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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临,将近用饭的时辰。

雅室外,蓝忘机抬手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蓝涣站在门内,见他来了,微微一笑:“忘机?可是来寻叔父的?”

蓝忘机点头:“嗯。”

蓝涣侧身让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叔父正好有空,你进去吧。”

蓝忘机迈步跨入雅室。

案后的人抬起头来——蓝忘机脚步微微一顿。

蓝启仁正看着他,神色复杂。不像平日那样端严,不似往常那般审视,而是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蓝忘机垂下眼,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叔父,忘机归。”

“忘机来了。”蓝启仁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温和许多,“坐吧。”

蓝忘机依言落座,抬眸看去。

蓝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那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近日可还安好?”

蓝忘机微微一怔。

叔父这几年很少问他这些。

自从他一次又一次违背叔父意愿、执意接近魏婴,甚至为了魏婴不惜翻遍蓝氏藏书、只为修习清心音之后,每次见面,叔父都是疾言厉色,问的都是课业、修为、宗务、家规可有遵守。

像这样寻常的关切,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尚可。”他答道。

蓝启仁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魏婴那孩子……日后要与你同住?”

蓝忘机手指微微收紧。

以往叔父提起魏婴,不是皱眉就是叹气,语气严厉,总带着几分不赞同。像这样平和的询问,几乎从未有过。

他压下心中那点忐忑,镇定地答道:“正是。”

蓝启仁听了,眉眼间的神色竟松了几分,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声念叨了两句,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就好。

这三个字落在蓝忘机耳中,让他微微一怔。

叔父不仅没有斥责,没有反对,反而说“好”?

他抬眸看向蓝启仁,却见叔父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蓝启仁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目光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做了那棒打鸳鸯的无情长辈。幸好,有另一个曦臣来了。幸好,那些悲剧还没来得及发生。

——不过,想到幻阵中的二侄子,用最笨拙的方式等一个人,整整十六年才得到回应,他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敢说的?大不了被拒绝,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个?什么都不说,天天跟在人身后转,人家能看出来你喜欢他?

蓝启仁收回思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

“魏婴那孩子……心性不坏,只是从前……从前没人好好待他。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自在:“我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蓝忘机瞳孔微微收缩,抬眸看向叔父。

叔父不仅替魏婴说话,还承认自己有错?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从前他每次提及魏婴,叔父的脸色就会沉下来。每次他想靠近魏婴,叔父就会告诫他“蓝氏家规,不可与邪道为伍”。每次他替魏婴说话,叔父就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可现在……叔父竟然认可了魏婴?……想必定然是大哥说了什么。

不待他细想,蓝启仁又道:

“既入了我蓝氏,便不能让他再受委屈,你便多照应些,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蓝忘机垂眸应道:“是。”

唇角微微弯了一瞬。

很浅,很轻,像风过水面,一晃就没了。

他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叔父,若无他事,忘机先行告退。”

蓝启仁点了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你既对他有意,为何不直说?”

蓝忘机身体一僵,抬眸看向叔父,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音节:“我……”

只这一个字,便没了下文。

他站在那里,平日里端方自持的含光君,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眼,不知该如何应答。

蓝启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佛家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诚不欺他。

他这一生,未曾经历情爱,年轻时一心扑在宗务上,后来又操心两个侄子的前程。他不懂那种患得患失的滋味,不懂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欲言又止的二侄子,忽然就懂了——

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太在意。

在意到不敢开口,怕一开口,连现在的平静都保不住。

蓝启仁收回目光,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

“行了,去吧。”

蓝忘机抬眸,眼中似有不解。

蓝启仁没再看他,低头端起茶盏,轻声道: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点的也提点了。剩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

“靠你自己了。”

蓝忘机垂下眼眸,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又行了一礼,这一次,比方才更郑重:

“多谢叔父。”

蓝启仁摆摆手,没再抬头。

------------

蓝忘机从雅室出来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暮色已经漫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他没有直接回静室,而是绕去了膳堂。

蓝忘机提着食盒回到静室时,魏无羡正随意坐在案前,手里捧着蓝涣给的那沓符篆,低着头看得入神。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专注的眉眼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连蓝忘机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蓝忘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映在眼中的那一点灯火,浸在光晕里的那个人——他看过无数次,却怎么都看不够。

他稍稍加重了脚步。

魏无羡猛地抬头,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

“蓝湛,你回来了。”

他把符篆往旁边一放,撑着案几要起身。

蓝忘机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案上:“坐着吧。”

魏无羡便没再动,只是看着他打开食盒,把几碟菜一一摆出来。两碗米饭,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膳堂的?”魏无羡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些后怕,“蓝氏的菜品还真是万年不变呢。”

蓝忘机“嗯”了一声,把筷子递给他。

魏无羡接过来,却没立刻动筷。他等蓝忘机也在对面坐下,才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

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偶尔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魏无羡吃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他抬头看了蓝忘机一眼,又低头看看碗里的菜,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蓝湛。”

蓝忘机抬眸看他。

魏无羡夹起一筷子青菜,冲他晃了晃:“这菜,你们天天吃?”

蓝忘机点头。

魏无羡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脸上那点纠结终于藏不住了:

“蓝湛,你们家的厨子,是不是跟家规待的时间长了,连做饭都一板一眼的?”

蓝忘机看着他,没说话。

魏无羡继续道:“这菜,该淡的不淡,该咸的不咸,该有味儿的地方它愣是没味儿。你说它难吃吧,它也不算难吃,可你说它好吃吧……”

听见熟悉的抱怨声,蓝忘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极轻极浅的一点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开了一角。

听学时,魏婴也是这么抱怨的,一边绕着他转圈,一边说:

“蓝湛,你们家的饭,都是草根树皮,又苦又涩,真是让人吃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时的魏婴,说得肆无忌惮,笑得张扬恣意。

现在的魏婴,抱怨是抱怨了,可那语气里,总像是少了什么。

蓝忘机垂下眼,声音很轻:

“你若不喜,明日可下山吃。”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摸摸鼻子,讪讪道:“那怎么好意思。唉,算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他现在身份尴尬,若不是蓝大哥将他带回来,蓝先生是决对不会让他进山门的,他怎么能挑三拣四,还像听学时那样毫无规矩。

他抬眼看了蓝忘机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蓝忘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魏无羡碗里。

魏无羡抬头看他。

蓝忘机目光掠过他有些苍白的面容,淡淡道:“多吃点。”

魏无羡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顿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蓝湛,你这是在照顾我?”

蓝忘机认真道:“你太瘦了。”

“是吗?”

魏无羡动作顿了一下,这个他自己真没觉察出来,不知江澄和曾经的师姐发现了吗?

他摇摇头,轻笑了两声,把那筷子菜吃了。

可蓝忘机听得出来,那笑声里,没有从前那种肆意的开心。

蓝忘机没再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吃完饭,魏无羡主动收拾碗筷。蓝忘机说放在门外,晚点有人收。魏无羡却说闲着无事,非要帮忙端回膳堂。

蓝忘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沐浴的水,我去取。”

魏无羡回过头:“我跟你一起。”

蓝忘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魏无羡已经走过来,和他并肩:“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那怎么好意思。”

又是这样的话。他不想魏婴和他如此客气。

蓝忘机看着他,没说话。

魏无羡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怎么,我说错话了?”

蓝忘机收回目光:“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室,去不远处的灶房取热水。魏无羡一路上都跟在蓝忘机旁边,帮忙提水桶,帮忙倒热水,事事都要搭把手。

等水备好,蓝忘机说:“你先洗。”

魏无羡愣了一下:“那你呢?”

蓝忘机:“我等你洗完。”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行吧。”

他走进浴室,合上门。

门扉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蓝忘机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水声。

他想起以前听学时,不经意间遇见魏婴在后山摸鱼,浑身湿漉漉的,边走边甩,水珠溅得到处都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当时并未现身阻止。

那时的魏婴,是鲜活灵动的。是耀眼夺目的。

可现在……

门开了。

魏无羡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只稍稍擦过,半湿着披在肩上,氤湿了蓝忘机给他特意准备的白色寝衣。

他看见蓝忘机还站在廊下,愣了一下:

“蓝湛?你一直在门口?”

蓝忘机收回思绪,目光掠过他微敞的衣襟,垂下眼眸:“嗯,怕你有事找我。”

魏无羡微微惊讶,若有所思:“蓝湛,感觉你现在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蓝忘机抬眸,静静望向他:“有何不同?”

魏无羡对上他深邃的浅色眼眸,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慌,他匆忙移开视线,干巴巴道:“我…也说不清。”

蓝忘机见他说不出来,便不再追问,只轻声道:“夜里凉,头发要擦干。”

说着,便越过魏无羡,往浴室走。

魏无羡在身后说:“知道了。快去吧,给你留了几桶水。”

蓝忘机“嗯”了一声,合上门。

等他也洗完,回到静室时,魏无羡已经躺下了。

蓝忘机走过去,看见那人侧身对着墙,背朝外面,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蜷着,肩膀弓着,像婴儿蜷在娘胎里。

据说人只有在没有安全感时,才会做出这样的防御姿态。

那张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还有富余。可魏无羡贴着墙边,只占了小小一角。

蓝忘机站在床边,看着那蜷缩的背影。

他想起魏婴以前睡觉的样子。他们一起寻阴铁时,偶尔在外露宿,魏婴总是四仰八叉地躺着,即便睡着,姿态依旧张扬恣意。

可现在……

他轻轻在床边坐下。

烛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蜷缩的背影上。那轮廓缩成一团阴影,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蓝忘机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那个曾经笑得比谁都张扬的少年,如今睡觉都要把自己蜷起来。

像是怕被人碰到。

像是随时准备逃离。

蓝忘机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碰他的肩,帮他摆一个舒服的睡姿。

那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来了。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取出另一床被子,在床的外侧轻轻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床的距离,空荡荡的,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蓝忘机侧过头,看着那团蜷缩的影子。

月光落在那人背上,勾出一道单薄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魏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告诉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走。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你拉过来,把那些蜷缩的地方都抚平,告诉你——你可以靠着我的,你可以放心的,你可以……

可是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蓝忘机闭上眼,许久之后,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身旁那道蜷缩的影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很轻。

像是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