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的震动越来越急,头顶的钟乳石“噼啪”往下掉,砸在姊妹船的甲板上,溅起细碎的木屑。林小满蹲在龙骨第七道接缝处,手里的螺丝刀正跟一颗锈死的铜螺丝较劲,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齿轮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还有一刻钟到子时。”苏婉举着怀表,表盘的玻璃早就裂了,指针在“十一”和“十二”之间疯狂颤抖,“小王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苏清正用布擦拭母机的转向轴,轴身上的铜锈被擦去后,露出圈细密的刻度,像根缩小的船舵。“爹的笔记说,转向轴要顺时针转三圈半,才能对接子机的动力管。”她指尖划过刻度,“可现在连扳手都没有,怎么转?”
林小满突然直起身,往船坞角落跑。那里堆着些废弃的船桨,其中一根的桨柄是六边形的,与转向轴的孔洞正好匹配。“老祖宗早留着备用件呢。”他扛着桨柄往回跑,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船坞里格外清晰。
刚把桨柄插进转向轴,船坞突然剧烈倾斜,姊妹船的船身往左侧歪了半尺,龙骨与地面碰撞的“哐当”声里,混着金属扭曲的尖啸——是母机的齿轮开始错位了。
“锁死了!”苏清失声喊道,“再不对接,齿轮会全崩碎的!”
林小满咬着牙扳动桨柄,轴身却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龙骨里。“锈住了!”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突然想起什么,冲苏婉喊道,“火折子!还有松节油!”
松节油泼在转向轴上的瞬间,林小满点燃火折子凑过去。蓝幽幽的火苗舔过轴身,铜锈遇热“噼啪”开裂,他借着这股劲猛一发力,桨柄终于转动起来,带着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三圈半时,轴身突然“咔”地归位,船坞深处传来“嗡”的低鸣,像有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对接上了!”苏婉看着母机齿轮组亮起的微光,长舒一口气,“恒流装置的动力传过来了!”
就在这时,窄道里传来小王的呼喊:“小满哥!扳手来了!”他和老海狼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小王怀里的铜扳手在灯光下泛着光,“差点找不到!那箱子藏在粮食堆后面,鱼符一靠过去就自己弹开了!”
林小满接过扳手,发现扳手的内侧刻着星图,与母机齿轮上的标记完全吻合。“是‘定轴扳手’,”他将扳手卡在转向轴的固定栓上,“得按星图的轨迹拧,北斗七星的顺序,天枢、天璇、天玑……”
当最后一颗“摇光星”对应的固定栓归位,整个船坞突然亮了起来——母机的齿轮组发出银白色的光,顺着姊妹船的龙骨蔓延,像条发光的血管,与太微号的方向连成一线。
“成了!”老海狼指着船坞外的海面,太微号的航灯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甚至能看到船帆在无风自动,“太微号动起来了!”
苏清突然指着姊妹船的船舱:“那里有光!”众人跑过去,发现船舱的暗格里藏着个铁盒,盒里装着苏清父亲的日记最后几页,还有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归航者首领”。
日记里写道:“姊妹船与太微号共用母机,需两船同启方能发挥全力。吾守此岛三十年,终等来了能解开星轨之谜的人。归航者非指一人,是所有能让船‘回家’的人……”
“回家……”苏婉合上书页,看向太微号的方向,“原来我爹说的回家,不是指回到某个地方,是让船找到真正的动力,永远能‘航’,就是‘归’。”
船坞的震动渐渐平息,母机的低鸣变得平稳悠长,像两首交织的船歌。林小满靠在姊妹船的栏杆上,看着小王和老海狼兴奋地检查齿轮组,苏清姐妹正用布擦拭着父亲的令牌,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喂,”他突然开口,“你们说,下次咱们开着太微号,带着姊妹船,能不能绕地球跑一圈?”
小王头也不回:“只要有恒流装置,别说一圈,十圈都行!”
苏婉笑着摇头:“你啊,还是改不了吹牛的毛病。不过……”她看向星图投影,“我爹的日记里说,母机的动力足够支撑两船航行五十年,说不定真能试试。”
林小满掏出铜鱼符,符身在母机的光芒里闪闪发亮,鱼鳞纹与齿轮的转动节奏完全同步。他突然想起刚踏上太微号时,老海狼说的话:“船有魂,得遇对了人才能活。”
现在他信了。
远处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船坞的天窗,照在母机的齿轮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太微号的鸣笛声从海面传来,悠长而有力,姊妹船的桅杆突然轻微晃动,仿佛在回应同伴的呼唤。
“该回去了。”林小满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还有好多海域等着咱们去闯呢。”
众人顺着窄道往回走,经过那座刻满船痕的石室时,林小满突然停下,用匕首在太微号的船痕旁边,刻下了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归航者,在路上。”
刻痕的边缘很快凝结起细小的水珠,像船在眨眼睛。
或许归航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