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手里的“夜壶嘴”掉在了地上。他是八级钳工,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电机。这玩意儿以前通电就是疯转,哪有这么……这么“懂事”的时候?
“这就是旁路逻辑。”沈良拍了拍那台还在轻微嗡鸣的控制柜,眼神里透着狂热,“德国人的核心板负责算账,苏联人的电机负责干活,咱们中国人……负责教它们怎么配合。”
“沈良……”林小草睁开眼,看着那一幕,虽然不懂原理,但她感觉自己正在见证某种历史,“这东西装到水压机上,就能车那个螺母了?”
“不。”沈良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车螺母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那只是个幌子。这东西,是用来造‘母机’的。”
“母机?”
“工业母机。”沈良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藏得很好的图纸,那上面画的不是螺母,而是一根巨大的、结构复杂的轴承,“有了这套控制系统,我们就能用那台破水压机,压出万吨级压机才能做的核心主轴。然后用那个主轴,去造真正的万吨压机。”
套娃。
这是工业版的俄罗斯套娃。
用这一代的垃圾,造下一代的神器。
“但是……”沈良突然皱起眉头,关掉了电源,“现在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个冤大头。”沈良看向窗外,那是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这套系统太耗电了,而且需要极其稳定的电压。咱们车间的线路根本带不动。如果强行开机,全厂都得跳闸。”
“那怎么办?”
“得让周副厂长出血。”沈良脸上那种像狐狸一样的笑容又浮现出来,“咱们得让他求着咱们,给咱们拉一条专线进来。”
“他?他巴不得咱们死,还能给咱们拉专线?”王师傅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会的。”沈良笃定地说,“因为明天,市里的领导要来视察外贸订单的进度。如果到时候那两万个螺母还没动静……你说,是谁更着急?”
……
第二天。
红星厂披红挂彩。
市里主管工业的张副市长亲自带队,两辆吉普车开进了厂大门。周副厂长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跟在旁边。
“老周啊,那个两万颗特种螺母的订单,可是省里都挂了号的。”张副市长一边走一边说,“这是咱们市重工业的一张名片!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进度怎么样了?”
周副厂长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进度?
有个屁的进度!
技术科那边试了三天,废了四十把进口刀头,连个毛都没车出来。那个特种合金硬得像石头,根本没法弄。
“那个……正在攻关,正在攻关。”周副厂长擦着汗,眼神飘忽,“有些技术难点,同志们正在夜以继日地……”
“去现场看看。”张副市长大手一挥。
周副厂长腿都软了。去哪?去技术科看那一堆废料?还是去七号车间看沈良那个疯子搞封建迷信?
就在这时,全厂的灯突然灭了。
大白天,虽然光线还在,但那种机器轰鸣骤然停止的安静,比黑暗更可怕。
“怎么回事?”张副市长皱眉。
广播里突然传来了滋滋啦啦的声音,紧接着是电工班长惊慌失措的大喊:“不好了!七号车间!七号车间那边过载了!把总变压器给烧了!”
周副厂长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沈良!一定是沈良那个混蛋!
“去看看!”张副市长脸色铁青,“简直是乱弹琴!”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向七号车间。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门口围满了人,沈良灰头土脸地站在中间,正在训斥林小草。
“我让你看着电压表!看着电压表!你怎么搞的!”沈良嗓门极大,似乎生怕别人听不见,“咱们刚调试好的‘自动化切削单元’,就因为电压不稳,差点全毁了!这可是为了赶那两万个螺母才搞出来的黑科技!”
张副市长停下脚步:“什么?自动化切削单元?”
周副厂长想捂住沈良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良转过身,装作刚看到领导的样子,一脸悲愤:“领导!您来得正好!这活没法干了!我们技术组好不容易把德国人的系统改装好,能自动加工那种特种螺母了,结果厂里的供电系统太拉胯!刚才试车,一开机就跳闸!再这样下去,别说创汇了,设备都得烧光!”
“你说……能自动加工?”张副市长抓住了重点,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啊!”沈良指着屋里那个怪模怪样的机器(其实只是接了电机的旧车床,但看起来很唬人),“刚才就差一点!只要电压稳住,这机器一分钟能车三个!精度绝对达标!”
其实那是吹牛。那一分钟能车三个是真的,但那是普通钢。特种钢还得慢慢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救命稻草。
张副市长转头看向周副厂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周,这就是你说的正在攻关?技术攻下来了,后勤保障却拖后腿?你是怎么搞管理的?”
“我……这……”周副厂长百口莫辩。他要是说沈良是瞎搞,那现在的停电怎么解释?那台看起来很科幻的机器怎么解释?
如果他说沈良骗人,那这螺母谁来车?
这是个死局。沈良挖好了坑,等着他往下跳。
“马上解决!”张副市长下了死命令,“从市电网调一条专线过来!优先保障七号车间!如果耽误了外贸订单,老周,你这个副厂长就别干了!”
周副厂长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地点头:“是……是……我马上联系供电局……”
沈良站在一旁,依然是一脸的煤灰和焦急,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给林小草比了个“V”。
林小草低着头,拼命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来。
刚才那场“事故”,其实只是烧了一根保险丝,外加点燃了一把湿稻草制造的烟雾效果。至于总闸跳闸,那是沈良算准了变压器的临界点,故意接了一台大功率电焊机短路造成的。
这哪里是技术员,这简直是影帝。
……
专线拉得飞快。
在这个年代,行政命令的力量是无穷的。当天晚上,七号车间就通上了极其稳定的380V工业电。
灯火通明。
沈良关上了车间的大门,插上了门栓。
“好了,戏演完了。”他拍了拍手,看着眼前那台真正通了电、指示灯闪烁着幽幽绿光的控制柜,“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走到那台被改造的水压机前。
那台机器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加上了液压伺服阀,连上了控制柜。
沈良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锭。
那不是用来车螺母的材料。
那是一块钛合金。
在这个年代,这是比黄金还珍贵的战略物资。是他从废料堆最深处,那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大概是当年苏联专家撤走时遗落的样块。
“沈工,咱不车螺母?”王师傅看傻了。
“螺母?”沈良把钛合金放进夹具,“那种低端活,明天让学徒工看着机器干就行。这机器现在是傻瓜式的,按个钮就能跑。”
他的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
“咱们今晚要做的,是一个叶片。”
“叶片?”
“斯贝发动机的高压压气机叶片。”沈良轻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惊雷,“虽然只是个缩小版的模型,但我得验证一下,这套土法上马的数控系统,能不能啃得动航空工业这块硬骨头。”
如果能成,红星厂就不再是个造农具和修配件的破厂了。
它将成为中国重工业心脏起搏的地方。
“开机。”
这一次,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沈良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指示灯狂闪,数据流在那个只有几百字节内存的芯片里疯狂奔涌。改装后的液压臂发出低沉的咆哮,刀具切入钛合金,发出尖锐而美妙的啸叫。
那声音刺耳,但在沈良听来,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那是大国重器苏醒的前奏。
窗外,夜色如墨。
窗内,火花飞溅,照亮了沈良那张年轻却充满野心的脸。
既然回到了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那就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
吱——吱——
那种声音不像是在切削金属,倒像是牙医手里的钻头直接怼进了牙神经。
刺耳,尖锐,让人后槽牙发酸。
王师傅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台正在自行运转的“怪物”。
没有手轮转动。
没有人工进刀。
那台平日里笨重得像头老黄牛的水压机,此刻却灵活得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杂技演员。改装后的液压臂抽搐般地高频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在那块钛合金上剥离下一层比蝉翼还薄的卷屑。
蓝紫色的切屑飞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