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剑宗一行人飞出赤炎谷范围之后，脚下的大地从焦黑龟裂的赤红岩层渐渐变成了寻常的黄土丘陵，空气中的腥臭与冥雾气息也终于淡去。微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新，让紧绷了许久的精神稍稍松弛了几分。
孔慎行回头望了一眼赤炎谷的方向——那片被黑雾与血光笼罩的山谷，此刻已经化作天边一道模糊的暗影，没有追兵，没有虫鸣，只有寂静的夜空。
他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的疲惫：“这姬无命没有追来，我们算是暂时脱身了。”
他转头看向灵瑶，语气沉了下来：“灵瑶道长，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灵瑶微微喘息，握着赏雪剑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显然心中仍保持着警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众人，李笑天面色惨白，钱离嘴角溢血，气息虚浮，林世文浑身是伤。灵刚和灵虎虽然稍好一些，但也消耗过半，灵虎连酒壶都空了，随手把空壶往腰间一塞，露出一个苦笑。
紧接着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变出来的，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咂舌道：“啧啧，这一趟出来，真是长了见识。先是姬无命，然后是顾谦魏羡，接着又来一个仙人的神念——这三拨人一个个都跟怪物似的，打得天昏地暗，结果一个都没死，全跑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倒是咱们，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算不算白跑一趟？”
这时灵刚向前迈了一步，眼中还残留着未曾消退的战意。
他握紧临渊枪，沉声道：“师姐，刚才枪灵前辈说了，姬无命那血蝗术是以吞噬同族蝗群换来暴涨战力。秘术时效一过，他自身根基会亏空大半，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无力追击我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不——我们等时间过去，等他修为大减之后，杀个回马枪？”
灵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酌酒剑往肩上一扛：“师兄这主意不错！趁他病要他命，咱们杀回去，把那姬无命宰了，也算是给凤梧州除一大害！”
可灵瑶轻轻摇了摇头。
“两位师弟，你们别想太多。这姬无命没有追来，大概率也不是因为追不上——他是主动抽身撤离休整了。”
她顿了顿，看向临渊枪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既然枪灵前辈知道血蝗术的利弊，那姬无命自己岂会不明白？他明知道血蝗术有时效限制，还敢在赤炎谷施展，说明他早就留好了退路。这样的人，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上。”
“而且——只怕，那姬无命的手下还留有后手吧？！”
“枪灵前辈，我说的可对？”
临渊枪内沉默了一瞬，枪灵那带着几分苍老与慵懒的声音缓缓响起：“小丫头看得通透。那姬无命虽然疯狂，却不愚蠢。血蝗术反噬之前，他必然已经撤离了。想要趁机捡便宜，多半会扑个空。”
“而且就算姬无命虚弱无比，他手下的蝗虫也是可以虚空召唤戮血冥族，只不过那样都是以命换命的做法！”
枪灵刚刚说出口，他满是疑惑的声音就接踵而至：“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寻常修士极少接触戮血冥族的召援血祭之法。”
灵瑶指尖摩挲着赏雪剑的剑鞘：“之前在大秦帝国边境时，我追杀两只抵达神通境的蝗虫时它自知不敌，当场撕裂自身精血、血祭完整肉身，以自身神魂为引沟通域外本源，硬生生召来了两只域外戮血冥族。”
枪灵恍然大悟，长枪枪身轻轻震颤一声：“难怪你处处提防，原来是亲眼见过这套召援手段。”
一旁的孔慎行眉头紧锁道：“如此一来，即便姬无命血蝗术过后功力大跌，我们也拿那些蝗虫没有办法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灵刚闻言，脸上的战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师姐，那……我们就这样无功而返？”
“怎么能说是无功而返呢？”
灵瑶抬起头看向灵刚：“起码我们知道了姬无命这样的戮血冥族和太虚神教、生死神教的不同。三方势力纠缠厮杀的场面，我们亲眼见证了，这是最宝贵的情报。”
“眼下重中之重，是把戮血冥族、太虚神教以及生死神教三方纠缠厮杀的全部讯息，速速汇报给师父与老祖。”
灵刚听到这话，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点了点头：“师姐你说得对。这些情报比我们临时杀回去拼命重要得多。”
灵瑶的目光望向远方天空，声音中带着几分凝重：“而且——这就更加说明，异族和异族修士在天玄界不会少。”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只是平时也不显山露水罢了。”
孔慎行走上前来道：“灵瑶道长说的在理。这些情报确实比什么都重要。而且——”
他看了一眼赤炎谷的方向，目光中多了几分思忖：“我相信今日一战之后，姬无命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在凤梧州露面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留下什么暗手。”
灵瑶看向孔慎行道：“孔前辈，凤梧州这边也不能放空。就由你暂时留守于此吧，以防姬无命或其他势力趁机作乱。”
孔慎行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好！”
他拍了拍胸膛，声音洪亮了几分：“灵瑶道长放心，凤梧州这边交给我孔慎行，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里翻出浪来。”
灵瑶看了他一眼：“那就拜托孔前辈了。”
她转过身，看向灵刚、灵虎以及李笑天、钱离、林世文等人：“李长老，随我一起返回道剑宗，面见师父与老祖，呈报今日所见所闻。”
“至于诸位，就请留在风梧州配合好玄思师叔！”
众人齐声应下：”是！”
灵瑶握紧赏雪剑，转身迈步。
“走吧。李长老，我们一起回道剑宗！”
“好！”
......
另一方的高空之上，罡风呼啸如刀。
齐硕元以一缕神念裹挟灵力，凌空托着魏羡、顾谦与贾静三人全速遁离赤炎谷。那一缕神念虽然淡薄如烟，可托举三人却稳如磐石，丝毫不显吃力，银白色的灵光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三人牢牢护在其中，穿云破雾，快如流星。
狂风翻卷着贾静发丝，她的脸色在疾风中微微发白，心中翻涌的情绪远比脸色更加复杂。
她看似平静，可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贾南风的真相一旦败露，她难逃追责。
可若是谎话被齐硕元识破，以这位仙人的手段，一记搜魂术便能扒光她所有秘密，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曲，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齐硕元淡漠的声音穿透呼啸的罡风，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便是贾静？”
贾静心中猛地一紧，可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她连忙敛下心神，躬身回话，声音恭敬而平稳：“回前辈，晚辈正是贾静。”
齐硕元没有回头，那道神念虚影依然背对着她，声音不咸不淡地继续问：“你与那作乱的姬无命是什么纠葛？她恨不得对你剥皮抽筋！”
贾静心中飞速盘算，斟酌着说辞。
她不敢全盘撒谎，更不敢和盘托出，只能在真话中掺入几分假话，半真半假地娓娓道来：“前辈，那姬无命曾是我的夫君。当年我与他都觊觎大秦帝国的灵石矿...几次失败之后，我贾家元气大伤，他居然开始觊觎我贾家在长柏域的灵石矿脉与家业，借着陪同我返乡省亲的契机，设下圈套屠戮我贾氏全族。”
“我拼死突围，走投无路之下，方才投奔太虚神教寻求庇护。”
她顿了顿，声音中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哽咽，仿佛在强忍着旧事带来的伤痛。那几分真假参半的说辞，配合上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倒也颇为逼真。
齐硕元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这个话头，而是话锋一转：“那这太虚母蝗又与你有何关系？为何她会在你贾家旧址的赤炎谷？”
这句话戳中了最难圆谎的地方。
贾静牙关紧咬，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她不敢肆意编造全盘假话，齐硕元这等境界的大能，一眼便能看穿谎言中的破绽。她只能斟酌着开口，尽量让每一句话都能在逻辑上自洽：“这太虚母蝗是我贾家远亲贾南风。我与贾南风入太虚神教后，她从同门那里意外得到了这太虚母蝗……”
她顿了顿，飞速整理着思路：“贾南风对大秦帝国恨之入骨，一心想要倾覆大秦帝国复仇。是她主动与太虚母蝗缔结契约，随后她就离开了太虚神教，回到了苍域。”
“哦？是这样吗？”
齐硕元的声音依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贾静的心跳如擂鼓，她不敢抬头去看那道神念虚影的表情，只能继续低头躬身，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魏羡脸色骤然铁青，厉声质问道：“贾静！这般关键内情你之前为何一字不提？早前大秦帝国肆虐的蝗灾，是不是你暗中操控？”
贾静急忙辩解，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教主明鉴！这些年我长居出日仙国修行，极少踏足凤梧州地界。蝗祸行动从头到尾都是贾南风一己私欲主导，我事前并不笃定蝗群由她掌控，故而不敢贸然上报。”
“怕不是吧！”魏羡冷冷盯着她，目光如刀，“之前我可听说，你一人就敢前去姬家找姬家的麻烦，胆子如此之大，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底牌？”
“那都是因为金不换副教主的支持！”贾静立刻接话，脸上带着一种‘这是实话’的坦然，“没有金副教主的默许和暗中庇护，我怎敢只身前往姬家？”
“可金不换已经死在道剑宗了！”
“教主，就算金副教主死了，可这个事整个中州的人都知道啊！”
魏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可齐硕元已经沉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够了，别做这些小事的争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如同冰冷的山岳压下，让魏羡刚刚升起的躁动瞬间平复。
“贾静，把太虚母皇的遗体取出来。”
“是，前辈。”
贾静不敢违抗，连忙抬手祭出储物戒指。灵光一闪，贾南风那具满身啃噬伤痕的躯体被她小心翼翼地托举而出。那尸体虽然残破不堪，可那股属于太虚母皇独有的气息却依然浓郁，即便在罡风之中也未曾消散。
齐硕元回首，双目金光迸发。
他开启大道法眼层层勘验，神魂力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仔仔细细地扫遍贾南风残破的肉身、残存的母皇本源脉络。那金光在贾南风的尸体上流转了数十息，最终缓缓敛去。
“肉身本源、太虚母皇独有的共生印记都不假，的确是正统太虚母皇本体。”
他松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那道神念虚影的轮廓似乎也凝实了几分。
只要母皇遗体完好，公子便有了修复伤势、突破封印的依仗。
这一趟赤炎谷之行，虽然波折不断，但总算是拿到了最核心的东西。
齐硕元的目光转向贾静，想要看看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子身上究竟有什么玄机。可就在他的洞察神光释放而出的刹那——那光芒刚触及贾静周身，转瞬就被她体内一股雄浑浩瀚的太虚之力无声吞噬消解。
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齐硕元的脸色一变。
他心中明悟，这必是太虚吞天印才有这样的效果！
他立马沉声喝问：“贾静，你身上是不是藏着一枚太虚印？”
贾静浑身一颤，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太虚吞天印气息内敛至极，她与顾谦、魏羡二人同处许久都丝毫未曾察觉，竟被这位仙人一眼勘破。
遮掩已然无用，她只得拱手如实回话，声音中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坦然：“前辈慧眼。晚辈身上的确持有太虚吞天印，也是依仗这件至宝，我的修为才能突飞猛进、一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