞许之色。
蓝启仁继续道:
“你究竟是谁?”
话音落下,雅室中静了一瞬。
蓝涣抬眸,轻轻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如初:
“叔父慧眼如炬。我确实不是此间的曦臣。”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不夜天围剿之后,一切走向了不同,忘机和无羡早早便已结道。”
蓝启仁眉心微动:“不同?”
蓝涣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中浮起几分温柔:
“忘机没有受那三百戒鞭,没有在寒潭洞闭关三年,没有孤身抚琴十三年。自不夜天那日起,他们便再未分开过。”
蓝启仁怔住了。
幻阵中那些惨烈的画面太深,太疼,刻在他心上,像刀痕一样。
可眼前这人说——还有另一种可能,忘机没有受过那些苦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过得很好?”
蓝涣看着他,目光温和而笃定:
“很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托在掌心,轻轻注入灵力。
石面亮起,渐渐浮出一幅画面——
云深不知处,后山凉亭。
正是暮春时节,山花烂漫,落英缤纷。凉亭翼然立于溪畔,四面来风,檐角悬着的风铃偶尔叮咚作响。
亭中石桌旁,魏无羡手里捧着一株灵植,根须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叶片上滚着露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献宝似的递到蓝启仁面前,眉眼弯弯,笑得张扬:
“叔父,你看我寻着什么了?碧心兰!这东西百年难遇,养在雅室里最好了——你往后看书累了,抬眼就能瞧见。”
蓝忘机坐在亭边的长凳上,背倚围栏,膝上搁着忘机琴,没有弹,只是静静看着亭中那人。
日光从檐角漏下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石桌对面,蓝启仁接过那株碧心兰,低头端详片刻,眼中浮起一丝惊喜。
“碧心兰?” 他仔细看着那灵植的根茎叶片,点了点头,“品相确实不错。你从哪里寻来的?”
魏无羡嘿嘿一笑:
“前些日子去了一处秘境,运气好碰上的。挖的时候可小心了,根须一根都没伤着。”
蓝启仁抬眼看他,目光里满是关切:“哦?秘境中寻的?那地方可凶险?”
魏无羡摆摆手:
“不凶险,就一处废弃的上古遗迹,早就没什么禁制了。
就算真有什么危险,我和蓝湛也不怕,我们也就是随便转转,没想到撞上这宝贝。”
蓝启仁点了点头,将碧心兰捧在手里又端详片刻,连道了三个“好”字:
“出门还不忘想着叔父,你们有心了。”
魏无羡眼睛一亮,笑得越发灿烂:
“那当然!我一瞧见这碧心兰,就想着叔父雅室里要是摆上一盆,那才叫雅致呢。”
蓝忘机听着这话,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虽淡,却透着暖意。
亭外石径上,蓝涣正缓步走来,一袭蓝衣,衣袂被山风轻轻拂起。
他望着亭中这一幕,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闲适。
蓝启仁将那株碧心兰轻轻放在石桌上,目光在那灵植上流连片刻,又看向魏无羡,眼中满是欣慰:
“既是你们一番心意,我便收下了。回头让人寻个好看的盆子,就放在窗边那处。”
他说着,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那笑容坦坦然然的,没有半分别扭。
魏无羡看着那株灵植,又看看蓝启仁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比这满山春花还要灿烂。
蓝涣此时正好走到亭前,抬步跨入,目光掠过石桌上的碧心兰,又看了看叔父的神色,轻笑道:
“叔父这是又得了好东西?”
蓝启仁抬眸看他,笑意未收:“怎么,你眼红了?”
蓝涣摇头失笑,在石桌旁落座:“侄儿不敢。只是见叔父高兴,替忘机和无羡高兴罢了。”
蓝忘机见兄长踏入亭中,便收了琴,起身走到石桌旁,坐在魏无羡身侧。
魏无羡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笑,带着光。
蓝忘机亦垂眸看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柔光。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画面渐渐暗去,雅室中重归寂静。
蓝启仁盯着那枚已经恢复如常的留影石,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方才的画面还在脑中萦绕——山花烂漫的凉亭,“自己”坦然的笑容,曦臣温和的眉眼,还有那两个孩子对视时满眼的柔光。
对比幻阵中看到的一切,他心头涌起万千滋味。
原来在另一个世界,他们都不曾受过那些苦。
原来他们也可以活得这样好。
原来他自己——那个总是板着脸训人的自己,与晚辈相处时,也可以笑得那样随和,眉眼间只有全然的欢喜。
蓝启仁的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再次看向蓝涣。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唏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才稳住声气,问道:
“那你……便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来?”
蓝涣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转过身,看向蓝启仁:
“虽是无意中踏入此界,然缘分既至,曦臣自当尽力,令此间之人不再重蹈覆辙。”
蓝启仁看着他,沉默良久。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也是曦臣。
是另一个世界的曦臣。
是那个不用活在悔恨里、不用被压弯脊梁的曦臣。
是他本该长成的模样。
蓝启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庆幸,也有几分释然。
“好。”他说,声音稳了下来,“既如此,叔父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
“往后,蓝氏之事,你尽管做主。”
蓝涣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叔父。”
蓝启仁抬手虚扶,神色郑重起来:
“魏婴那孩子,我自会照应。必不会让他如幻阵中那般孤苦无依,走上绝路。”
蓝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叔父若肯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
蓝启仁点了点头,负手而立,沉沉叹了口气:
“那孩子……至诚至善,本就该有人护着。往后,蓝氏就是他的家。”
蓝涣听着这话,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想,这个叔父,到底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叔父。
只不过那些柔软,都被蓝氏刻板的礼仪家规严严实实地锁了进去——锁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那里面其实还藏着一颗温热的心。
蓝涣微微松了口气。
既已得了叔父的认可与信任,许多话便可以说开了。
关于主世界这些年的发展,他挑了一些细细说与蓝启仁听——
说到诡道并非邪途,正邪只在人心;
说到魏无羡开办修仙学院,门下弟子遍布修真界,无一不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中人;
说到那些年被百家喊打喊杀的“邪魔歪道”,在主世界早已是人人敬仰的至高存在。
蓝启仁听着,沉默良久。
若在今日之前,有人与他说这些,他定会斥为谬论。
蓝氏立家数百年,以雅正传家,以剑道为尊,规矩条条框框,哪一条不是前人智慧?
可方才幻境中那一幕幕惨烈画面,此刻还刻在心上,由不得他不重新思量。
那些规矩,当真全对吗?
若诡道真如他所想的那般不堪,为何另一个世界的魏无羡,能活得那样舒展?为何那个世界的自己,能笑得那样坦然?
蓝涣见他神色松动,便又说了些旁的——大道三千,并非只有剑道一条路可走。阵法、符篆、炼器,在主世界早已不是辅助的小道,而是与剑道并存的堂堂正途。
魏无羡能在未来有那样的成就,靠的正是这份不拘一格的悟性。
两人谈了许久。
蓝启仁起初还会皱眉,会沉吟,会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听得越多,那些根深蒂固的念头便越是松动。
到后来,他竟渐渐觉出几分恍然——原来自己从前的认知,竟是那般局限。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规矩,那些奉为圭臬的条条框框,原来并非不可动摇的金科玉律。
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谈毕,蓝启仁长舒一口气,眉眼间的郁色竟散了大半。
蓝涣看在眼里,那颗始终悬着的心,此刻才终于落了地。
他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主世界万千景象中的一隅。
忘机和无羡的真实身份,他一个字都未提——那离此间太过遥远,说多了反成负累,徒生枝节。他只拣叔父能理解的、能触碰到的,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
足够了。
有些认知,点到即止便可生根;有些改变,只需一颗种子。
蓝涣望着叔父舒展的眉眼,唇角微微弯起。
即便明日他便因故离开此界,也不必再担心什么了——这个叔父,已经亲眼见过另一种可能,亲耳听过另一种活法。
既已如此,他便不会再被过往的偏见蒙蔽双眼,不会再让那些根深蒂固的局限,将一切推向无可挽回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