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在寂静中下潜。舷窗外从灰蓝到墨蓝再到纯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水里切开两道惨白的锥形,照亮了偶尔游过的磷光水母和从岩壁边缘缩回去的深海虾群。再往下,连那些活物也消失了,整片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只剩下沉默的水压和永恒的黑暗。
这段下潜的时间里,工程区的加密频道没停过。老唐坐在深潜器的副驾驶位上,终端搁在膝头,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映在他脸上。
北美西海岸最后一个节点在三天前完成过滤层部署;南美西海岸紧跟着收尾,方女士亲自飞过去盯的验收;非洲南部那位幸存者几乎住在了施工现场,硬是把进度提前了将近一周;东南亚和澳大利亚全部通过最终检测;中国节点在体系升级完成后第三天就同步了全部数据,比预估工期快了整整两周。日本方面,源稚生亲自签字的确认函在昨天凌晨发到工程区,矢吹樱附了一份极简的验收摘要,全文不到两百字,但每一项都踩在标准线上。
全球尼伯龙根计划的完整体系,在连续数月的赶工之后,终于宣告完工。
所有大区节点全部就位,双壳过滤层全部通过过载测试,覆盖人口比例达到预期上限。整个体系从启动到成型的过程中,没有出过一次重大事故,没有一处节点掉过链子,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
但到了收尾阶段,有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唐在最终整合报告里用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核心激活需要原始位格,无法远程操作,无法代理执行。
换句话说,整套体系建好了,但最后那一按必须由夏楠本人来按。别人不行——一个是位格不够,再就是手段不行,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工程区为此开了三次会,方女士带着技术团队做了好几版远程激活方案,全部在模拟阶段就被否决。最后老唐把报告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别折腾了,我去接他”。
于是才有了这么一支朝着世界边缘前进的孤舟。
......
深潜器里四个人。路明非坐在后舱,双腿搭在对面座椅上,手里的薯片袋子已经拆了但没怎么动。夏弥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着方向舵,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丫翘在控制台边缘晃来晃去。
苏恩曦坐在路明非旁边,怀里抱着一瓶拧开了盖的烈酒,正仰头往嘴里倒。那瓶酒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年份和半截看不出产地的徽记。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然后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老唐在副驾驶位,一直在看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深度读数。
“你说你非跟来干嘛,让你弟弟来不比你靠谱?”老唐从终端后面抬起眼,偏头扫了路明非一眼,“下去又不能打,位格又不稳,到时候万一茧翻了,你还得让人腾出手来捞你。”
“我好歹也是个S级,不能啥事儿都指着楠哥和小魔鬼吧?”路明非把薯片嚼得咔嚓响,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丫,“再说了,楠哥在下面守了那么久,总得有人去接他的班是不?你以为我乐意往这种地方跑?你换个角度想想,我不靠谱不就意味着就算折进去了也不会折损己方战力嘛。”
“你那是来接班的吗,你那是来蹭潜航器的。”老唐推了推护目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损友特有的不客气,“你倒是通透......要是写论文的的时候也能这么通透就好了,省的每次都麻烦我帮你改。”
“你少拿我论文说事。”
“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一句你论文写了快一年还没写完。”
“......你刚才没说这句的!”
“那我现在说了。”老唐把目光重新落回终端上,手指划拉了两下,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我说句实话,你们学院的教授都是变态吧?”
“不变态能在卡塞尔待得下去么?”
路明非撇撇嘴,随后转头看向夏弥,想找个同盟。夏弥翘着脚丫坐在驾驶位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不太善良,但什么都没说。她又偏头看了一眼苏恩曦。苏恩曦正把酒瓶从嘴边拿下来,瓶里的液面又往下走了一截。老唐这时候终于从终端后面真正抬起头,目光越过路明非,落在苏恩曦手里的酒瓶上。
“我说胖头鱼,你认真的?”他盯着那瓶酒,抽了抽嘴角,“咱这是去接老楠,不是去春游。你带酒就算了,还吨吨吨的喝——你丫的怎么不把自己喝死?”
“这点酒漱口都不够,还喝死?”苏恩曦把酒瓶往膝盖上一搁,偏头瞪了他一眼,语气理直气壮,“都到这时候了,老娘喝点怎么了?世界都快没了,我喝口酒还要跟你打报告?奶奶的,你那一堆数据我之前看了一路,我说什么了吗?”
“啧,酒是——”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是......行行行你喝吧。”老唐把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低头看终端,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回头要是吐深潜器里你自己清理。”
“你放心,我酒量比你数据量大。”苏恩曦把酒瓶重新举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还慢一些,像是在品。品完之后她把瓶子搁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舱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深潜器推进器的低鸣和路明非嚼薯片的咔嚓声交错着响。
良久,苏恩曦偏头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快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