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看着三人焦急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当然理解他们的难处。此番天浩宗派他们三人前来赔罪,本就是看中了他这个林家前任家主的身份,想借助他与林世学、林世文的关系。
如今他半路要走,剩下二人前去道剑宗,确实连门都未必进得去。
可理解归理解,世学老祖交代的事,他必须去办。
那是他重回大秦林家的唯一机会。
他林如海漂泊中州这么多年,看似风光,可没有化神老祖的支持,实则无根浮萍一般。天浩宗待他再客气,也不过是正常待遇,终究是外人。只有重回老祖的怀抱,他才算真正有了归处。
这个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林如海不再多言,抬手亮出一枚古朴剑令。
剑令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那剑令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青灰色,表面镌刻着繁复的剑纹。可就是这小小一枚令牌,其上蕴含的剑意却凛冽如霜,化神境的威压隐隐散开,让罗苏叶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此乃我家世学老祖之令,我自当遵从,先行办事。”
见此情形,罗苏叶三人脸色微变。
他们虽然只是神通境修士,可化神境的威压还是能清晰感受到的。那枚剑令上传来的气息,比云渊真人还要强横几分,绝非寻常之物。
有这样一枚剑令在手,林如海说的话,他们确实无法反驳。
毕竟,那是化神老祖的亲口吩咐。莫说是他们两个神通境,就算是云渊真人亲至,也不敢违逆一位化神老祖的意思。
罗苏叶与孙浩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既然是世学老祖吩咐,那林道友尽管前去办事便是。”罗苏叶拱了拱手,语气中的急切变成了客套,“是我等唐突了,道友慢行。”
孙浩博也连忙点头:“如海道友放心,道剑宗那边,我等会尽量周旋。等你办完事回来,咱们再碰头。”
耿山虽然心中焦急,可也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只得附和道:“对对对,道友先去忙,这边有我们三个,总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去。”
林如海将剑令收回袖中,对三人抱拳道:“三位道友见谅。此番确有要事在身,待事成之后,如海定当重谢。”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身后,罗苏叶三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
“这……这算怎么回事?”
耿山挠了挠头,“咱们四个一起来的,他倒好,半路跑了?”
孙浩博苦笑一声:“跑了?你没看见那枚剑令?那是化神老祖的吩咐,换你你敢拦?”
耿山噎住,说不出话来。
罗苏叶叹了口气,望着林如海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你们有没有发现,林如海从里面出来后,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耿山茫然,“哪里不一样?”
罗苏叶想了想,缓缓道:“方才他刚进去时,虽然面上镇定,可我总觉得他心里是虚的,像是在担心什么。可刚才出来时,他虽然还是那副模样,可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底气。”罗苏叶道,“一种有了着落的底气。就像……就像浮萍扎了根,飘着的船靠了岸。”
孙浩博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看来那位林家老祖,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了他什么承诺。”
耿山挠挠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就这么去道剑宗?”
罗苏叶沉吟片刻,一咬牙:“去!怎么不去?林如海能办他的事,咱们也能办咱们的差事。道剑宗那边,就算没有他引荐,咱们也得去试试。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云渊真人吧?”
孙浩博苦笑:“也只能如此了。走吧,趁着还早,咱们先往道剑宗那边赶。实在不行,就在大秦帝国等着,等林如海办完事回来再说。”
......
与此同时,残阳如血,将横江城外的大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尸骸遍地,血流成河,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远处,十万乾元帝国的降卒黑压压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他们的兵器甲胄早已被收缴,堆成几座小山,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还有几百修士也被控制在一旁。
贾诩与钟离昧立于阵前,相隔不过三丈,可这三丈之间,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贾诩,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钟离昧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这十万人,你是非杀不可?!”
贾诩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杀。”
“你!”
钟离昧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爆发,脚下的地面竟被他踩出数道裂纹。
他指着贾诩,手指微微颤抖:“贾诩,你这般做法太过了!我们真要赶尽杀绝吗?他们已经投降了!放下武器了!跪在地上求饶了!你还要怎样?”
贾诩终于转过头,目光冷冽如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什么叫赶尽杀绝?钟离昧,你告诉我,什么叫赶尽杀绝?”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些跪着的降卒,声音陡然拔高:“此前他们拼死抵抗,杀了我大秦多少将士?那些战死的英魂,他们的尸骨还未寒,他们的血还未干!”
“如今见大势已去,见他们的城墙被我们攻破,见他们的将军被我们斩杀,便想摇尾乞怜、开口投降?哪有这般便宜事!”
钟离昧脸色铁青:“他们是抵抗了,可那是战场!战场上各为其主,生死由命!如今他们既已投降,便已是阶下之囚,岂能再行杀戮?杀俘不祥,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
贾诩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弄,“钟离昧,你在跟我谈天理?那我问你,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天理在哪里?他们躺在这冰冷的土地上,再也睁不开眼,再也回不了家,他们的天理,谁来还?”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狠厉,眸中寒芒闪烁:“诸葛孔明那一路,北齐州牧管坤望风而降,他们一兵一未伤便收了五城!”
“李斯那一路,北齐大将庄栩之更是开城相迎,他兵不血刃便拿下了整个东线!”
......
“可偏偏我这横江城,丁诚要带着乾元帝国士兵要拼死抵抗!他们守了整整三天!三天!你知道这三天你折损了多少兵马吗?你知道死了多少山河剑阁的弟子吗?”
贾诩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既然要做这个恶人,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钟离昧被他吼得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厉声反驳:“贾诩,你疯了!这可是十万人!十万条活生生的命!他们中有的还是乾元帝国的仙门之人,你就这样一刀砍了,你下得去手吗?”
“下不去手?”
“这个恶人,又不是我来做,而是我们代表的大秦帝国来做!”
贾诩忽然笑了,笑得阴冷而渗人。
他缓步走向钟离昧,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血水四溅。
“钟离昧,你征战多年,可青玄秘境的场面你或许没见过?在青玄秘境,大王带着我们道剑宗弟子二十八人,对阵中州两千多名修士......”
钟离昧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贾诩走到钟离昧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一战,我们二十八人,打出了道剑宗的威名。那一战,让所有人知道,道剑宗不可轻辱。”
贾诩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可如今呢?!因为我们大秦帝国太仁慈了!因为我们每次都是接受投降,每次都是网开一面,每次都是仁义之师!”
“那些敌人知道,打不过就降,降了就没事,大不了换个主子!所以他们敢拼死抵抗,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输了也有退路!”
“可今天,我就要告诉他们,没有退路!”
贾诩猛地转身,抬手指向那十万降卒,声音如惊雷炸响:“今日这十万人,一个都活不成!我要让整个风梧州,让整个天下都知道,犯我大秦帝国者,必付出血的代价!”
“想降便降?想和便和?做梦!我大秦帝国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玩弄的!”
钟离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贾诩,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贾诩,你这是屠杀!这是灭绝人性!这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
贾诩仰天大笑:“钟离昧,你在跟我谈天谴?那我问你,那些被他们杀害的将士,他们的冤魂去找谁讨天谴?那些被他们屠戮的百姓,他们的血债谁来还?”
他笑声一收,目光如电:“大王在宗门大比时,拿到寻幽剑就说过他不怕天谴。”
“我贾诩是为大王好,是怕大秦帝国的威名立不起来,只怕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今日我杀这十万人,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大秦帝国不是软泥捏的!山阁剑阁的剑,是能杀人的!大秦帝国的怒火,是能烧死人的!从今往后,谁敢与我大秦帝国为敌,就先想想这十万人的下场!”
钟离昧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好……好……”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贾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今日这十万人,你杀不得!”
“哦?”
贾诩挑眉。
“你凭什么拦我?我乃道剑宗内门弟子,更是大军军师!”
“凭我是大王亲封的征东大将军!凭这三军之中,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兵!”
钟离昧踏前一步,与贾诩针锋相对:“贾诩,你只是军师,你没有直接调兵之权!你要杀这十万人,得先过我这一关!”
贾诩眯起眼睛,眸中寒芒闪烁:“钟离昧,你要抗命?”
“我不是抗命,我是救你!”
钟离昧厉声道:“贾诩,你今日若真杀了这十万人,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天下人会说大秦帝国残暴不仁,会说大王是屠夫暴君!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会立刻倒向我们的敌人!”
“那些本想投降的城池,会拼死抵抗到底!你这是帮大秦帝国,还是在害大秦帝国?”
贾诩冷笑:“妇人之仁!你以为你放过他们,天下人就会感激你?”
“不,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只会觉得大秦帝国好欺负!今日你不杀他们,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拿起武器对抗我们!因为你让他们觉得,对抗大秦帝国没有代价!”
“可杀十万人,就有代价了!
钟离昧吼道:“你知不知道,这十万人背后,是十万个家庭!是几十万个父母妻儿!你以为杀了他们就完了?”
“他们的亲人会恨我们一辈子,会世代相传这份仇恨,会成为我们永远无法消除的隐患!”
贾诩沉默了一瞬,随即淡淡道:“那又如何?”
“什么?”
“我说,那又如何?大王曾经说过: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贾诩直视着钟离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恨我的人多了,不差这十万。”
“隐患?不杀他们难道就没有隐患?只要大秦帝国足够强大,只要大王足够强大,这些隐患就永远只是隐患,翻不起浪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钟离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打天下,不能只靠好人。总得有人做恶人,总得有人背骂名,总得有人下狠手。”
钟离昧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贾诩,有些陌生。是战争的残酷改变了他,还是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隐藏得太深?
“贾诩……”
钟离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若再这般一意孤行,休怪我回到朝中,在大王面前参你一本。”
这是他最后的威胁,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希望贾诩能忌惮赢襄,能收敛一些,能给这十万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