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当面听杜玉霖亲口承认,施肇基就是被打死也不会相信这起发生在哈尔滨的“灭门”事件竟真是杜家人干的,如果之前杜率军抵抗倭军、突袭沙军还算是被形势所迫,那这次大开杀戒的做法就实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上限了。
要知道被他杀的可不是什么随便聚集到一起的阿猫阿狗,那乃是代表了沙、倭浪两国在东北最强势力的“中东铁路公司”和“满铁株式会社”啊,换做一般人别说得罪它们了,就是想巴结还找不到合适的渠道呢。
其实施肇基来军营之前对杜玉霖是否能出手帮忙解围是持怀疑态度的,觉得这人多半会为了保住自己得来不易的势力范围而不愿得罪洋人,而大鼻子、小鼻子自然也乐得找个听话的傀儡扶植起来,这才是真双赢的结果嘛。
可万万没想到“屠杀”本身竟就是他干的,而且对方还在自己刚提起此事就主动承认了,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此时屋内屋内并无其他人,杜玉霖坐在那看着施肇基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笑意颇为玩味,也是啊,换做谁也未必能理解自己如此做的原因吧。
其实杜玉霖之所以主动承认这件事,主要还是为了能给对方留下个深刻印象,人家留学美国可以说是见过大世面的,但这些年在东北为官又遭遇到多方势力的打压,难保不会对东三省产生很强的负面情绪。
如果不立竿见影地让施肇基明白自己跟其他的地方军头不同,想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恐怕还真不容易啊,所以杜玉霖才冒了这个小险,就赌施肇基能理解并赞同自己的作为,进而愿意重新考虑下一步的去向。
并没急着说话,杜玉霖只是倒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对方的面前,然后就将后背往椅子上一靠静静等着。
好一会后,施肇基才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晃晃头又深深吸了好几口空气,他活到今年三十五岁了还是第一次这般失态呢。
“杜......杜大人见笑了,这事实在太过出乎下官的预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杜玉霖这才将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难道说施道台打心里就认为,我东三省真就都是些见到洋鬼子打过来就不敢抵抗的鼠辈不成?”
语气虽然很轻松,但话说得其实挺重的,按照官职来说“道台”可要比“统制”低了两级呢,虽说现在已是民国但这差距却仍是实打实存在的。
再说这杜大人依仗的是品级么?人家有的是几万条枪杆子啊,尤其是施肇基现在已经知道了沙、倭加一起那几十条人命都是此人的手笔,要说心里一点不打怵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他立即解释道。
“啊,不不不,您误会了,只是常听坊间谈到杜大人时总有为人仗义的评语.......”
都没等施肇基把话说完,杜玉霖实在没忍住差点笑出来,随即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可别再胡乱往下编了。
“这些年施道台在任上的表现杜某都心中有数,虽说是江苏人,但你所作所为是肯定对得起东北百姓的,大鼠疫期间顶着多方压力坚持支持防控,确实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啊。”
施肇基听了这个评价后才算缓了口气。
“下官不过是尽了些本分罢了,跟杜大人的功绩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哎,现在这世道能尽本分就已然是难事了,尤其是在政治局势最为艰险的东北就更难上加难。”
施肇基也就不自谦了,若再多说就显得虚伪了,于是他便拿起那杯茶水小嘬了一口。
杜玉霖却突然问道。
“难道是觉得太难了,所以就想着赶紧离开东北了?”
“嗯?什......什么?”
“你不是打算到京城跟着唐绍仪做事么?好像是交通总长还是财政总长什么来着,我都没太记清楚......”
“我这......”
施肇基这把彻底的懵了,他跟唐绍仪联系的事那是秘密进行的,就连身边最亲近的几名事务官都不知道,这杜玉霖怎么知道的?但片刻后他就想通了,袁世铠,肯定是那个袁大头告诉他的。
与此同时,恐惧感也再次袭上心头,难道这杜玉霖已经成了北洋的走狗?而他此次来哈尔滨还有替袁世铠收拾自己的意思?毕竟自从“南北议和”唐绍仪临阵倒戈开始,这总统和总理就已经是水火不容了啊。
杜玉霖对对方的这种反应十分欣赏,从这点就能看出来这施肇基的政治嗅觉是很敏锐的,竟然从自己的简单提问就联系到了其他方面,说明他并非只是个空有“学历”的花架子啊。
于是他也就顺着对方这层“恐惧”往下继续撩拨。
“啊,这事是杨士琦跟我闲聊时偶然提到的,并非大总统有什么想法,大可不必紧张啊。”
施肇基却没有感到一点舒缓,那杨士琦贵为“袁氏集团”的大谋士,哪能有什么偶然提到的事啊?
“那位杨先生可还说了什么别的?”
杜玉霖仰起头琢磨了片刻。
“哦,对了,他当时喝多了,就说了句大总统对总理意见大着呢,内阁恐怕多则几个月、少则几十天就得玩完。”
吸.......
这话对施肇基的杀伤力可太大了,他可想趁这次进京大展宏图呢,但若唐绍仪的“内阁”很快就要被推翻,那自己的前途岂不是也跟着毁了?“道台”好歹 还是个地方实权官呢,要是进了京反而混得更惨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传出去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杜玉霖却在那心中好笑,杨士琦怎么可能跟他说那些话,但这种高级别的“信息差”即便是施肇基也很难判断真伪的,为达目的骗也就骗了吧。
于是他添油加醋道。
“唐总理当初议和时突然倒向革命党,要换做你是大总统能不记恨?不但要记恨,恐怕连他八辈祖宗、身边下属甚至家里养的鸡狗都要恨个遍吧?老子给你权,你却胳膊肘往外拐、调炮往里揍,啧啧啧,这内阁恐怕真够呛哪。”
但杜玉霖随即又将话锋一转问道。
“怎么,觉得在东北大材小用了?”
施肇基面露苦涩。
“唉,处处被制肘还要仰洋人之鼻息,这口气憋了好几年实在是憋够了啊。”
“那这次的事出来后,可觉得心里舒坦些了?”
施肇基一愣,随即嘴角上扬。
“那就容下官也说句实话,真的是太舒坦了,大鼻子也好、小鼻子也罢统统不是好东西,杜大人杀得好。”
“哈哈哈......”
杜玉霖仰天大笑,同时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杜某没看错人,施道台果然也有一副侠肝义胆啊,这便是今天我愿意开诚布公跟你述说真相的原因。”
到了这会,施肇基终于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了,难道这杜大人是打算要招揽自己?
下一句杜玉霖就给出了这问题的答案。
“如今外蒙局势紧张,为此我特意向中央方面讨要了蒙边经略使的差事,为的就是在合适时机带兵杀到库伦城下啊。唯独担心者便是沙国方面趁机南下捣乱,所以亟需有能人帮我稳住哈尔滨的局势,只需半年时间,杜某定要让那哲布尊丹巴生不如死。”
一席话说得是施肇基心潮澎湃,他留学多年哪能不知道华国是如何积贫积弱?又何尝不想东北能摆脱洋人的掠夺?无奈他兵少权弱,也是实在熬不住了才想着要去京城谋出路的啊。
可这位杜大人却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将来,难道东北真的还有待下去的价值?他还要去外蒙,这事成了可也是要名留青史的啊。
这时,杜玉霖已经走到施肇基的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上。
“杜某的讨蒙大计能否功成,可就看施大人的选择了,要执意去京城自然是不能强求,但若想留下来,我可以保证会给予你最大的支持,要钱给钱、要枪给枪,有人挡路杀了就是了,只要能将哈尔滨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你就是大功一件,说到以后的前程又怎能是区区道台所能局限的,我的意思你懂么?”
片刻后,施肇基缓缓站起身,后退两步整整衣衫才朝杜玉霖深深鞠了一躬。
“肇基愿追随杜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随后杜玉霖朝外面喊道。
“卫兵,大摆宴席,我今天要跟施大人喝个痛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