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的事情刚定下来,正厅里的气氛还没完全从那阵短暂的愕然中缓过来,罗家老祖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刚才那出“连环收徒”不过是他随手翻的一页书。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扫过朱家老祖和林家老祖,最后又落回到温羽凡身上,脸上的笑容从方才的“慈和”里褪去了几分戏谑,多了一点沉稳的认真。
“温先生啊,收徒的事定了,我这里还一件事要跟您说说。”
罗家老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正厅里那些细碎的寒暄声。
温羽凡正在给天机镜擦拭表面锈迹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罗家老祖。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老祖请讲。”
罗家老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迟来的歉意,像是一坛放了很久的酒,终于被揭开了封泥。
“燕山的事,查清楚了。”
短短八个字,却让温羽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罗家老祖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陈勋爵,就是燕山山脉惨案的幕后主使。他借着青鳞会的壳子,买通了王庆和新神会的那帮人,策划了整场袭击。龙血药剂γ、强化融合体……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了他。”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给温羽凡留出消化的时间。
温羽凡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天机镜的边缘,指腹触到那层粗糙的绿锈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燕山雪原上的画面——凝固的暗绿色血渍、盖着白布的担架、家长们通红的眼睛、还有那七十九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这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在他心里烫了两年多。
如今终于有人亲口承认了真相,可那股烫意,却并没有因为迟来的正义而消退半分。
罗家老祖似乎看出了他情绪的变化,语气放缓了几分:“还有陈勋爵满门被灭的事,也查清楚了。”
温羽凡抬起眼。
罗家老祖的脸色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冷意:“是叶擎天干的。他为了保住青鳞会在京城的势力网,也为了把水搅浑,让人无暇追查燕山的真正元凶,就亲手屠了陈勋爵满门,然后把脏水全泼到了你身上。什么‘温羽凡畏罪潜逃’、什么‘全国A级通缉’,全是他一手导演的戏。”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清楚了。
温羽凡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那股复杂情绪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多谢老祖。”他说,声音很轻,“还我清白。”
罗家老祖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不容推辞的笃定:“清白是应该还的,冤有头债有主。不过,温先生替人背了两年多的黑锅,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主桌上的其他几位老祖,像是在征求某种默契,然后转回头,看着温羽凡,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我已经跟武安部那边打过招呼了。燕山惨案的调查结论会重新发布,陈勋爵的罪名会正式公布,叶家的罪证也会一并移交。至于温先生你——”
罗家老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一个久悬未决的案子画上句号:
“官复原职,朱雀局外勤九科科长,即日起恢复。”
这话一出,主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朱家老祖一直半睁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等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雾,落在温羽凡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古玩。
罗家老祖转过头,挑了挑眉:“朱老哥,怎么了?”
朱家老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意味:“罗老哥,你这话就有些不妥了。官复原职?回朱雀局当个外勤科长?”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这不是闹笑话吗“。
“温先生是什么人?体修宗师,手刃叶擎天,整个武道圈谁不知道他的名号?你让他回去当个外勤科长?管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天天跑现场抓小偷?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罗家老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朱家老祖会当众反驳他。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朱老哥的意思是?”
朱家老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正对着温羽凡,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温先生,朱雀局那个位子,太小了。”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意思。
“我给你想了个更好的去处——武安部,监察厅。”
温羽凡微微一愣。
监察厅?
朱家老祖见他神色有异,笑了笑,像是早就在心里把这番话排练了无数遍:“监察厅,是武安部下面专门负责监督、审计、纪律检查的部门。凡是在武安部体系内的人,从部长到基层,只要犯了事,监察厅都有权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监察厅厅长,副部长级待遇。”
副部长级。
这四个字落进温羽凡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朱雀局外勤九科科长,撑死了也就是个处级干部,跟副部长级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两个台阶,而是一道天堑。
朱家老祖这话说出来,分量不言而喻。
正厅里的宾客们虽然听不太清主桌上具体的对话,但“监察厅”、“副部长级”这几个词还是零星地飘了过来,不少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罗家老祖的笑容彻底收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朱家老祖这步棋的深意。
可还没等他开口,林家老祖便笑呵呵地接了上来。
“哎呀,朱老哥这话说得在理。”林家老祖摇着折扇,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春风,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却一点也不比朱家老祖少,“温先生回朱雀局当科长,确实有些委屈了。监察厅厅长,副部长级待遇,听着倒是不错。”
他话锋一转,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嘛……这也还是有些委屈了温先生。”
朱家老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他:“林老弟,你的意思是?”
林家老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悠悠地扫过主桌上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温羽凡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暗示:
“监察厅厅长,说到底还是个‘干活的’位子。温先生的能力和人望,坐在那个位子上,也就是暂时先走个过程。”
他竖起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主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安部,五张椅子。温先生,迟早得来坐一张。”
五张椅子。
武安部五位长老。
这句话一出口,主桌上的气氛骤然又凝重了几分。
罗家老祖、朱家老祖、林家老祖、陈白虎,这四位本身就是武安部的元老,各自占据着一张椅子。
剩下的一张……属于叶擎天。
叶擎天死了,那张椅子也就空了出来。
林家老祖这话说得明白——温羽凡,来填叶擎天留下的空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排工作”了,这是在瓜分权力版图。
温羽凡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天机镜,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听懂了。
三位老祖的话,表面上是“为他好”,是“还他公道”,是“给他更好的前途”。
可骨子里,却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罗家老祖提“官复原职”,是想把他拉回朱雀局的体系里,让他继续当那个“听话的外勤科长”,好控制、好使唤。
朱家老祖提“监察厅厅长”,是想把他从朱雀局挖出来,放到武安部的监察体系里——监察厅可是专门查人的,把他放在那个位子上,就等于多了个“打手”,日后谁不听话,就可以放温羽凡去咬。
林家老祖提“五张椅子”,则是在画一张更大的饼,暗示他可以成为武安部的长老,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但这饼画得越大,里面的陷阱也就越深。
一旦他坐上了那张椅子,就不再是“温羽凡”了,而是“武安部长老温羽凡”,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武安部的利益,再想抽身,可就难了。
三位老祖,三个方案,三个方向的拉扯。
可他们真正想的是什么?
温羽凡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未必真的想让他回来。
权力这东西,越少人分享越好。
现在四张椅子坐得稳稳当当,多一个人进来,就意味着多一个人分蛋糕。
他们提这些方案,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试探”——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野心,试探他到底想不想趟这趟浑水。
如果他答应了,那自然皆大欢喜,多一条能用的“狗”。
如果他拒绝了,那也无妨,至少摸清了他的底——这人不想做官,那以后就换个方式拉拢。
怎么算,都不亏。
温羽凡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却不是因为笑意,而是因为一种看透之后的疲惫。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罗家老祖、朱家老祖、林家老祖三人的脸。
罗家老祖笑得慈和,朱家老祖笑得精明,林家老祖笑得温和。
三张笑脸,三个方向,却指向同一个深渊。
温羽凡放下天机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疏离。
“三位老祖的好意,温某心领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燕山惨案的真相能大白于天下,陈勋爵的罪名能正式公布,叶家的罪证能移交司法,温某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官复原职、监察厅厅长、还是什么五张椅子……”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迎上三位老祖的视线,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就请恕温某——不去了。”
“不去了”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清清楚楚地钉进了空气里。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罗家老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大概没想到温羽凡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朱家老祖眯着眼看了温羽凡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脸上没有太多失望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家老祖摇着折扇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温羽凡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认可。
温羽凡没有给三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但字里行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位老祖,温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场的水太浑了,温某不喜欢。当年在朱雀局待的那些日子,该见的都见过了,该受的也受过了。如今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实在不想再跳回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腰间那柄没有随身携带的破邪刀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温某这辈子,大概就适合当个拿刀的人。让我去坐办公室、批文件、开会、应酬……真的干不来,也不想干。”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不是“暂时不考虑”,不是“以后再说”,而是“真的不想干”。
把话说死,不留余地。
罗家老祖沉默了两秒,然后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像是完全没把温羽凡的拒绝当回事:“温先生这性子,倒是痛快!也好也好,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温先生不想做官,那咱们也不勉强。”
朱家老祖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不想做官,未必是坏事。有时候,站在局外,比坐在局中,看得更清楚。”
林家老祖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就是就是。温先生如今这身份,走到哪儿不是被人高看一眼?何必非得给自己套个笼头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温羽凡的拒绝轻描淡写地就接了过去,既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继续劝说,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两句话便揭了过去。
温羽凡看着三人的反应,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
他们并不意外。
从三位老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神情来看,他们早就在心里预演过这个结果了。
也许在提出方案之前,他们就已经料到了温羽凡会拒绝。
可他们还是要提。
为什么要提?
因为提了,就是“给过机会”。
日后无论温羽凡做什么、走到哪一步,他们都可以说一句——“当年我们可是给过你路子的,是你自己不走”。
这既是给自己留退路,也是在给温羽凡贴标签——“这个人,我们拉拢过,但他不愿意”。
至于这标签是好是坏,那就看将来的局势怎么走了。
温羽凡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疲惫又深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朝着三位老祖遥遥一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今日老祖寿宴,温某说这些扫兴的话,实在惭愧。这杯酒,敬三位老祖,也当是赔罪了。”
说罢,一饮而尽。
罗家老祖哈哈一笑,也端起酒杯回了一杯:“赔什么罪!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不谈这些!”
朱家老祖和林家老祖也纷纷举杯响应。
主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坐在三人旁边的陈白虎,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三位老祖你一言我一语的表演,眼神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悠然。
那表情,像是在说——“演得不错,下次继续。”
温羽凡余光瞥了陈白虎一眼,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老眼,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场寿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贺寿”。
收徒是棋,还镜是棋,提官是棋,拒绝也是棋。
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而他温羽凡,不过是被请上棋盘的一颗子罢了。
好在,他这颗子,能自己决定往哪儿走。
温羽凡放下空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膝上的天机镜,嘴角那抹淡笑里,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