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夜灯透着微光。
温羽凡洗漱完毕,擦干了头发上的水汽,便掀开薄被躺到了床上。
被褥是新的,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香,让人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咯吱”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野猫踩过枯枝,落在寻常人耳里,恐怕早被窗外的虫鸣盖了过去。
但温羽凡的灵视却在响动出现的同一瞬,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般轰然铺开,穿透了屋顶的木梁和青瓦,将上方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看了个一清二楚。
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猫着腰,手脚并用地趴在屋脊上,像个四脚蛇似的,一点一点朝着温羽凡房间的正上方挪过来。
动作虽然还算轻,可那股子刻意压着的兴奋劲儿,隔着瓦片都感觉得到。
小男孩挪到正上方,停了下来。
他左右探了探脑袋,确认四下没人,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扣住一块瓦片的边缘,轻轻往上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只眼睛凑到缝隙前,往下瞅了瞅。
温羽凡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看起来像是睡得很沉。
小男孩瞧见这情形,嘴角顿时咧开了一抹坏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嘿嘿了两声,压得极低,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随即从腰间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拉开绳口,伸手往里一抓,再拿出来时,指尖上已经缠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小蛇。
那蛇不大,也就手臂长短,被捏着七寸,身子扭来扭去,吐着细细的信子。
小男孩把蛇头朝下,顺着那道瓦片缝隙,一点儿一点儿地塞了进去。
蛇身滑溜溜的,进了洞口便哧溜一下滑了下去,落在了屋里。
塞完蛇,小男孩飞快地将瓦片盖回原位,动作利落得像干过无数回。
他蹲在屋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坏笑着,似乎已经能想象到下边那人被蛇吓醒后跳起来的狼狈模样。
“嘿嘿,这下有你好受的。”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正准备转身,踩着瓦片悄悄溜走。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毫无征兆地拂过屋脊,卷起几片碎瓦屑,凉飕飕地刮过他的后脖颈。
小男孩后背一激灵,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
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背对着月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小男孩浑身一个哆嗦,屁股一滑,差点没从屋脊上滚下去,两只手慌忙扒住瓦棱,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你你你……”
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温羽凡低头看着他,右手提着那条花花绿绿的小蛇,蛇身软绵绵地垂着,已经不动了……被他捏住了七寸,动弹不得。
“你是谁家的熊孩子?”
温羽凡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在深夜的屋脊上听起来,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
小男孩愣了两秒,定睛一瞧,发现这人不但没生气,脸上还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的害怕顿时消了大半。
他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胆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过神来,冲着温羽凡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压根没打算回答。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脚尖在瓦片上一点,拔腿就跑。
这一跑,身法竟是不弱。
脚步轻巧,落点精准,每一步都恰好踩在瓦楞的承重处,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响动,连一片瓦片都没晃动,在月光下像只灵巧的猫,嗖嗖几下就窜出去好几丈远。
温羽凡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身法,放在十来岁的孩子身上,确实算得上出众了,看架势是从小就被正经师父调教过的。
但他再快,哪里快得过温羽凡。
温羽凡脚尖微点,身形一晃,如同一缕清风般无声掠过屋脊,在小男孩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稳稳落定,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小男孩正跑得起劲,猛地看见前边多了个人,吓得差点刹不住脚,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好在他反应快,脚下一错,硬生生拐了个急弯,朝左边窜去。
可还没跑出两步,温羽凡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左前方。
他咬了咬牙,猛地变向,朝右边的屋脊跳过去。
温羽凡依旧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那里。
往前跑,人在前边。
往左拐,人在左边。
往后撤,人又到了后头。
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跑,温羽凡始终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前路上,不远不近,就那么笑吟吟地站着,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像是在逗一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
小男孩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前边那道身影就像影子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终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因为他想了个“好主意”。
只见他一屁股坐在瓦片上,两条腿一蹬,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摊成了一只小王八。
然后……
“哇啊啊啊啊……!!”
他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声音尖锐又凄厉,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刺耳,能把方圆百米内的鸟都吓得扑棱翅膀。
“坏人!有坏人欺负我!哇啊啊啊……救命啊……哇啊啊啊……”
他一边嚎一边蹬腿,滚来滚去,把屋顶的瓦片蹭得哐哐作响,眼泪说来就来,鼻涕泡都挤出来了,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温羽凡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那条小蛇,看着地上这个撒泼打滚的小家伙,嘴角微微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小子,搁这儿飙演技呢。
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半分钟,陈家大宅里就炸了锅。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十几个身着深色便装的护卫冲进了院子,抬头看见屋顶上躺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旁边站着个提着蛇的高大男人,顿时齐齐一愣。
“什么人!”领头的护卫低喝一声。
定睛一看,认出了温羽凡……刚才家主亲自在门口迎进来的那位贵客。
他愣了一下,扬起来的手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回头跟身后的弟兄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事儿怎么处理”的为难。
打吧?那可是家主亲自请来的客人。
不打吧?这小祖宗哭得跟杀了人似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十几号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正厅方向传来。
陈毫披着一件外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头扫了一眼屋顶的场面:
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崽子,一个提着蛇无可奈何的温羽凡,还有院子里一群傻站着的护卫……
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都给我闪开!”陈毫一声低喝。
护卫们连忙让出一条道来。
他脚下一蹬,身形一纵,轻轻松松跃上了屋顶,三步并两步走到那还在嚎的小男孩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从瓦片上提溜了起来。
“嚎什么嚎!闭嘴!”陈毫骂了一句,提着小男孩从房顶上跃到院子里。
小男孩被拎在半空中,腿还在蹬,嘴还在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伯!坏人欺负我……哇……”
“再嚎?”陈毫脸色一黑,手掌一翻,照着那小屁股上就是两巴掌。
“啪!啪!”
这两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肉上,声音清脆响亮,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小男孩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愣是没敢再出声。
“又恶作剧!”陈毫拎着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上回往我茶里撒盐,上上回把你三婶的化妆品全搅和了,再往前数,你把你老祖养了十年的兰花全给拔了……你本事是吧?啊?今儿又跑到客人房顶上放蛇?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是吧?”
小男孩被提溜在半空,两条腿缩着,两只手护着屁股,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大伯……坏……”
陈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再补两巴掌,但碍于温羽凡在场,硬是忍住了。
温羽凡从房顶上飘然而落。
陈毫提着小男孩,转身朝温羽凡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温先生,实在对不住,让您见笑了。这小兔崽子,平时被家里宠惯了,没大没小的,我这就把他带下去好好管教。”
温羽凡正想开口说两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条小蛇,孩子调皮嘛,用不着这么严肃……
可话还没到嘴边,院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子的声音。
“陈文远!你给我滚过来!”
温羽凡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快步走进了院子。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练功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
关键是,她手里拎着一根小臂粗的藤条。
那藤条表面刮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专门收拾人用的“家法”,在灯笼的暖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小男孩……陈文远……原本被陈毫提溜着,打了屁股,虽然委屈,但实际上并不怎么痛,可一看见那根藤条,整张脸瞬间就白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个激灵,两只手死死抓住陈毫的胳膊,拼命挣扎起来。
“大伯!大伯放我下来!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大伯……”
陈毫哪肯松手,可这小子挣扎得太猛,加上他也没真用力攥,竟被小家伙一个鲤鱼打挺挣脱了出去。
陈文远一落地就撒丫子狂奔,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嗖的一下就窜出了好几丈。
“你给我站住!”女子提着藤条就追了上去,脚步又快又狠,藤条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小男孩跑得头都不敢回,一边跑一边嚎:“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妈你别追了……”
“错了?你哪回不说错了!”女子穷追不舍,藤条呼呼生风,“今天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像阵风似的卷出了院子,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声和藤条破空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羽凡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这陈家,还挺热闹的。
陈毫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有气,有无奈,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冲院子里还傻站着的护卫和下人们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是!”护卫们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四散而去,脚步又轻又快,转眼就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廊下的灯笼还在微微晃动,映着地上的青石板。
陈毫走到温羽凡面前,正了正神色,双手拱手,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歉意:“温先生,今夜这事,实在是陈家管教不严,让您受了惊扰,也扫了您的兴。我代陈家,向您赔个不是。”
温羽凡也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摆了摆手,笑道:“陈家主言重了,就是条小蛇,又不碍事。小孩子贪玩而已。”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提着的那条小蛇,小蛇被他捏了半天,早就蔫了,软趴趴地垂着,连信子都不吐了。
“不过,”温羽凡抬起头,看向陈毫,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那小家伙是谁家的?身法倒是不错,在这年纪算是少见了。”
陈毫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那小子……就是陈墨的儿子。叫陈文远,小名远远。”
“陈墨的儿子?”
温羽凡微微一愣,随即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撒泼打滚、恶人先告状的小家伙的模样,又想起了陈墨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偶尔还带点不正经的做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难怪。”他轻声说了句。
陈毫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随他爹的性子。这小子打小就皮,翻墙爬树、偷鸡摸狗,什么赖事都干得出来。加上他爹常年不在家,家里人又心疼他,难免宠了些,就养成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脾气。隔三差五就要搞出点幺蛾子,今儿这放蛇的把戏,已经算收敛的了。”
温羽凡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手里那条已经彻底不动的小蛇递还给陈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我说呢,那身法、那机灵劲儿,确实有乃父之风。活泼可爱,是个好苗子。”
陈毫接过那条小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抬头,看着温羽凡,嘴角抽了抽,挤出了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是啊……都是不着调的性子。”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蔫了吧唧的蛇,再想想刚才屋顶上那个撒泼打滚、又被亲妈提着藤条追杀的“好苗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温先生,您先歇着吧。明天一早,我让远远亲自来给您赔礼道歉。”
“不用不用,真不用。”温羽凡笑着摆了摆手,“小孩子嘛,别伤了自尊心。”
陈毫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提着那条蛇,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说了句:“温先生,往后这小子要是再惹到你。该打打,该骂骂,我绝不护短。”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夜风拂过院子,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映着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
温羽凡站在原地,看着陈毫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散。
陈墨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