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具异兽尸傀同时发起进攻。
不是一具一具地冲,是十七具同时——从温羽凡的正面、左翼、右翼,像十七枚被同时扣下扳机的炮弹,朝着同一个目标倾泻而去。
大地在震。
不是比喻。
是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十七具加起来超过百吨的异兽残躯同时蹬地起步,那股合力透过腐殖土层传进岩盘,让方圆百米内的地面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远雷一样的“轰”。
树冠上的露水被震落,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月光里像一场无声的银色细雨。
几棵根基不稳的古榕在震动中发出了吱嘎的呻吟。
有一棵甚至直接歪了——树干从离地三米处折断,带着满树冠的枝叶轰然倒下,砸在两具正在冲锋的尸傀身上,却被它们浑不在意地撞开,碎木和树叶炸了一地。
全球直播的航拍无人机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不只一架无人机,而是三架。
之前被段无常那支“行走的瘟疫”吸引过来的两架,加上从附近临时调过来的一架,三架无人机的镜头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将这幅画面传向了全球数十亿块屏幕。
画面里——
十七道灰紫色的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了中央那道黑色的、孤零零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月光下,黑色风衣的衣摆被尸傀冲锋带起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鬓角在银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光泽。
他没有退。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左手将剑匣往脚边的腐殖土里一插。
“噗。”
天星剑的剑匣直没入土,稳稳地钉在了原地,像一枚被夯进大地的桩子。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两只空空如如的手,垂在体侧。
十指微微张开。
第一具冲到的是一头普通异兽的尸傀——是种被基因改造的鬣狗模样的灰绿色生物,体型堪比一头水牛,四条腿在冲锋中蹬出一串碎土,张着嘴,獠牙外翻,即便死了,那副狰狞的嘴脸依然带着一股令人反胃的凶相。
它从温羽凡的右侧扑来,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腐臭的腥风……
温羽凡的右手动了。
不是挥拳,不是推掌。
是“拍”。
像拍苍蝇一样,掌心朝下,从右上往左下,精准地拍在了那头异兽尸傀的颅顶。
“啪。”
一声脆响。
不是骨碎的沉闷声——是一种更干脆的、像西瓜被铁锤砸中时的那种、带着汁液飞溅声的爆裂。
那头异兽的脑袋在温羽凡的掌下直接碎裂,颅骨、腐肉、凝固的黏液,在掌力的冲击下像炸弹一样向四周溅射,灰紫色的碎块在月光里飞出五六米远,洒了一地。
尸傀的身体还在惯性的驱使下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失去了“指令”的控制,整具尸傀像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四肢一软,轰然倒地,滑行了两米才停住,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灰紫色的拖痕。
从出手到击杀——不到半秒。
而第二具已经到了。
那是一头中级异兽,体型比第一具大了将近一倍,覆着一层暗灰色的甲壳,冲锋时像一辆失控的小轿车,连地面都被它的蹄子踩出了裂缝。
它从正面撞来,没有花哨的攻击方式,就是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冲撞……
温羽凡没有闪。
他抬起左脚,往前踏了半步,腰胯一沉,整条脊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力量从脚底沿着大腿、腰腹、脊背,一路传递到右肩,右臂……
一拳。
正面迎着那头尸傀的冲撞,一拳砸了出去。
“嘭!”
沉闷的、像巨锤击中铁板的闷响在密林里炸开,冲击波从拳面和甲壳的接触点向外扩散,将方圆五米内的落叶和腐殖土吹成了一道环形的扬尘。
那头中级异兽的尸傀——冲锋被硬生生止住了。
它四条腿在地面上犁出了四道半米深的沟壑,甲壳的正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凹陷周围像蛛网一样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然后,甲壳碎了。
从凹陷处开始,碎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面,两秒之内就覆盖了整具尸傀——
“噗嗤。”
拳劲透体而过,从尸傀的背后穿出来,带着一团灰紫色的腐肉碎渣和凝固的黏液。
尸傀的身体在拳力的余波中向后仰倒,四肢痉挛性地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两具。
用时不到三秒。
接下来的画面,在全球各国的演播厅里引发了一阵近乎窒息的沉默。
因为温羽凡动了。
真正地动了。
他从原地弹射而出,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主动朝着那些正在冲锋的尸傀群迎了上去。
登仙踏云步。
在密林里,在腐殖土和断裂的树根之间,在十七具异兽尸傀的包围圈中,他的身法快到了一种让航拍无人机的镜头都出现了拖影的程度——画面里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线在尸傀群中穿梭,每经过一具尸傀,那具尸傀就会在下一秒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摧毁。
第三具——一头高级异兽,体型比前两具都大,覆着一层厚重的骨质甲壳,甲壳的硬度堪比合金。
温羽凡从侧面切入,左手扣住了它的颈侧甲壳边缘,右拳从下往上,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击中了它甲壳与颈部肌肉连接的缝隙——那是甲壳覆盖最薄弱的位置。
一拳。
甲壳从缝隙处裂开,拳劲灌入体内,震碎了颈椎。
他松开左手,尸傀在倒下的过程中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直接踩着那具正在倒塌的尸体的背部借力弹起,凌空扑向了第四具。
第四具也是高级异兽——一头被基因改造过的巨型蜥蜴,体表覆盖着坚硬的角质鳞片,尾巴像钢鞭一样横扫过来。
温羽凡在半空中无处借力,面对那记横扫,他没有闪避……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抓一根棍子一样,直接抓住了那条扫过来的尾巴。
“嗡——”
冲击力通过他的手臂传遍全身,他的身体在空中被甩了一个半弧……
但他没有松手。
而是五指收紧。
角质鳞片在他的指缝间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鳞片下面的骨骼承受不住那股握力,开始变形、弯曲……
然后,断了。
温羽凡手中攥着半截断裂的蜥蜴尾巴,从空中落下,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折转——手中那半截坚硬的尾骨被他当作武器,反手抡圆了砸在蜥蜴尸傀的脑袋上。
“轰。”
蜥蜴的颅骨被自己的尾巴砸碎,整个脑袋凹了进去,尸傀轰然倒地。
四具。
而此刻,距离第一具尸傀被击杀——仅仅过去了十一秒。
但真正让段无常的瞳孔骤然收缩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第五具和第六具尸傀是同时扑到的。
两头高级异兽,一左一右,从两侧同时夹击:
左侧的那头是一头覆着厚重鳞甲的突进型异兽,像一辆装甲车一样横着撞过来;
右侧的那头是一头长着四条臂膀的蛛形生物,每一条臂膀的末端都长着骨质利刃,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劈下。
温羽凡没有退,也没有闪。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迎着左侧那头突进型异兽,抬脚,一记侧踹。
他的脚底精准地蹬在了异兽甲壳最厚实的胸腹部位。
那本该是最难破防的位置,但温羽凡的脚底在接触甲壳的瞬间释放出了一股带着蓝色雷弧的内劲,睚眦真气第三重的爆发力在这一脚里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咔嚓!”
甲壳从踹击点开始碎裂,裂纹像闪电一样向四周蔓延。
整具尸傀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撞穿了一棵半人粗的古榕树干,带着满天的碎木屑飞出了十几米才落地,再也没有动过。
第二件事——在踹飞左侧异兽的同一时间,他的右手朝着右侧那头蛛形生物伸了出去。
不是格挡,是“抓”。
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劈下来的四条臂膀中最前面那一条的前肢,手指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嘎嘣”一声响起,然后他用力一扯……
那头蛛形生物被他一条臂膀拽得身形失衡,另外三条臂膀的攻击轨迹也因此乱了。
温羽凡趁势上步,左手扣住了它的头胸连接处,双手一前一后,像撕一块布一样——
“嘶啦——”
硬生生将那头蛛形尸傀从头部和胸部的连接处撕成了两半。
灰紫色的腐肉和凝固的体液在撕裂处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身,但他浑然不觉,随手将两半残躯甩开,脚步没有停,朝着下一具,继续走。
六具。
用时——不到三十秒。
……
全球各国的演播厅,在这一刻,集体失声。
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里,韩雨声手里的解说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他的嘴张着,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在那半分钟的视觉冲击中完全过载了,所有的专业术语、战术分析、措辞储备,在“徒手撕开一头异兽”这个画面面前,全部失效了。
旁边的玄清子老道士更夸张。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拂尘掉在地上都没发现,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但仔细看,不是在念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两个字:
“体修……体修……”
ESpN的演播厅里,杰克·莫里森已经不喊了。
他从解说席上站起来之后就没坐下过,此刻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前倾,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鹅,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脸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僵硬的表情。
他的搭档马库斯比他冷静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马库斯的拇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摩挲的动作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无意识的小动作——他的左手在桌面上反复地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像在试图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正常运作。
“……这不是武道。”马库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这是……这是……我不知道……他还算是人类吗?”
樱花国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第四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不是之前那种半阖半睁的、带着超然意味的姿态,是真正地、完全地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像被灰烬埋了千年的余烬被一阵风吹拂后重新亮起来的东西。
“……睚眦。”他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苍老而低沉,像在咀嚼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你已经变得如此强大了吗。”
他的竹刀在椅子旁边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老馆主握着竹刀柄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社交媒体上——
推特的服务器在短短三十秒内涌入了一千七百万条帖子,#worldpeak#wenYufan#bodycultivator三个词条同时冲上了全球热搜前三。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他用手撕开了一头怪物?”
“这不是人。人做不到这种事。”
“徒手!他是徒手的!连武器都没用!”
“我练了十五年剑道,刚才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我要转体修。谁告诉我体修怎么入门?”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出拳的时候手上有蓝色的电光?那是什么?”
“从今天起,体修不再是武道修炼的旁门左道。这是正道。这才是正道。”
最后这条帖子在五分钟内被转发了超过四百万次。
而在帖子的评论区里,无数年轻的武者——那些正处于修炼起步阶段的、曾经在“体修”和“内劲”之间犹豫不决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在键盘上敲下了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
“我要走体修一道。”
……
维他岛上。
七具。
八具。
九具。
温羽凡的脚步始终没有停。
他在尸傀群中穿行的姿态,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散步。
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浑然一体的流畅感,像是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每一块骨头都在用同一种节奏运转。
兽道大成的战体。
那些在水晶空间里花了将近一千六百天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东西——筋膜的致密度、骨骼的硬度、关节的柔韧度……此刻全部被调动了起来,以一种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控制的方式在运转。
他的拳头落在哪里,哪里就碎。
他的手指扣在哪里,哪里就断。
他的脚踹在哪里,哪里就塌。
普通异兽的尸傀,不堪一击——随手一拍,脑袋就碎了,像拍烂一个过熟的果子。
中级异兽的尸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拳一个,甲壳在睚眦真气面前脆得像纸糊的。
高级异兽稍强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强”,多一两下拳脚的事。
第十具。
这是一头高危异兽。
裂角兽。
就是之前在华山三老和三大暗网杀手联手围攻下差点造成惨剧的那一头——不对称的犄角,覆鳞的躯体,腐蚀性的体液,以及那股足以撞穿钢铁墙壁的蛮力。
即便死了,即便被段无常的尸气操控着,它的躯体依然保持着那层厚重的暗红色鳞甲,犄角的裂缝里残留的腐蚀性体液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幽光。
它从正面冲来。
四条覆鳞肢体同时蹬地,庞大的身躯像一发被射出膛的炮弹,犄角对准了温羽凡的胸口——那个角度,那个速度,那种蛮不讲理的冲击力,换了任何一个宗师来接,都会本能地选择闪避。
温羽凡没有。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
迎着那对不对称的犄角,正面接了上去。
他的左手扣住了左角——那只分叉如枝的鹿角形犄角。
他的右手扣住了右角——那只粗短弯曲的公牛形犄角。
十指收紧。
“嘭——!”
冲击力传遍他的全身,他的脚在腐殖土里滑出了两道半米长的沟壑。
他硬生生地接住了。
裂角兽冲锋的全部动能,被他用一双空手、用十根手指、用兽道大成的战体,硬生生地刹住了。
地面上被他的双脚犁出的沟壑,像两道被刻进大地的伤疤。
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受伤的颤抖,是力量对冲时肌肉纤维在极限负荷下自我调节的震颤。
蓝色雷弧从他的手指与犄角的接触点向四周跳跃,“噼啪噼啪”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裂角兽的冲锋被止住的那一刻,它的四条腿还在惯性中蹬着地,试图继续前冲。
但温羽凡的手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它的犄角,纹丝不动。
然后,他用力一拧。
整个动作像是在掰一根树枝——但那不是树枝,是一头高危异兽的异兽的犄角,犄角的根部连接着它颅骨中最坚固的骨骼结构。
骨骼在拧转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鳞甲碎片从犄角根部簌簌落下——
“咔嚓!”
左角断了。
温羽凡手中攥着那根被硬生生拧断的鹿角形犄角,身体因为惯性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反手将那根犄角当作匕首一样,倒握在手中,朝着裂角兽暴露出来的颅顶裂缝,狠狠地插了下去。
“噗。”
犄角刺入颅腔,直达脑组织。
虽然尸傀不需要脑组织来行动,但段无常灌注在颈椎命门节点的尸气,在犄角贯入的冲击下被物理性地切断了传导路径。
裂角兽的四肢在同一瞬间僵直,然后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塔——轰然倒塌。
十具。
温羽凡松开手,让裂角兽的尸体从他的视野中倒下,目光已经在搜寻下一个目标。
第十一具——噬骨蜈蚣的半截残躯。
它从侧面的灌木丛中窜出来,十二对步足在地面上敲出密集的“嗒嗒嗒”声,口器张着,覆盖着溶解骨骼黏液的爪刀从每一个关节处伸出,像一台绞肉机一样朝着温羽凡的腰部卷来。
温羽凡侧身,但没有完全闪开——
他伸出右臂,用肉身硬接了噬骨蜈蚣最前面那对步足的劈砍。
步足末端的爪刀上覆盖的溶解性黏液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发出了“嘶嘶”的腐蚀声——
但他的皮肤没有破。
兽道大成的战体,五脏六腑被一层极薄的、带有自愈之力的筋膜包裹着——而他的皮肤、肌肉、筋膜,同样在那一千六百天的打磨中达到了一种近乎“不朽”的致密程度。
黏液在他的前臂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在一息之内,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温羽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那层极淡的蓝色雷光在瞳孔深处跳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扣住了那对步足的根部。
手指收紧,骨骼碎裂……
然后用力一扯,将那对步足连同它连接的半截身体一起撕了下来,甩在地上。
噬骨蜈蚣残躯的剩余步足疯狂地挥舞着,试图继续攻击……
但温羽凡已经踩上了它的身体,一脚踩住了它的“头部”(如果那个前端长着口器和两对复眼的部位可以被称为头部的话),然后……
踩了下去。
“咔嚓。”
整个头部被踩扁,碎裂的甲壳和灰紫色的腐肉从他的靴底向四周溅射。
十一具。
第十二具——一头盾墙异兽。
这是一种新神会基因实验中产生的防御型生物——体型不算最大,但它的正面覆盖着一面由骨质增生形成的、厚度超过二十厘米的“盾墙”,硬度经过测试,能扛住小口径火炮的直射。
它的攻击方式也和其他异兽不同——不是冲锋,不是撕咬,而是“碾压”。
它举起那面骨质盾墙,像一面移动的城墙一样朝温羽凡推过来,试图将他挤在盾墙和后面的树干之间,碾成肉饼。
温羽凡看着那面朝自己推过来的“城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前,贴上了那面骨质盾墙的表面。
掌心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致密的、硬到不像是有机物——像是在摸一面合金墙壁。
然后他开始用力。
不是推——是“撕”。
他的十指像十根钢钉一样,插入了骨质盾墙的表面——指甲切入盾墙时发出了“吱吱”的尖锐声响,像金属在金属上刮擦……
然后手指弯曲,扣住了盾墙的缝隙。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腰胯下沉,双腿在腐殖土里蹬出了两个浅坑,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双臂……
“嘶啦——”
骨质盾墙被他从中间撕开了。
不是打碎——是撕开。
像撕一张硬纸板一样,双手一左一右,将那面厚度超过二十厘米的骨质甲盾从中间撕成了两半,碎屑和骨质纤维在撕裂处飞溅,像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盾墙异兽失去了它的防御,暴露出来的躯体在温羽凡的下一拳中直接被打穿了。
十二具。
到此刻为止,从第一具尸傀被击杀算起,总共用时——
不到两分钟。
……
段无常站在尸傀大军的后方,脏棉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的浑浊眼睛里,那股幽光——在两分钟前还是炽烈的、充满期待的光,此刻已经变了。
不是熄灭。
是凝重。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铅水灌入血管般的凝重。
他的老脸看起来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张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的、枯树皮一样的脸,表情依然是那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但他的手——藏在棉袍袖口里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的认知被打破了。
他用了七十五年的时间,在脑海中将控尸秘术推演到了前无古人的精纯程度。
他对尸傀的战斗力有着极其精准的评估模型——每一具尸傀的攻击力、防御力、移动速度、持续作战能力,全部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在他的评估模型中,十七具尸傀的同时围攻,足以对抗任何宗师境的武者——哪怕是最强的宗师,面对这种规模的围攻,也至少需要全力运转内劲、使用武器、以游走战术逐个击破,才有可能存活。
而击杀全部十七具——他的模型给出的结论是“不可能”。
至少,不是在两分钟内。
更不是——徒手!
段无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月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
温羽凡正从第十二具尸傀的残骸上迈步走下来,黑色风衣上沾满了灰紫色的腐肉碎渣和异兽的体液,但他浑不在意,目光已经朝着下一具尸傀扫了过去。
那双新生的瞳孔里,蓝色雷光在跳动。
而在更深层,属于修罗道的战意,在瞳孔深处燃烧。
段无常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还剩十三具高危异兽的尸傀没有派出去——那是他今晚收集到的“精锐”,每一具都是经过仔细筛选的、经脉残留和肌肉保存都达到标准的可用之材。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用前面十七具消耗温羽凡的体力和内劲,等他露出疲态之后,再投入精锐一拥而上,一击必杀。
但现在……
前面十二具,在两分钟内被徒手消灭了。
温羽凡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快。
他的内劲——从那些蓝色雷弧的亮度来判断,几乎没有消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消耗战术”从根本上就失效了。
十七具不够消耗。
剩下的十三具……虽然都是高危异兽尸傀……够吗?
段无常的浑浊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那道缝隙里闪过的光,不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计算。
他在算。
算十三具高危异兽的尸傀同时围攻,能不能在温羽凡的拳脚下撑过三分钟:
如果撑不过,那就不值得孤注一掷。
如果撑不过,那他需要换一种方式。
而不是把最后的筹码也浪费在正面硬刚上。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停止了颤抖。
场中剩余的五具异兽尸傀明显改变了战斗方式——不再不顾一切地进攻,而是会采用一些躲避和骚扰的战术……
因为段无常做了一个决定。
不急。
等。
等援军。
……
齐不治是第一个到的。
不是因为他跑得最快——封无极的速度其实比他快——而是因为他离得最近。
在段无常的尸傀大军开始移动的时候,五个人分散在了不同的方位,齐不治恰好身处在了东南方向,距离战场不到两公里。
实际上他早在半分钟前就到了,却没现身。
他压低身形,踩着灌木丛的阴影,藏在距离战场大约八十米外的一棵巨榕后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
温羽凡,徒手,在众多异兽尸傀的围攻中,像散步一样,将它们一具一具地摧毁。
齐不治的圆脸上,那副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僵住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在了脸上,像一层被冻住的蜡。
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缝里的精光在月光下闪烁,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针尖。
当目睹了温羽凡手撕盾墙异兽。
齐不治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老江湖在面对超出预期的变量时的肌肉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进了丹田,然后他的目光从温羽凡身上移开,落在了战场后方的某个位置。
段无常。
那个缩在脏棉袍里的佝偻老者,站在尸傀大军的最后方,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一具被人遗忘在路边的老朽尸体。
但齐不治知道,那具“老朽尸体”才是关键。
他的目光和段无常的浑浊老眼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不到半秒。
但在这半秒之内,两个人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齐不治看到了段无常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正在计算什么的沉着。
他懂了。
段无常还有底牌——但正面硬刚不行了。
需要换一种方式。
齐不治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胖乎乎的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拇指的指腹上轻轻一碾。
这是他们五个人之间约定的暗号——“等”。
然后,他的手缩回了袖口。
但在缩回去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绿色的小瓷瓶。
瓷瓶的瓶口用蜡封着,蜡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符文——那是齐不治自己研制的毒术标记。
他拔掉瓶口,将瓶中的粉末倒在掌心。
那粉末细如烟尘,颜色比空气还淡,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然后他开始运气。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经过毒术改造的气机运转方式,将掌心中的毒粉化为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无色无味的气流,顺着夜风的方向,朝温羽凡所在的战场飘去。
这毒没有名字。
因为齐不治从未给它起过——他觉得名字会暴露毒性特征,让懂行的人有迹可循。
它的特征只有一个——“慢”。
不是发作慢——是渗透慢。
它不会像常规毒药那样在几个呼吸内就让目标感到不适。
它需要时间——至少五到十分钟,才能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然后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侵蚀内劲运转的效率。
等到目标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那时候,他的内劲运转效率至少会下降三成。
三成,对于一个宗师来说,意味着从巅峰跌落到普通。
对于一个正在以徒手方式对抗异兽尸傀大军的人来说——意味着致命。
齐不治做完这一切,将空了的瓷瓶揣回腰间,脸上那副不咸不淡的笑重新浮了起来。
他的胖脸上堆着笑,小眼睛眯成缝,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看热闹的、与世无争的退休大爷。
但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一种老猎人在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近乎本能的兴奋。
……
封无极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西北方向绕过来,脚步轻到几乎不发出声响,灰色的对襟短褂在夜色中像一截被风吹动的枯木。
他在距离齐不治大约百米的位置停下,目光从战场上扫过……
他的深陷眼窝中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两枚被磨利了的铁钉上蒙了一层薄霜。
他看到了温羽凡的战斗方式。
徒手。
而那些体型庞大的异兽尸傀却不敢与他正面硬刚,被打到的话几乎一拳一个。
此时场内剩余异兽尸傀数量3。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忧,是因为他在重新评估。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齐不治身上。
齐不治感受到他的目光,没有转头看他,但胖乎乎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拇指的指腹上轻轻一碾。
“等”。
封无极的目光在那个手势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他的脚步无声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了一棵巨榕的树干上,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像一尊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
等。
沈惊鸿第三个到,只比封无极晚了不到十秒。
他从树冠上方落下来的——天机阁旧主的身法向来不走地面,他习惯于在高处观察。
他落在封无极左后方不远的一棵古榕的横枝上,蹲姿稳健,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那枚黑沉沉的棋子,深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幽深的琥珀。
他看到了战场上的画面……
此时场内剩余异兽尸傀数量变成了2。
棋子在指尖停了一下。
在沈惊鸿的行为模式里,棋子“停”意味着他在重新计算。
他的棋子从来不轻易停。
上一次停,还是在武安部三号会议室里讨论要不要参赛的时候。
而这一次——他停了将近三秒。
三秒后,棋子重新在指尖转了起来,但转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移开,扫过齐不治的位置。
他看到了齐不治伸出手。
他的目力极佳,除了看见了手势暗号,还能看到对方指尖上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的暗绿色光泽。
毒。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棋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收进了怀里——这个动作意味着“我看到了,我配合”。
他无声地跳到了东北方一棵树的树冠里,身形被茂密的枝叶吞没,像一只融入夜色的夜枭。
蓝凤凰最后一个到。
她从南面过来,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双手环抱在胸前,面容冷肃。
虽然她之前离得最远,但因为她的身法本就以速度见长——蛊母大人的轻功在当年的邪派十大高手里排得进前三,所以说是最后一个,其实她并不比沈惊鸿迟到多少,相差绝对不会超过二十秒。
她落在一棵低矮的灌木丛后面,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战场……
是齐不治。
那个胖乎乎的、正背对着她看热闹的、圆脸上堆着笑的混蛋。
就是那个混蛋,在015号运输机的舱门口,用暗器投掷的手法把她整个人像扔一枚暗器一样扔出了舱门。
蓝凤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不是愤怒,应该说不只是愤怒,是一种混合了“我迟早要杀了你”、“但现在不是时候”、“而且我还得跟你配合”以及“但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的……五味杂陈的光。
她狠狠瞪了齐不治的背影一眼。
齐不治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的后背微微一僵,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在不回头看的情况下,朝蓝凤凰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背着温羽凡方向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拇指的指腹上轻轻一碾。
“等”。
蓝凤凰看到了那个手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的指甲在袖口里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双手重新环抱在胸前,走到西南侧一个树后。
冷肃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这意味着她在压制情绪,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
不是现在。
是等。
等温羽凡毒发。
……
四个人。
四个方向。
封无极在温羽凡的西北方,靠在一棵巨榕的树干上,像一尊石像。
齐不治在温羽凡的东南方,蹲在灌木丛后面,圆脸上堆着笑,像一个看热闹的退休大爷。
沈惊鸿在温羽凡的东北方,藏在树冠里,像一只夜枭。
蓝凤凰在温羽凡的西南方,站在另一棵树后面,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
四个人,四个方位,将温羽凡围在了中间。
没有一个人动手。
甚至没有一个人释放出哪怕一丝气息。
他们就像四块被嵌在密林阴影里的石头——存在,但不打扰。
段无常在后方的尸傀群中央,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了四个同伴陆续抵达的过程。
他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不是笑——是一种“棋局已成”的了然。
五个人到齐了。
毒已经下了。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
等那个“慢”毒一点一点地渗入温羽凡的经脉。
等他的内劲运转效率一点一点地下降。
等他从“徒手撕异兽”的巅峰状态,跌落到“普通人”的水平。
然后……
五个人一起上。
加上段无常剩余的十三具高危异兽尸傀。
一举歼灭。
段无常的浑浊老眼重新闭上了,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与世无争的老头。
虽然此时战场上只剩最后一具尸傀还在苦苦支撑。
但他不急。
他在等。
齐不治在等。
封无极在等。
沈惊鸿在等。
蓝凤凰在等。
五个人,像五条盘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倒下的那一刻。
而猎物——
此刻正站在月光下,黑色风衣沾满了灰紫色的腐肉碎渣,花白的鬓角在银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光泽,那双新生的瞳孔里蓝色雷光在跳动的男人。
他也许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空气中飘着一缕几乎无色无味的、正在一点一点渗入他皮肤的毒粉;
他不知道四个宗师级的杀手已经从四个方向将他围在了中间;
他不知道段无常身后十三具高危异兽的尸傀,随时准备一拥而上……
不,他当然,知道。
任何事物在灵视之下都无所遁形。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是故意放慢击溃最后几具尸傀的速度,拖到对方五人齐聚的。
现在他等到了……
场上最后一具尸傀被打爆。
温羽凡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的蓝色雷弧在月光下跳跃,照亮了他指节上残留的灰紫色碎渣。
他攥了一下拳。
雷弧在指缝间“噼啪”了两声。
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睚眦之力,在他的经脉里叫嚣着,像一条条被锁了太久的猎犬,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等候已久的猎物。
修罗道的战意在他的识海里燃烧。
不是怒火,不是杀意——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我必胜”的信念。
然后他松开拳,抬起头,目光穿过密林深处的阴影,落在了段无常所在的位置。
那个缩在脏棉袍里的佝偻老者,看起来感觉竟然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气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睚眦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