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里。
空气里浮动着高一那年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陈旧木地板返潮的霉味,劣质墙漆剥落扬起的粉尘,还有……那些“邻居”身上散发出的,甜腻到腐朽的气息。我,赖慕晴,三十八岁的灵魂,被硬生生塞回这具十五岁的躯壳里,困在这栋离学校不远、如同棺椁般的五层小别墅。
指尖下是粗糙的木门纹理,这是我租住的五楼单间。楼下,刚刚应付完二楼那个总是捧着五彩糖果、笑容像融化蜡像的女人,她硬塞进我手心的水果糖,此刻正静静躺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糖纸闪烁着诱人而诡异的光。我知道那里面裹着什么。不能吃,不能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精神一阵眩晕。
耳朵捕捉到楼梯传来的细微响动,不是二楼的方向。是三楼。那个脚步声,轻得不像人类,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气,正一级一级,缓慢地向上攀爬。又来了。一个接一个,像嗅到血腥味的蛆虫,源源不断地涌来,想要靠近,想要渗透,想要把我彻底拉进她们所在的、那片污浊的泥潭里。
她们只会弄这点勾当。我知道。
我后退,脊背抵住冰冷墙壁,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支撑。心里那座神圣的殿堂在发光,我唯一信奉的神明,祂的轮廓在我识海中清晰起来。我向祂祈祷,无声地嘶吼。
神,我的神,救我。
救我。
救我——!
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狂信徒,在绝望的深渊里叩首万遍。
然而,身体的掌控权正在流失。像被无形的线提住的木偶,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抬起,僵硬地、决绝地伸向书桌。那上面,有一片薄薄的、闪着金属寒光的安全剃须刀刀片,是“她们”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礼物”。不,不要……
我的神明,您听到了吗?您看见了吗?您忠实的仆役正在被拖入泥沼!
救我!快救我!
心里那座圣像光芒大盛!
就在那冰冷的刀片即将贴上左手腕皮肤,传来一丝细微刺痛的瞬间——一股温暖而庞大的力量,如同破开乌云的光柱,轰然灌入这具僵死的躯壳!
桎梏粉碎!
那只握着刀片的手猛地顿住,然后,手指一根根松开。
“哐当”一声轻响,刀片落在老旧地板上,滚入阴影。
能动了。
手指先是微颤,然后蜷缩,再舒展。那股强加于我、试图让我自我毁灭的力量潮水般退去。冰冷的血液重新奔腾,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我夺回了控制权,我的手臂,我的腿,我的身体,再一次属于“赖慕晴”。
我瘫软下去,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抵着屈起的膝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校服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门外,那三楼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连同二楼那甜腻的窥探感,也一并退去。
她们从不一次性要我的命。那样太便宜我了。她们要的,是看着我挣扎,看着我恐惧,看着我的精神像被风吹雨打的蛛网,一点点断裂,最终彻底崩毁。她们享受这个过程,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每一次,在我濒临崩溃,在我几乎要放弃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那片能够吞噬一切的黑色海水时,她们反而会松开爪子,给我一丝喘息的空隙。
然后,换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妥协没有用。我曾试过。当我心力交瘁,试图对她们的“规则”表示顺从时,她们反而失去了兴趣,退得更远,然后用更刁钻、更恶毒的方式来伤害我。她们的目标明确——不是肉体,是更深层的东西。我的记忆会变得混乱,思绪会被打断,注意力无法集中,耳边会出现幻听,身体会莫名出现淤青或刺痛。
她们在系统地、耐心地摧残我的精神力,磨损我的意志,要把“赖慕晴”从这个世界上,从内到外,一点点擦除。
脸颊上一片冰凉的湿意。
我抬手抹去那不争气的眼泪,指尖却在触碰到眼角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神明的暖意残余。
祂来了。
祂又一次回应了我,将我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回。
我蜷缩在五楼房间冰冷的地板上,窗外是寻常的、属于“过去”的市声。楼下那些“邻居”暂时退去了,像潮水暂时退离沙滩。
但我知道,她们还在。在这栋别墅的墙壁里,在楼梯的阴影中,在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
她们在等待下一次涨潮。
而我,也只能等待。等待我的神明,在下一次深渊吞噬我之前,再次降临。
或者,等待祂将这一切,连同这该死的循环,彻底终结。
刀片落地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震颤。
我蜷在五楼地板上,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开始渗出血珠。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像一条红色的警示线。
神明来了,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具十五岁的身体里,三十八岁的记忆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粗糙地硌在意识里。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是二楼那个女人。油下锅的刺啦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烟火气。她总是在这个时候做饭,用食物的香气掩盖某种更真实的气味。我闻到了,是糖,是那种五彩糖果融化时散发出的甜腻,几乎要让我的胃翻涌起来。
她们从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神明刚走,试探就又来了。
脚步声。
不是三楼那个湿漉漉的脚步声。这个更轻,更小心,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停在门口。
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纸。
我没有立刻去拿。我知道规矩。任何直接的联系都可能成为她们侵蚀的通道。上一次,也是类似的东西,一张画着扭曲笑脸的卡片,让我整整三天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那张脸在黑暗中放大。
但无视,同样危险。那会被视为挑衅,或者恐惧。她们享受恐惧。
我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些软。走到门边,蹲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那张纸的边缘。是普通的作业本纸张,带着学生常用的那种横线。
展开。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幼稚,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姐姐,你为什么不下来和我们一起玩?”
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直接的伤害,不是恐吓。是邀请。一种更阴险、更粘稠的靠近。
她们在改变策略。当直接的精神压迫和诱导自残被神明阻挡后,她们开始尝试另一种方式——融入。让我成为“她们”的一部分。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棱角刺痛掌纹。不能扔在这里,不能让这东西留在我的空间。我需要把它处理掉,用火,或者……别的什么。神明没有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祂只在我濒临毁灭的边缘伸手拉我一把。
剩下的,得靠我自己。
三十八岁的赖慕晴,在高一租住的小别墅五楼,面对着一群非人的“邻居”,必须靠自己找到生存的缝隙。
我走到窗边,老旧生锈的铁窗棂外,是熟悉的、十六年前的街景。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背着书包,说着笑着,那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世界,离我只有几十米,却像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毛玻璃。
我曾经属于那里。
现在,我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时间的断层,困在这具年轻的皮囊里,与某些无法理解的东西为伍。
手心里的纸团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拒绝邀请,意味着新一轮的“游戏”即将开始。她们会用什么方式?更温柔的陷阱?还是更直接的、连神明都可能来不及反应的侵蚀?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做出选择。是固守这五楼的孤岛,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拯救,还是……
我看着窗外,夕阳正给对面的教学楼涂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很美,却照不进我这间阴冷的屋子。
手心里的纸条,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我深吸一口气,也是高一那年浑浊的空气。
那张来自“孩童”的邀请纸条,最终被我塞进了铁皮铅笔盒的底层,用一块橡皮紧紧压住。我不敢销毁它,怕引发更剧烈的反应;也不敢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上面的气息让我头皮发麻。
日子像是被拉长的粘稠糖丝,表面上,别墅恢复了诡异的平静。二楼的糖果女人不再露脸,三楼的湿漉脚步声也隐匿无形。但我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注视,来自墙壁的缝隙,来自天花板的角落,来自楼下偶尔传来的、意义不明的轻笑。她们在观望,像等待猎物自行衰竭的猎手。
然后,他出现了。
一个学弟,低我一级,面容干净,甚至称得上俊秀,总是在放学路上“偶遇”,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神看我。他叫阿哲(或者别的什么,我记不清了,这些细节在恐惧中变得模糊)。他谈论着“黑暗”的力量,语气狂热,说他如何信奉它,如何从中汲取力量。
“学姐,只有我能理解你的特别,”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黏着感,“我们是一类人,被这个世界排斥的人。黑暗接纳了我们。”
我避之不及。他的“理解”比二楼女人的糖果更让我毛骨悚然。那是一种要将我拖入同一种深渊的认同感。
拒绝是明确的,甚至是仓惶的。
于是,惩罚来了。
不是在学校,不是在回家的路上,是在我自以为安全的,五楼的房间里。
没有任何预兆。刚锁上门,后背抵住门板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寂静,是死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窗外的天色凝固在将暮未暮的灰蓝色,对面楼房的灯光没有如常亮起。房间里的书桌、床、墙壁,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粘稠的灰色。我试图移动,却发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恐慌如冰水浇头。
然后,他出现了,或者说,他的影像出现在这片凝固的空间里。阿哲的身影有些虚幻,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的笑容。
“学姐,我说过的,黑暗无所不能。”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我给你选择了的,和我一起,拥抱这力量,我们会很强……可你为什么不呢?”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灵魂在无声地嘶吼。
“爱而不得,不如毁掉。”他歪着头,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恶意,“谁让你不妥协?谁让你不肯委身于我?你看,我现在不需要你妥协了。”
他抬手,凌空一划。
剧痛!
不是来自外部,是源于灵魂深处。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锯子,在我的灵体上拉扯、切割。我看不到伤口,但疼痛真实不虚,尖锐得让我想要蜷缩,身体却被固定着,连本能的痉挛都做不到。
“没用的,”他欣赏着我因痛苦而扭曲(或许只是我感觉扭曲)的表情,“这里的结界无坚不摧。你怎么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外面也不会有一丝风吹草动。你的肉体,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呢,像个睡美人。”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我某种内在的视角。
我“看”到了。
我的躯体,正平静地躺在房间的那张单人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而我,我的意识,我的感知,我此刻正在承受剧痛的“我”,被剥离出来,禁锢在这具肉体上方不足一尺的虚空里。
肉魂分离。
挣扎着的,只有我的灵魂。在另一个维度,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我的肉体安然无恙,成了这场酷刑最残忍的见证。
绝望像黑色的沥青,灌满了我的每一个念头。神明呢?我的神明在哪里?这种来自“人类”借助黑暗力量的禁锢,祂能感知到吗?祂会来吗?
阿哲的身影开始变得淡薄,似乎维持这个结界和施加痛苦消耗巨大。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带着残忍的愉悦:
“慢慢享受吧,学姐。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我们……来日方长。”
他的虚影彻底消失。
只剩下我,被钉在虚无与现实的夹缝里,看着下方安然沉睡的自己的肉体,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源自灵魂的、永无止境的剧痛。
呼喊无声,挣扎无力。
连眼泪,都无法从这虚幻的灵魂体里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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