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极北星坟,幽蓝极光如幕,铺展在死寂冰冷的黑暗虚空里。
夏凡悬于星空之间,目光牢牢锁定前方那颗诡异的死亡行星。
方才隔着无尽深空远远观望,只觉它黯淡死寂、格格不入,可此刻近距离俯瞰,所有固有认知尽数被颠覆。
这根本不是一颗星球。
它是一枚横亘星河的“太古巨卵”。
整体呈完美的椭圆轮廓,摒弃了星辰天然的浑圆不规则形态,轮廓流畅规整,仿佛被至高大道亲手打磨雕琢。卵壳表层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法则岩层,密布亿万道细密交织的裂纹,如同岁月镌刻的蛛网,每一道纹路里都封存着极致的荒芜与死寂。
可死寂之下,却藏着极致的生机暗流。
极北绝对零度的冰冷虚空里,这枚巨卵自成一方气场,隔绝了周遭亿万年的死亡寒意。卵壳裂纹深处,时不时泄出一缕极淡的暖金色微光,明暗交替,似心跳起伏,如同沉睡万古的太古生灵,仍在微弱呼吸。
身后星坟的星辰残骸、巨型星怪尸骸、破碎的星舰,尽是枯败腐朽、万古沉寂。唯独这枚巨卵,死皮裹生息,枯壳藏道机,生死相悖,诡异至极。
“这坟场一样的星域,怎么会有这样的存在?先过去看看再说。”夏凡心中一片惊奇,化作一道金光,飞向那颗“太古巨卵”。
越来越近。
他的身形在巨卵前渺小如尘,可哥们的气势却不输大如恒星的巨卵。短短数息,他便跨越数万里虚空,稳稳落向巨卵表层的岩层。
“咔嚓——”
脚尖落地,表层的法则冰晶应声碎裂,细碎的晶屑纷飞,在幽蓝极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细碎彩光。
脚下的岩层粗糙干涩,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触之冰凉刺骨,是极致死亡法则沉淀的质感。可夏凡融合仙菇本源的脚掌落下,却清晰感知到岩层之下,潜藏着源源不断的温润生机,一死一生,层层嵌套,玄妙无双。
“真奇怪啊,生与死还能这样和谐相处?”夏凡心中越发惊奇了。
他抬眼四顾,整片巨卵地表荒芜死寂,灰蒙蒙的天地间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任何生灵动静,唯有远处天际的幽蓝极光静静翻涌,衬得这片土地愈发寂寥空寂。
忽然,视线尽头的悬崖深处,一道柔和至极的白光微微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不凌厉,温润如水,穿透厚重的岩层裂缝,从地底深处缓缓溢出,与整片天地的死寂荒芜格格不入。
夏凡心神一动,身形转瞬掠出。
片刻之后,他伫立在万丈悬崖边缘。
悬崖之下,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深渊,而是一道纵向撕裂大地的巨型裂缝。裂缝幽深绵长,直通这枚太古巨卵的核心,无尽温润白光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光霭,笼罩整片区域。
一股股纯净、醇厚、生生不息的道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极北星坟亘古的寒凉死寂。
空间通道!
夏凡一眼看破本质。
这不是普通的地脉裂隙,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跨域通道,隐匿在太古巨卵内部,隔绝诸天探查,连通着一方独立的未知天地。
夏凡的犹豫也就两三秒钟时间而已,然后纵身一跃,跳进那片温润的白光之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下一瞬,天翻地覆,光景全然更迭。
刺骨的极寒、死寂的星坟、灰暗的岩层、压抑的黑暗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到不似人间的绝美天地。
晴空万里,流云舒卷,澄澈的天穹泛着淡淡的柔光,不骄不烈,恒温如春。脚下是松软肥沃的青草地,芳草萋萋,繁花遍野,不知名的野花成片绽放,粉白、浅红、嫩黄点缀在碧草之间,微风拂过,花枝轻颤,送来清甜绵长的草木芬芳。
远处群山含黛,层峦叠嶂,青山覆着终年不褪的翠绿,山间薄雾缭绕,仙气氤氲,宛若世外仙山。一条蜿蜒曲折的清河贯穿整片原野,河水金黄浓稠……看仔细了,竟是浓稠温润的金色蜂蜜在缓缓流淌,波光粼粼,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甜香,沁人心脾。
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夏凡顿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尼玛,我这是到了……天堂了吗?”
地球上有个宗教,经书上说天堂的河流里流淌的就是蜂蜜,所以也不怪他有这样的感觉。
一阵风吹来,稻浪层层起伏,成熟的灵谷低垂穗头,遍地皆是丰收之景。
原野间随处可见劳作的人影。
有农夫披蓑扶犁,缓步耕田;有妇人蹲坐河畔,浣洗织物;有稚童追逐嬉戏,奔走在花海绿草之间。人人面带恬淡温和的笑容,目光纯粹,喜乐安然,周身萦绕着与世无争的祥和气息,宛如一方真正的人间天堂。
可夏凡目光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沉溺,唯有极致的清醒与审视。
他的仙菇本源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这片天地的气机,眼前种种美好看似鲜活圆满,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这些人,有形体、有动作、有笑容,看似鲜活生动,却无生息、无元神、无魂魄。
他们不是活人,却也不是死尸、不是傀儡、不是虚影。
他们处于一种极致玄妙的状态——介于生死之间,存于阴阳之内。
活着,却无生机脉动;死了,却能行止如常、喜乐自如。
整片天地,鸟语花香,岁岁丰收,人人安乐,无争无扰,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净土,可在夏凡眼中,这极致的美好之下,藏着最彻骨的虚假。
夏凡迈步前行,脚下青草绵软,落步无声。
对面走来一名扛着农具的老农,面带微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夏凡客气地道:“老先生,天外灵域,该往何处去?”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农夫摇了摇头,神情温和木讷:“老夫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天外灵域,不过贵客也不必着急,你往前走,这条大路走到尽头便是阴阳禅寺。寺中高人见多识广,通晓诸天域外秘辛,你去一问,或许能找到答案。”
夏凡拱手一揖:“多谢老先生。”
农夫微微躬身还礼,随后离去,步履从容,再度融入原野的安乐景致中,仿佛从未与人交谈过一般。
夏凡顺着农夫所指的方向缓步前行。
沿路风光极致治愈,春阳暖照,清风送甜,蜂蜜河水潺潺流淌,灵花四季常开,草木常青不凋,无寒冬酷暑,无风雨霜雪,永恒春日,永恒安乐。
可生机最盛处,便是死气最深地。
大道阴阳,生死相依。
生是表象,死为根基。这片天地以死蕴生,以假藏真,用万世安乐的虚假繁华,封存着万古沉寂的终极隐秘。路边草木摇曳有度,飞鸟盘旋有序,路人喜乐有规,一切皆有章法,一切皆循定数,没有意外,没有变数,完美得太过虚假。
可他无论怎么观察,怎么思考,却始终看不透根源。
一路直行,大道尽头,一座巍峨古寺骤然矗立眼底。
山门宏大,殿宇层叠,飞檐翘角刺破流云,青砖朱柱古朴厚重,通体萦绕着淡淡的金白佛光。寺顶牌匾鎏金镌刻“阴阳禅寺”四字,笔力苍劲,大道气韵流转。
古寺依山而建,逐级抬升,千级石阶笔直规整,从山脚直通山门,石阶两侧立着静默的石佛雕像,双目低垂,似观众生,又似无视凡尘。寺外古木参天,菩提树郁郁葱葱,叶落无声,自带一番静谧禅意。
禅寺一侧,依偎着一座清雅的田园小镇。
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小桥流水穿镇而过,镇中炊烟袅袅,街巷整洁安宁。镇民往来行走,皆是笑意盈盈,悠然自得,无嗔无怒,无忧无喜,一派岁月静好的祥和模样。
远山含雾,近水含甜,整座小镇与禅寺相融相生,构成一幅极致圆满的净土画卷。
这要是不是天堂,还有什么地方称得上是天堂?
夏凡缓步靠近山门,正要拾级而上。
就在此时,一串脚步声自路边菩提树下传来。
树下原本空无一人,风停叶静,光影微移,一名素衣男子悄然现身。
他身着一袭极简素白长衫,不染尘埃,黑发束起,面容温润如玉,眉眼平和淡然,周身无凌厉锋芒,无磅礴威压,气质干净得如同这天堂之域的春风流水。
可在他现身的刹那,夏凡神经骤然紧绷,十万八千佛光裟的护体金辉,下意识微微震颤。
夏凡脚步骤停,双目骤然微缩。
眼前这人,不一样。
他有心跳,有元神,有鲜活灵动的生机脉动,有独立的神思与气息。
他是活人!
是这片生死假域之中,唯一的真活物!
下一秒,一股浩瀚如海、深沉似渊的修为气息,淡淡弥散开来,不凶不厉,却压得整片天地的虚假生机尽数凝滞。
大罗金仙!
夏凡心神巨震。
如此偏远的极北星坟,如此隐秘的阴阳假域,竟然藏着一尊实打实的大罗金仙强者!
素衣男子看着骤然驻足的夏凡,嘴角扬起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语气轻柔:“洪道友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寺前春风正好,不如随我小坐,饮一杯清茶如何?”
夏凡直盯盯地看着素衣男子:“阁下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