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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一幕年华 > 第493章 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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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南霁风直起身,静静地看着北武帝依旧沉寂的脸,眸色深不见底。他与皇兄之间,早已没了寻常兄弟的情分。皇位之争,君臣之别,多年猜忌,以及那些深埋在宫廷尘埃下的血腥往事……早已将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以及,最危险的对手。

如今北武帝躺在这里,生死一线,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也是最大的变数。他必须小心操控,不能让他死得太快,也不能让他“好”得太多。

“好好睡吧,皇兄。” 南霁风最后看了一眼北武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这江山,这朝局,臣弟……会替你看着的。”

他转身,墨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走向殿外。两名老太监依旧垂首立在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走出内殿,外间的冯院使等人连忙躬身。南霁风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用心伺候。陛下若有任何清醒迹象,即刻来报。”

“是,王爷。” 众人齐声应道。

南霁风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乾元宫。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殿内,烛火依旧。龙榻上,北武帝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眉心那点青黑郁气,仿佛随着南霁风低语的余音,微微涌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有角落里那两名如同雕像般的老太监,低垂的眼皮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交换了一个无人察觉的、复杂难明的眼神。

与乾元宫压抑的死寂不同,东宫在晨光中显得忙碌而富有生气。太子南记坤监国已有数月,虽北武帝病情“好转”带来变数,但东宫作为政务处理中心之一的地位已然稳固,每日来往请示、禀报的官员络绎不绝。

洛淑颖扮作的“罗十一”,今日并非轮值乾元宫。但她一早便接到了东宫传来的口谕,太子殿下欲询问陛下病情调理细节,请“罗先生”移步一叙。

来了。洛淑颖心中微凛。自那日偏殿初次召见后,太子虽未再单独见她,但明显加大了对乾元宫、尤其是对她这个“罗十一”的关注。

她开的每一张方子,用的每一味药,甚至为北武帝按摩穴位的顺序和力道,都有人详细记录,呈报东宫。她知道,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需万分谨慎。

但这也是机会。接近太子,获取信任,才能探听到更多核心消息,或许……也能找到关于阿沐下落的线索。公输行昨日宫门外的暗示,让她心中稍定,至少知道他在关注,也在用他的方式行动。但她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外。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确保易容毫无破绽,洛淑颖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来到了东宫的书房——澄心堂。

澄心堂不似寻常书房那般堆满卷宗,反而布置得清雅开阔,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备,摊开着几份奏折。

南记坤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庭院中几株遒劲的老松,晨光为他温润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沉静。

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罗先生来了,不必多礼,看座。”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洛淑颖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在南记坤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恭谨。

“先生近日辛苦了。” 南记坤在书案后坐下,语气亲切,“父皇病情能有所起色,多赖先生妙手。孤心中甚慰,也代父皇、代朝廷,谢过先生。”

“殿下折煞草民了。” 洛淑颖连忙躬身,“此乃陛下洪福,太医们齐心之功,草民岂敢居功。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是草民三生有幸。”

南记坤笑了笑,不再客套,转而问道:“孤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详细问问,以先生之见,父皇此次病情‘好转’,究竟能到何种程度?后续调理,关键在何处?有无……需要注意或防范之处?” 他问得直接,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闪避的探究。

洛淑颖心中快速权衡。太子想听真话,也想听“有用”的话。她不能一味唱衰,那会显得自己无能,也可能让太子失望;也不能过于乐观,那不符合她“谨慎游医”的人设,也可能让太子放松警惕,不利于她后续探查。

“回殿下,”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陛下此次病情有起色,确是因连日温补,阳气渐复,如同春回大地,冰层稍融。然陛下沉疴日久,心脉受损,那盘踞的阴寒邪毒,已非寻常病邪,倒似……似与陛下龙体本源有所勾连。”

她顿了顿,观察着南记坤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才继续道:“草民打个比方,这邪毒如同寄生巨木之上的毒藤,年月已久,藤蔓与巨木的经络几乎长在了一起。如今我们用药,如同小心修剪毒藤枝叶,减轻其对巨木的缠绕和汲取,让巨木得以喘息,发出新芽。但毒藤根系深植,与巨木本源纠缠,若想彻底根除……” 她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恐非易事,稍有不慎,反而可能伤及巨木根本。”

这个比喻既形象又危险,暗示了治疗的艰难和风险,也点出了“邪毒与本源勾连”这个敏感点。北武帝的病,若真是“邪毒与本源勾连”,那这“邪毒”从何而来?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是……人为?

南记坤眼中掠过一丝幽光,但面色不变:“先生的意思是,父皇之疾,已非寻常汤药可根治?那这‘好转’,又能维持多久?”

“若调理得当,陛下静心将养,不受外邪侵扰,亦无情绪剧烈波动,” 洛淑颖谨慎道,“或可维持现状,甚至精神渐佳,处理些简单政务亦有可能。但……” 她话锋一转,“关键便在这‘调理得当’与‘不受侵扰’上。用药需极其精准平和,增一分则助邪,减一分则亏正。环境需绝对安稳,心绪需绝对宁和。尤其需防范……” 她压低了声音,“防范有人以虎狼之药催伐,或以诡谲手段刺激那邪毒,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一旦平衡被破,邪毒反噬,恐有……不测之祸。”

她说得隐晦,但“虎狼之药”、“诡谲手段”、“不测之祸”这些词,足以让任何有心人浮想联翩。尤其是目前朝局微妙,北武帝的生死“节奏”,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

南记坤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边缘。“先生所言,甚是有理。父皇龙体安危,关乎国本,确需慎之又慎。” 他抬眼看向洛淑颖,目光深邃,“先生是明白人,当知如今这乾元宫,看似平静,实则……未必。太医院人多眼杂,父皇病情又是万众瞩目。孤虽监国,亦有力所不逮之处。先生既得冯院使看重,又有回春妙手,孤希望先生能多费心,不仅在于用药施针,更在于……替孤,多留一双眼睛。”

他终于挑明了。招揽,也是赋予责任和信任。让她成为他在乾元宫的“眼睛”,监控病情,也监控可能存在的、对北武帝病情不利的“黑手”。

洛淑颖心中一震,连忙起身,深深一揖:“殿下信重,草民感激涕零。只是草民一介布衣,见识浅薄,于宫廷之事更是一窍不通,只怕……有负殿下所托。” 她必须推拒一下,太过急切答应,反而惹人生疑。

“先生过谦了。” 南记坤温声道,“先生之能,孤与冯院使皆看在眼里。不需先生做其他,只需用心为父皇诊治,留意一切与父皇病情相关的细微之处——无论是药性反应,还是身边人等的言行举止,若有任何不同寻常,或令先生心生疑虑之处,皆可密报于孤。孤自有主张。”

他给了她一个相对安全、也符合她身份的任务:专注于“病情本身”的异常。这既能发挥她的医术特长,又能让她合理观察乾元宫人事。

“这……” 洛淑颖露出挣扎之色,片刻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躬身,“殿下为陛下安危如此殚精竭虑,草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草民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诊治,并将所见所感,如实禀报殿下。”

“好。” 南记坤满意地点点头,笑容真诚了几分,“有先生此言,孤便放心了。先生日后在宫中行走,若有任何需要,或遇任何难处,皆可直言。孤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谢殿下。” 洛淑颖道谢,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太子的信任是裹着蜜糖的试探,她接下这差事,便是正式卷入了东宫与睿亲王,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围绕北武帝病情展开的无声厮杀。每一步,都可能是刀尖起舞。

“对了,” 南记坤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除了医术,可对金石丹药、或是些……偏门奇物,有所涉猎?”

金石丹药?偏门奇物?

洛淑颖心中警铃大作!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玄冰砂”?还是另有所指?

她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思索和些许惭愧之色:“回殿下,草民所学,乃正统医家汤药针灸之法,于金石炼丹之术,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精通。至于偏门奇物……行走江湖,倒是听过些传说,但多荒诞不经,草民向来不敢轻信,亦不敢沾染。医者用药,关乎性命,还是稳妥为上。”

她再次强调“稳妥”,并将自己与“金石偏门”划清界限。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和坦诚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先生谨慎,乃是医者本分,甚好。孤只是随口一问,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北武帝日常饮食调理的细节问题,洛淑颖一一谨慎答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南记坤才道:“今日有劳先生了。孤便不留先生了,乾元宫那边,还需先生多费心。”

“草民告退。” 洛淑颖行礼,缓缓退出了澄心堂。

走到廊下,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后背渗出的一层薄汗。与太子这番对话,信息量巨大,也危机四伏。太子显然在暗中调查与“玄冰砂”或类似奇物相关的事情,并且可能已经将此事与北武帝的病联系起来。他今日的招揽和试探,目的绝不单纯。

而南霁风那边……昨夜他深夜独自探视北武帝,必然有所图谋。公输行的暗示,太子的关注,太后的动作……所有这些,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是北武帝日益“好转”又脆弱无比的病情,是失踪被困的阿沐,是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玄冰砂”之谜,也是她这个身不由己、越陷越深的“罗十一”。

她抬头,望向重重宫阙之上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蓝天。自由,似乎比在宫外时,更加遥远了。

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必须在这龙潭虎穴中,继续走下去。为了阿沐,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皇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脊背,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平稳,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棋盘已开,落子无悔。

时节悄然滑入初夏。晌午的日头已颇有几分威力,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栖霞别院中浓密的树荫也抵挡不住那股逐渐升腾的、令人微醺的燥热。风是暖的,带着草木被阳光蒸腾出的、略带腥气的蓬勃气息,穿过洞开的窗户,拂动轻薄的云霞锦帷帐,却驱不散室内渐渐积聚的闷意。

枕霞阁内室,地龙早已停烧,但紫檀木家具、厚重的织锦地毯,以及密闭空间本身,依旧蓄着热气。秋沐只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素罗单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疏淡的缠枝莲纹,质地轻薄,却依旧感到后背沁出细密的汗珠,黏在肌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

她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榻上铺着的狐裘早已撤去,换上了光滑沁凉的玉簟。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枝叶繁茂,绿意深浓,在阳光下投出大片晃动的光影。蝉鸣尚未大噪,只有零星的、试探性的嘶声,更衬得午后的寂静有些滞重、令人昏沉。

她想保持清醒。颈侧伤口已愈,只留一道浅淡粉痕;右手伤口也结了痂,新生的皮肉粉嫩脆弱,这些地方的疼痛已大大减轻,尽管南霁风近来的“掌控”似乎不再如最初那般带着暴戾的压迫,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日常、更细致入微的渗透。

他依旧每日亲自为她梳洗、更衣、布菜,同榻而眠,但话语少了,强迫性的喂食也少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陪伴,或是不容拒绝地将她圈在怀中,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珍宝,必须时刻置于他触手可及、视线可及之处。

这种“温和”,并未让她感到放松,反而像一层更密不透风的软绸,包裹着她,令她窒息。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那种冰冷的、刺骨的清醒,来对抗这令人昏聩的暖意,对抗他无声无息、无处不在的侵蚀,也对抗心底那丝在漫长囚禁中、因绝望和孤独而偶尔探头的、可怕的麻木。

“兰茵。” 她轻声唤道,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沙哑。

一直侍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的兰茵连忙上前,躬身道:“郡主有何吩咐?”

“屋里有些闷热。” 秋沐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去取些冰来,放在角落。”

“冰?” 兰茵一愣。这才刚入夏不久,且枕霞阁内室宽敞通风,其实并未到需要用冰祛暑的时节。况且……她想起王爷平日的叮嘱,郡主身子弱,脾胃虚寒,颈侧旧伤也畏寒,需得仔细将养,最忌贪凉。

“郡主,这……” 兰茵有些迟疑,“才刚入夏,用冰是否早了些?王爷吩咐过,郡主的身子需保暖,不可受凉。”

听到“王爷吩咐”四字,秋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兰茵。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是我觉得热。去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漠的坚持。

兰茵心中一颤。自那日血溅听雨轩后,郡主变得越发沉默,也越发……难以捉摸。她不再激烈反抗,不再哭泣,甚至很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可偶尔一个眼神,一句平淡的话语,却能让兰茵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决绝。

“是,奴婢这就去。” 兰茵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不多时,两名粗使仆妇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青瓷冰鉴,里面盛着大块的、冒着森森寒气的晶莹冰块。冰鉴被放置在远离床榻、靠近多宝阁的角落。甫一放入,一股沁凉的寒意便以冰鉴为中心,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迅速驱散了室内的闷热,带来一片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凉。

秋沐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冰碴清冽气息的空气,仿佛干渴的旅人饮下甘泉。那股凉意顺着鼻腔钻入肺腑,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感受着肌肤暴露在清凉空气中的细微战栗。

这才对。温暖让人软弱,让人沉沦。唯有寒冷,才能让她时刻铭记身处何地,铭记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不容有失的清醒。

兰茵看着主子微微舒展的眉头,心中稍安,却又隐隐不安。她小心地提醒:“郡主,冰鉴寒气重,别靠太近,仔细着了凉。”

秋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午后时光在寂静与清凉中缓慢流淌。秋沐依旧看书,偶尔起身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几步。冰鉴缓缓释放着寒气,室内温度宜人。直到申时末,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南霁风回来了。

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比平日早些,身上还带着外面阳光的余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朝堂的肃杀之气。踏入内室门槛的瞬间,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室内温度明显低于廊下,一股清冽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角落那个冒着丝丝白气的青瓷冰鉴,以及冰鉴旁,穿着单薄罗衣、似乎正沉浸在书卷中、对寒意毫无所觉的秋沐。

兰茵看到王爷骤变的脸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南霁风没有立刻发作。他挥手让兰茵退下,然后迈步走到秋沐面前,俯身,伸手,直接探向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并非正常的温凉,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浸透着寒意的冷。

秋沐在他进门时便已察觉,此刻被他抓住手腕,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她的眼神很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谁准你用冰的?” 南霁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在不自觉地加重。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混合着担忧、怒意,以及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

“屋里热。” 秋沐简短地回答,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热?” 南霁风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这才什么时候?就用上冰了?你当本王不知道你身子是什么情形?”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拂过她颈侧那道已变成淡粉色的旧疤,又滑到她依旧包裹着细布、尚未完全长好的右手,“旧伤未愈,气血两虚,最忌寒凉。谁给你的胆子,这般糟践自己身子?”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最后已带上了清晰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