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缓缓滑入裂缝底部，触底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夏弥关掉引擎，舱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呼吸的声响。舱门打开，海水依旧没有涌进来，但这次连苏恩曦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抱着酒瓶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探出半边身子，一股极沉闷的、压得人胸口发紧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收回身子，偏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你上次来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路明非跳下舱门，踩上海床，脚底一滑，扶着舱壁才勉强站直。他踩了两步，脚下光滑的岩面没有任何声音，像踩在一面被磨了亿万年的镜子上。他偏头朝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薄光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上次来的时候比这还黑。那时候茧还在翻，元素乱流比现在乱得多。现在起码压住了。不过——这地方还是那么让人不舒服。来这儿跟往坟里走似的。”
夏弥跟着跳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她踩上海床之后第一反应是停住脚步，暗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四周。这里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多余的。
她走了两步，脚下的岩面太光滑了，光滑到她这个大地与山之王都找不到任何地质活动的反馈。这座海床是死的，整片海底都是死的。她低声说了句：“这地方比我想的还沉。元素场被压得太实了，连大地都不呼吸了。”
苏恩曦最后下来，酒瓶拎在手里，站在海床上环顾了一圈。她皱起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然后偏头看着前方那片暗红色的微光。
“这片海底层水完全不流。我在这里只能用领域勉强感应到最近的洋流，稍微远一点的完全被压住了。元素场密度太大了，像沉了一整座山在底下。”她顿了顿，收回目光，低声补了一句，“你们那位守在这里这么久，也是够能扛的。”
老唐背着终端包，手里拎着一个设备箱，最后一个下来。他踩上海床之后没说话，先蹲下来，把设备箱搁在岩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持式元素探测仪，对着裂缝方向扫了一圈。
屏幕上跳出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关掉设备站起来。他没发表什么吐槽，只是推了推护目镜，朝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薄光看了一眼。那道光比之前更薄了，薄到几乎只剩一层浮在暗红色上的雾。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他踩过那片光滑的岩面，越往前走越觉得胸口发闷。茧的位格即便被压到最低，残留的威压依然像一层无形的膜贴在皮肤上，让人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他走了大概几十步，终于看清了前方那道灰白色薄光下面的人影。
夏楠坐在裂缝边缘那块平坦的岩面上，姿态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双腿自然垂在岩面下方，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轻轻按着那枚黑色尖晶石。石头上的灰白薄光比之前薄了许多，像一层几乎要消散的薄雾。他的外套破了几个口子，袖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脸上的胡茬长出了一层，眼窝深陷，眼下的青黑在灰白色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依旧挺着，头微微低着，看着脚底那道正在缓慢翻涌的暗红色裂缝。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夏楠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先闻到了薯片的味道，然后是一股酒气，然后是深潜器舱门打开时带出来的那种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冷味。他偏了偏头，目光从裂缝上移开，落在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慢。
“计划有进展了？”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长期沉默磨损过的沙砾感，“用不着亲自来吧，电话里通知一声我就能做准备了。”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老唐走到他旁边，把设备箱搁下来，蹲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枚快要熄灭的黑色尖晶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开始讲正事。
“老楠，这地方你怕是蹲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