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命换命
火焰吞噬了一切。
阿勒黛跪在燃烧的公爵府前,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被浓烟熏得流泪,泪水流到脸上又被热浪烤干,留下一道道盐的痕迹。她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艾尔希。
那个从她七岁起就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在她从二楼坠落时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的人。那个在她父亲死后替她系上丧服纽扣、手指发抖却没有一滴眼泪的人。那个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的人。那个人现在在那片火海里。
阿勒黛向前爬了一步。碎石割破了她的手掌,她没有停。
“艾尔希!!!坚持住,我,我马上就——”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不是扶,是抓。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她的肩胛骨,把她钉在原地。
开斯特公爵派来“协助”她的两个监视者,从她离开公爵府的那一刻起就跟着她。他们不说话,不露面,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两把悬在她头顶的刀。
“阿勒黛,马上离开。”那个声音没有感情,像一把被放在冰箱里冻了很久的刀,“血魔在靠近,你不能被发现。”
阿勒黛挣扎着想要甩开那只手。“艾尔希还在这里,我必须——”
“你必须遵守她的命令。”另一个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更冷,更硬,“她不会允许你自作主张。”
“她”——开斯特公爵。那个在阿勒黛父亲死后一直“照顾”坎伯兰家的公爵,那个每年寄来花种、也每年寄来命令的公爵,那个把坎伯兰家当作一枚棋子、把阿勒黛当作一枚棋子的公爵。她的信使们站在阿勒黛身后,像两堵不会倒塌的墙。
“你,你们不能——”
“我们能。”第一个声音说,没有一丝波动,“我们听从公爵的命令来协助你‘完成任务’,不是你的仆人。别忘记她是怎么教你的。别忘记你的立场。”
阿勒黛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我没有立场”,想说我唯一的立场就是冲进那片火海把艾尔希救出来。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因为她知道那是谎话。她有立场。她的立场在二十六年前就被定好了——坎伯兰家的女儿必须做坎伯兰家该做的事。
“你必须做的只有一件事,”第二个声音说,“那就是完成你的使命。”
在某一个瞬间,阿勒黛忘了自己在哪里,身边又站着谁。她很想往前跑,很想冲进那场正在夺走她残余人生的大火里。就像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想要冲进另一片火光中,阻止议会的士兵带走父亲。但那时候她的手被艾尔希拉住了。现在艾尔希不在了。
“至于其他的事,你早就没有资格了。”
阿勒黛睁大眼睛。她眼中的泪水被火焰烤干了。但在那片扭曲的热浪中,她确实无疑地看到,燃烧的花园里,正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
是那具残损的蒸汽甲胄。它站在火焰中央,铁锈色的表面被烧得发红,残缺的右臂指向天空,胸甲上的家徽在烈火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它喷吐着最可怖的烈焰,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巨人。阿勒黛看见了火焰之中的阴影正对自己咆哮——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铁被烧到变形时发出的嘶吼,是两百年岁月在烈火中崩塌的声音。
她想起了七岁时躲在那具甲胄后面的自己。那个女孩相信荣耀、相信忠诚、相信蒸汽骑士会保护所有人。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很久了。此刻从火焰中站起来的,不是那个女孩的信仰——是她的尸体。她曾经无数次祈祷,希望那位伟大的先祖会重新降临到蒸汽甲胄之上,帮她渡过难关。现在她看到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希望。她早已渐行渐远。倘若祖先真的归来,她知道,那只会是她的梦魇。
“告诉她。”阿勒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像一声呻吟,“我会一如既往,遵循她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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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公爵府前,血魔大君坐在一把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的白发在热浪中飘动,他的红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看着那些贵族们在火焰中奔跑、跌倒、尖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我不得不承认,你们一度给我带来了一些快乐。”他的声音像丝缎一样滑,像蜂蜜一样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味,“你们那些小心的谄媚,夸张的示好,都曾让我心生怜爱。”
一个贵族瘫倒在他脚边,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跟大公爵与反抗军绝无一丝一毫的牵扯!我保证——要真的有什么问题,那也是那个姓坎伯兰的女人做的!我可以向您检举她!”
血魔大君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那片火海。
“大人——阁下——什么都好,您行行好吧,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我的那些收藏品,我的钱,都请您拿去!只求您——”
“亲爱的,我要这些做什么?”
贵族的嘴张着,合不上。他转过头,看见莱托中校站在不远处,制服上沾满了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厌恶,是更深、更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另一个溺水的人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莱托中校,我会没事的,对吧?这里是伦蒂尼姆!他们,萨卡兹们只是受到卡文迪许公爵那个倒霉蛋邀请,来保护伦蒂尼姆的,他们从不滥杀无辜,对吧?”
莱托中校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血魔大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不是他想说的,是他必须说的。
“带去前面。”
血魔大君皱了皱眉,像是一个被苍蝇打扰了午睡的人。“太吵了。快些开始吧。”
一个萨卡兹战士走到贵族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等听到命令,你就往里面跑。能顺利跑进房子里,确定里面没有活人的话,你就也能活着出来。”
贵族的脸从白变成了灰。“里面——您是说火里?您让我跑进这么大的火里?不,我不会跑的,我不想被烧死!”
“你会照做的。”
血魔大君轻轻抬了抬手指。
贵族没有看清身后在追逐着他的是什么。他本能地遵从了指令,拼命往前跑去。前面是火,火里至少还有一丝生机。正在追着他的才是绝对的死亡。但他的脚步还是太慌乱,没跑几步就跌倒了。鲜血自他身体内部迸发了出来,它们不再属于原本的主人,而是成了另一个人的仆从。在他的指挥下,那些血扑向面前的大地,扑向崩塌着的宅邸,扑向凶猛的大火,咬碎残垣,吞下残枝,盖住灰烬。
血液在行军,无人可挡,就连火焰都不行。
血魔大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莱托,他说得对。我还没尝过他珍藏的酒。我们该去尝尝的,不是吗?”
莱托中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有灰,灰是从那座燃烧的公爵府飘过来的。他知道血魔大君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说所有以为可以和萨卡兹做交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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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里区。一片被废弃的空地上。
凯瑟琳站在几个老工人中间。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她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她看着那些萨卡兹雇佣兵把一个个熟悉的老面孔拖过来,排在墙边。隆德,查理——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她和他们一起在这片厂区工作了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
“这里就是你们打算处决我们的地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萨卡兹雇佣兵队长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简单。这两年下来,你们从来没有让工人们知道你们在造什么。但我们这些领头的工人,却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什么。最近催得这么紧,恐怕是已经接近尾声了吧。既然如此,我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也就该死了。”
“你刚才骗了我。”
“放心,只是处理了一点后事而已。我们这些工人任劳任怨了三年,能掀起什么风浪?”
队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雇佣兵说了句什么,带着几个人走向空地边缘。他走到一半,停下来,转过头。
“明椒,给我看着她。”
一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站在凯瑟琳旁边。她的头发是深色的,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的脸上还有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雇佣兵,像一个被错放在战场上的学生。
凯瑟琳看着她。“我能抽烟吗?”
明椒犹豫了一下。“嗯……可以。”
“谢谢。”
凯瑟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明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替她点着了。火焰在烟头跳了一下,然后变成一小截橙红色的光。
“你没有想过逃跑吗?”明椒问。
“逃跑?跑去哪里?而且,我如果逃跑了,我工厂里的那些工人就遭殃了,孩子。”
明椒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我一直在想,你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凯瑟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看起来,你们上面的人还挺有人情味。”
“这样算是……有人情味吗?”
“给你们下命令的人应该说过,不要在工人里掀起恐慌,所以才会把我们聚集在一起悄悄处理掉吧。要是我的一条命,能换来更多工人继续活下去,那就这样吧。你以为其他被你们带来的老东西,心里不明白吗?”
明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孩子,你今年几岁?”
“……十九。”
凯瑟琳看着她。她想起费斯特也是这个年纪离开工厂的。她想起哈维也是这个年纪死在大街上的。
“所以你是在哥伦比亚长大的。”
“嗯,我是被我姥姥带大的。我的爸爸妈妈都是佣兵,不过他们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佣兵?”
“因为我要养活我和姥姥呀。许多地方都不欢迎萨卡兹,我就只好也来当佣兵了。”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她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她的肺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吐出来。
“好孩子。”
明椒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你也同意你们那个摄政王的做法吗?”
“你是指占领这座城市吗?嗯……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收钱办事。一开始,我都不知道,我们是要来占领这么大的一座城市的。在哥伦比亚,我们的任务也就是替一些见不得光的商人押送一些货物,或是猎杀野兽。我只记得,我头一回见到格林那么激动,是他跟我说,要是这次能成功,萨卡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格林?那个爱抽烟的格林吗?”
“啊,是的。”
“他人呢,有阵子没见到他了。”
“他死了。”
凯瑟琳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你不难过吗?”
“格林告诉过我,对我们雇佣兵来说,生离死别是很正常的事。”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风中明灭。生离死别。她想起了哈维,想起了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四十一名工人,想起了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被“正常”地抹去的生命。
“接着,孩子。”
她从烟盒里掏出了一件小东西,抛给明椒。那东西小小的,软软的,是毛线织成的,颜色还很鲜艳。
“这……指套……格林……”
“是你给那个上了年纪的雇佣兵织的吧?他食指受过伤,会痛,但也戒不了烟。我见他把这玩意儿藏在烟盒里。大概他也舍不得用,浪费了你的心意。”
明椒的手指攥紧了那个指套。她的眼眶红了。
“我……才不……”
“我不知道他对这场战争怎么看。可是我知道,孩子,他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还不理解,战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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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凯瑟琳的宿舍里,费斯特蹲在那张旧书桌前,手指在抽屉的内壁上摸索。博士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
“应该是这个抽屉吧……暗格,暗格……哦,找到了。不愧是奶奶,一般人根本没法发现这张桌子被改造过。”
他从暗格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是他自己的旧工牌,上面贴着照片——照片里的他十八岁,对着镜头笑得很傻。另一本是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费斯特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老,很稳,但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的日子里写下的:“我不知道我写下这些能够给谁看,又有什么意义。”
他翻过这一页。下一页是一段更长的文字:
“哈维死的那年,费斯特还没有出生。琳蒂试图理解过他,但最终,她的思念都变成了对我的怨气,她埋怨我没有在那天拦住哈维。我没有办法反驳她,我也没有办法责怪她最终抛下费斯特,离开了这个家。据说她改嫁了一个好人家,好事。我没有告诉过费斯特,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死在了一场没有带来任何结果的抗议中,而他的母亲,是带着恨离开这个家的。”
费斯特的手指停在了纸页上。他的眼睛没有红,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没有哭。他是凯瑟琳的孙子,他不哭。
他又翻过一页。另一段文字,笔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在深夜里写的:
“我其实有预感,费斯特也会离开。他和哈维太像了。仗着自己那点机灵劲,就觉得自己能够解决眼前的所有问题。看着他,我就会想起哈维。我会分不清,我心中的失望究竟是源自抗争看不到结果,还是哈维没有认清贵族们的面貌。或许兼而有之。我还是让费斯特走了。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再翻一页。
“萨卡兹们从来不让工人接近工厂的某些区域,但他们无疑正在准备一项危险的武器。大公爵的掣肘理应让他们无法获得足够的资源支撑到今天。但是,无论是交给工厂加工的资材,还是我能够打听到的他们的处境,都证明他们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补给线。这些原本应该与我无关。我能做的,只有保住工厂里的这些人。但是——我还是把我不应该记下的东西记了下来。或许,我内心深处在想着,如果费斯特有一天来寻求我的帮助的话,我能比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哈维离开,多做一点吧。”
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凯瑟琳用铅笔在几个位置上画了圈,旁边写着简短的标注——“停靠站”“戒备森严”“夜间换岗”。
费斯特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心里。
“博士,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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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他们穿着被机油染黑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扳手、锤子、撬棍——那些他们用了一辈子的工具。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有一种费斯特很久没有在他们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那是比愤怒更古老、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压在胸口太久的石头终于被翻了个身的东西。
乔治站在最前面。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肩膀上的肌肉因为几十年的重体力劳动而变形。他看着费斯特,看了很久。
“费斯特,看来你找到了凯瑟琳留给你的东西。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
“那就好。既然你拿到了,那就快走吧。不然,可能就走不了了。”
“等等,发生了什么?”
乔治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工人替他开了口:“你知道那些萨卡兹把凯瑟琳带去干什么吗?她知道的太多了,他们要把像她一样的工人秘密处决掉。刚才我就觉得不对,让戴爬到工厂上面确认了这件事。”
费斯特的手攥紧了笔记本。
“你说……什么?”
“凯瑟琳瞒着我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也不傻,多多少少也猜到了。”
“……然后你们要做什么?”
乔治看着他。那双被岁月和机油浸泡过的眼睛里,有一种费斯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愤怒,不是绝望——那是一个人在做了决定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不做什么。我们忍了这些萨卡兹很长时间。许多人都习惯了,习惯了这种温吞水的状态。甚至许多人以为,只要再忍一忍,萨卡兹就会放过我们。然后,他们现在打算拿凯瑟琳开刀了。”
“你们会死的。”
“那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凯瑟琳被他们杀死。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家伙。”
费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乔治伸出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
“你已经是自救军的人了。你们的事迹我们都听说过,不少人其实都为你们高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别让凯瑟琳的牺牲白费。”
费斯特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有油污,有铁锈,有凯瑟琳在这座工厂里待了五十多年留下的所有痕迹。他想起奶奶站在流水线旁边的背影,想起她说“你敲一下又一下,然后你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接着敲——我们就有了伦蒂尼姆”。
他抬起头。
“……不。”
他看着乔治,看着那些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博士,虽然我获得了奶奶留给我的情报。但是,作为这座军工厂的工人代表,奶奶本人无疑是对萨卡兹的生产线走向最为了解的人。她在战略上有着重要的价值,对吧?”
博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毫无疑问。我不否认。”
“……那么,我想请求罗德岛的协助。”
博士没有犹豫。“阿斯卡纶,你在吗?我记得你盯着——陪着我。”
一个声音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像是黑暗本身在说话。“我在。”
“想必你已经摸清楚了这个区块的敌军配置。请描述一下这个区块的敌人配置吧。”
“他们收紧了防御。外围漏洞百出。现在看守中外围这些区块的,大多是一些结构松散的雇佣兵团体。”
“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转移雇佣兵的视线,解决那些斥候。”
“……没问题。”
费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张旧工牌从笔记本里抽出来,贴在胸口。工牌上的照片里,十八岁的他对着镜头笑着。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还能不能笑出来。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不会站在这里看着奶奶去死。
“大伙,我并不是以自救军成员的身份站在这里的。我是以在这座工厂长大的、工人代表凯瑟琳孙子的身份站在这里。我属于这里。我和你们一样,不希望凯瑟琳死去。而且,我不仅不会让凯瑟琳死去,我也不会让你们死去。这位博士的手下会帮我们切断萨卡兹的情报传递。只要能把奶奶和其他工人代表救出来,我们会有充足的时间撤离海布里区。我会带着你们去和自救军会合。所有人都会得救。”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工人们的眼睛。他在那些眼睛里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是一簇正在被点燃的火。
“……所有人都应该得救。”
工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第一个人走到了费斯特身后。第二个,第三个。乔治是最后一个。他走到费斯特面前,伸出手,在费斯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费斯特觉得那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骨头里。
“费斯特,我、我也去!”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汤米挤到前面,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油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费斯特见过的东西——那是他在一年前跳进管道时,自己眼睛里也有过的东西。
“汤米……你还是来了。”
“我——”
“不过,你还是不要去了。你爸爸身体不好,所以你才犹豫了,不是吗?”
汤米的嘴唇动了一下。
“而且,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不管结果怎么样,半个小时后,去向萨卡兹举报,就说我们这些工人,擅自行动去闹事了。”
“可……”
“这也很重要。我不能害了留在这里的兄弟。”
汤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费斯特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工人们。他们的手里握着扳手和锤子,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簇正在被点燃的火。他们是伦蒂尼姆的工人。他们用这双手造过蒸汽甲胄,造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根骨头。现在,他们要用这双手去把人救回来。
“那么,各位,让我们出发吧。去把我们的老工头们救回来。”
工人们没有说话。他们只是跟着他,走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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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凯瑟琳默默地抽着烟。
她看着那些萨卡兹将一个个熟悉的老面孔拖到墙边。她能看到那些老面孔上的表情——愤怒,放弃,厌恶。最后,归于平静。她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她感觉心中空前地宁静。费斯特说的是正确的。妥协与顺从同样无法解决问题。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但她至少在付出代价前,又见到了自己的孙子一面,并给他留下了一点东西。这就足够了。
萨卡兹雇佣兵队长从空地边缘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在凯瑟琳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到你了,老家伙。把她押过去。”
凯瑟琳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我自己会走。”
队长没有动。他看了明椒一眼。
“对了,明椒。格林应该没让你杀过人吧。”
明椒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是的。”
“那这是个好机会。你该试着学会杀人。”
明椒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头,看着队长。“萨卡兹就是这么对待孩子的吗?”
“我听到了你说的话,你说得对,她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知道什么是战争。每一个萨卡兹都是。但你们没有给我们选择。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所以现在,她该知道了。”
凯瑟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的东西——它不发光了,但它还在烧。
“我喜欢你的眼神,老家伙。”队长说,“每当我发现那些死不瞑目的战友时,他们,也往往都是这种眼神。”
他退后一步,把明椒推到凯瑟琳面前。
“动手。”
明椒的手握着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手指在发抖,刀尖也在发抖。
“我……我做不到!”
“我早就说过,格林太护着你了。我们不是来说服维多利亚人把家园还给我们的。没法动手,你可得吃点苦头——”
他的声音被一阵嗡嗡声打断了。
无人机。不是一架,是几十架。它们从空地的边缘涌进来,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灯光在空地上炸开,雇佣兵们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队长,有许多工人冲进来了!”
“什么?”
空地边缘的围墙被人从外面推倒了。不是用工具,是用人。几十个人用肩膀顶着那堵墙,把它推倒了。砖头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工人们从烟尘中冲进来,手里举着扳手和锤子。他们跑得不快,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骨头踩碎。
“费斯特,我们这边有博士帮忙指挥,我们会帮你牵制住其他雇佣兵,凯瑟琳就交给你了!”
“好!”
队长看着那些冲进来的工人,嘴角动了一下。“……你们疯了吗?”
费斯特站在工人中间,手里没有武器。他的工牌贴在胸口,在火光中反着光。
“我们没有疯。你知道这样的老工人,他们的经验有多宝贵吗?很抢手的。”
凯瑟琳看着费斯特,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费斯特!你们——”
“奶奶,小聪明并不总能骗过死亡。但是——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队长拔出了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能活得久一点。”
“不巧,奶奶从小就批评我,不知道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那你以为你能打赢我?”
“不能。但是她也许可以。”
队长愣了一下。一根扳手从背后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看见乔治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扳手。乔治的头发白了,肩膀上的肌肉变形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炭。
“混账玩意,呃,还真结实……”凯瑟琳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乔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她的绳子。“谢了,乔治。起码出了口恶气。”
“还是先谢费斯特吧。”
乔治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没有动手的萨卡兹雇佣兵。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费斯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你们这些萨卡兹,不动手吗?”
明椒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还在发抖。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哭出来的,是烟熏的——也许两者都是。她看着凯瑟琳,看着费斯特,看着那些工人。她的刀没有落下来。
凯瑟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孩子。你们的队长说得没有错。我们不该在现在谈论对错。我们没法谈论对错。但如果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明椒的嘴唇动了一下。“……不。你、你们不能走……”
费斯特走到凯瑟琳身边,握住她的手臂。“奶奶,我们走。”
凯瑟琳最后看了明椒一眼。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的东西。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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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撤出了空地。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费斯特走在最前面,他的工牌还在胸口贴着,在月光下反着光。凯瑟琳走在他旁边,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没有让任何人扶她。乔治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扳手。
他们走进巷子的时候,费斯特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上,那些萨卡兹雇佣兵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明椒还举着那把刀,刀尖还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她的脸上有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刀没有落下。
费斯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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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他们撤出空地的时候,阿斯卡纶站在一座厂房的屋顶上,看着那些雇佣兵从巷子里涌出来,又看着那些工人们消失在更深的巷子里。她的袖剑上还有血——不是她自己的。她收起了武器。
最后一个萨卡兹战士倒在她身后。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动,像是想问她一个问题。阿斯卡纶蹲下来,听见了他的声音。
“为……什么……萨卡兹要……”
他没有说完。他的眼睛闭上了。阿斯卡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萨卡兹,她在杀萨卡兹。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从来没有找到答案。她认识他吗?不记得了。也许在某个战场上见过,也许没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在杀萨卡兹。
她站起来,把袖剑擦干净,收进袖子里。
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愤怒的工人们将萨卡兹雇佣兵们冲散的场景。在积攒了数年的愤怒面前,势单力薄的暴力被摧枯拉朽般冲垮。强弱变换了位置。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座城市,另一群愤怒的人。她随即将视线投向某个方向。那是伦蒂尼姆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座大厦,大厦顶上有一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
阿斯卡纶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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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线的声音还在响。
当啷。当啷。当啷。
凯瑟琳站在那台她站了五十多年的机器旁边,手指摸着冰凉的铁壳。工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乔治最后一个离开,走之前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现在车间里只剩下凯瑟琳和费斯特。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张旧工牌。他把工牌递给她。“奶奶,这个还给你。我不是厂里的工人了。走出去以后,就不该再戴着这个。”
凯瑟琳没有接。她看着那张工牌,看着照片里那个对着镜头傻笑的十八岁少年。
“奶奶,我一定会回来。不仅如此,我会把胜利一并带回来。我知道你会为我感到骄傲,所以你完全不用说出来。其实我更想让你知道——无论我将来走到哪里,这座工厂都是我的骄傲。还有……你也是。”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机器的外壳上停了一下。
“以及,奶奶,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过了。那些令你失望至极的事物,背叛、猜忌、永远无法团结的人们——一定会再次摆在我们面前,我清楚。但如果知道了这些,我们就得放弃对人的信任,那我想——我们活不过这场战争。我们迟早得面对它,不论输赢。”
凯瑟琳的手指从机器上移开了。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顺便一提。我从来没有见过蒸汽骑士的盔甲里面是什么模样,可我永远记得那个站在流水线旁敲敲打打的背影。在我眼中,你才是那个英雄。你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费斯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他在离开工厂之前,最后一次把自己心里最重的东西卸下来。
“在你嫌我太肉麻之前,真的再见啦!”
他把工牌放在机器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车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当啷。当啷。当啷。流水线还在照常运转,一切都仿佛和过去没有什么分别。
“……臭小子。”
费斯特听到了那声叹息。它从工厂的深处传来,穿过那些冰冷的机器,穿过那些落满灰尘的管道,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追上了他。它不高,不响,像一个被风吹散了的声音。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他朝那个方向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大片阳光里。
工牌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费斯特脚边。凯瑟琳没有说“你永远是厂里的人”。她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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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的街道上,戈尔丁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她的脚带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她走了三年的路。书店的招牌在街角露出来,她没有停下。然后她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是从书店里。
她推开门。门没有锁。书店里没有灯,但天还没有完全黑,从窗户漏进来的暮光照亮了里面的景象。戈尔丁站在门口,她的脚钉在了原地。
地板看起来滑腻腻的。不只是地板。柜台、收银机和书架上陈列的书,乃至亚当斯总摆在手边的茶壶——都仿佛被精心刷上了一层淡红色。
血。
亚当斯不在这里。也许他在某个地方,也许他不在。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天一直折磨着她的那种恶心感觉,在此刻前所未有地爆发了出来。她跑到街上,蹲下来,干呕了起来。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她的胃在翻搅,她的喉咙在灼烧,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女士,您还好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手很年轻,很温柔。
戈尔丁抬起头,看见了茉莉的脸。
“……茉莉。”
“您看起来脸色很差。来,我扶着您。戈尔丁女士,我们还有时间,您的那出舞台剧还没有演完呢。您说过,教育是您的力量,对吧?”
戈尔丁看着茉莉。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温柔的眼睛,这个在炮火中给孩子们讲蒸汽骑士故事的女孩。她点了点头。
“来,我们回去吧。不用心急,我们坚持了那么久,总会抵达结尾的。”
戈尔丁站起来,让茉莉搀着她,走回那条熟悉的街道。她没有注意到,茉莉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教师,稳得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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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街。赦罪师的宅邸。
赦罪师首领——她的父亲。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萨卡兹,一个把血脉和记忆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她曾经是他的女儿,后来是他的实验品,再后来是他的叛徒。
闪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柄长剑。她的白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灰白色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在这座宅邸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用剑,在这里被称为“赦罪师”。然后她从这座宅邸里逃了出去,带着一个被当作实验品的女孩——丽兹——那个被赦罪师当作容器的女孩,那个她在几年前拼死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如今在罗德岛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偶尔会叫她一声“闪灵”的人。她杀出了重围。
现在她回来了。
赦罪师的直属卫兵们在门口排成两列,手里握着武器,眼睛盯着她的手。他们在等——等她拔剑。闪灵没有拔剑。她只是沉默着,沉默着前进。卫兵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
“别后退!”一个军官喊道。
闪灵停了下来。在卫兵们的注视下,她抬起了左手——从破烂长袍的侧兜中掏出了一张小纸条。
“我只是来赴约的,如他所愿。你们没必要如此提防。”
卫兵们面面相觑。
“……河岸街怎么走?”
没有人回答。一个声音从宅邸深处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种闪灵很熟悉的、黏腻的温柔。
“闪灵!都堵在家门口干什么?快些让开呀。不是都跟你们说过了吗,今天晚上我们有一场家庭聚会。”
萨卢斯从门廊里走出来。她的白角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褶皱太多,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闪灵,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好久啦!”
“……萨卢斯。我还没迟到。”
“是啦,是啦,没有迟到。首领不会生气的。快跟我进去吧,晚饭都准备好了。瞧你这风尘仆仆的,离开伦蒂尼姆这么久,是不是总是吃不好呀?我跟首领说了,让厨娘们按照皇家科学院的晚宴标准来准备今晚的菜单。”
闪灵没有说话。她跟着萨卢斯走进了宅邸。
餐厅很大。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光。赦罪师首领坐在长桌的一端,白角,白袍,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闪灵走进来,看了很久。
“欢迎。坐吧,这本是属于你的位子。那时我们刚来伦蒂尼姆——挺久以前了。从你杀死那些可怜人,带着那个试验品逃走的那天开始,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缺着。那时的背叛,实在让族人们寒心。不过,我不怪你。坐吧。”
闪灵没有说话。她站在那把空椅子前面,没有坐下。
萨卢斯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椅子,在赦罪师首领右手边坐下。她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闪灵,眼睛亮晶晶的。
“我可等不及了,闪灵。我最近总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都忙得顾不上吃饭。”
赦罪师首领垂下眼帘,不再说话。闪灵松开怀中的剑,走向长桌边唯一一把空着的座椅,坐了下来。
“萨卢斯,谈谈你最近正在进行的实验吧。”
“真的要在餐桌上谈工作吗?唉,好吧,好吧。”萨卢斯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在尽力地从记忆中剥取情感,可那些死去的可怜人的声音并不能在我指尖停留太久。有一些成果,但我仍然只能抓取到只言片语。说真的,已经有些进入瓶颈了。这些信息就像被切断的树枝,能重塑出树木的整体轮廓,但根已经断了,无法长久维持平衡,更无法长出新芽。而且我也抓不到那些更加久远的声音,更不必说将它们带回现在。毕竟——生命就像时间,只能单向流逝。将其本质概括出来,只能是文学性的抽象描述,即便是您和闪灵的源石技艺,也只能抓住一瞬。”
“只有‘魔王’是特殊的。魔王——萨卡兹传说中的力量,能够承载万千亡魂的意志,代代相传,从不熄灭。阿米娅是现在的继承者,特蕾西娅是前一位。”
“那些知识和技艺就像瀑布,但我们却永远找不到其源头,也无法从中捧起清水。”萨卢斯叹了口气,“唉,自从闪灵的实验中断了,我的研究也越来越难做啦。”
她转头看着赦罪师首领。“首领,您呢?摄政王是不是又在筹谋什么大事?您最近不是待在西部大堂,就是待在碎片大厦,都很少来我的实验室了。”
“殿下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期。”
“唉,我是不太明白。在数座不同的卡兹戴尔里,赦罪师服务过那么多王公贵族,从来都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可这些年您几乎跟在摄政王身旁寸步不离,许多外面的人都快误会赦罪师是摄政王的亲卫了。”
“我们何时当真在意过,萨卢斯?数千年来,他们对赦罪师的误解并不止这一项。”
“首领,特雷西斯究竟有什么不同?”
赦罪师首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要是被曼弗雷德将军听见你直呼其名,免不了一通说教。”
“欸,所以我只会在家人面前这么说嘛。”萨卢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他与先前那位殿下一样,并非出身任何王庭,血统也远不及您与闪灵纯正。他们的先祖中甚至没有一位得到过赦罪师的注意,我们从未采集过他们的血脉记忆。即便‘魔王’曾选中过那位妹妹,也不能证明她的兄长……”
“我告诉过你的,萨卢斯。力量来自血脉,血脉传承记忆,记忆累积罪业,罪业形成枷锁。不被历史约束的人,才能将力量从枷锁中彻底解放。”
萨卢斯举起水杯,像是在祝酒。“好吧,好吧。愿旧日的光辉在殿下们的引领下重回大地。”
“……不,萨卢斯。无论成败,殿下都能对萨卡兹产生足够大的影响。这才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萨卢斯转向闪灵。“对了,闪灵,那位被你带走的实验体——唔,她叫什么来着?丽莎——还是丽兹?她还好吗?”
闪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丽兹很好。那个被赦罪师当作容器的女孩,那个我在几年前拼死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如今在罗德岛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偶尔会叫我一声‘闪灵’的人。”
“矿石病对她的影响是不是正在加重?她的身体很特殊,就算是那个——那个——你找到的医疗组织,就算有凯尔希勋爵在,也未必能真的帮到她。现在她回到了伦蒂尼姆,真是太好啦,你的实验室我都还保留着,你随时都能带她回来——”
“……她才是我的家人。”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萨卢斯的水杯停在了嘴边。赦罪师首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可——可是如果你不回到我们身边,她也迟早会成为一具空壳。别忘了她是为什么被塑造成这样的。如果你真的那么重视她,那我也由衷地希望,结局不要太过悲伤。回来吧,好吗?你不会不明白的。”
“你很清楚。也正因如此,你才会回应我的邀请,不是吗?”赦罪师首领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过来,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从源石入手,开辟通向‘魔王’真相的道路,我们得到了更清晰的结论。她只是一个古旧的牢笼。如有必要,我们甚至可以编织一个新的——”
“够了。”
闪灵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响。她没有看一口未动的餐食,没有看萨卢斯,没有看赦罪师首领。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剑,站在那里。
“你们派来监视丽兹的士兵,我已经请他们全部离开了。也不必再给我寄什么邀请函。下次再见面——应该是在战场上。”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闪灵呀——你真的打算这么一走了之?”
“我们无话可说了。”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走呢?”
“你拦不住我。”
“只是拉着你多说几句话嘛,这点事情我还是做得到的。不行吗?”
闪灵没有停下。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闪灵。”赦罪师首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沉,“我容许你独自行动。我容许你暂时不回到我的身边。但是——不要影响摄政王的计划。不要干扰萨卡兹走向等待已久的未来。”
闪灵没有转身。
“闪灵。我的姐姐。任何人,无论多么唾弃自己的血脉,渴望摆脱那些桎梏,也永远无法真正否定它。否定这血色馈赠的天理,毫无意义。”
闪灵站在那里。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你并不能让所有事情都如你所愿——父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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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托中校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嵌进了泥土里。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张着嘴,但吸不进一口气。他的视野在变红,不是血,是雾——血雾。
血魔大君坐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优雅,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莱托——莱托。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相互信任,不是吗?我已经很仁慈了,总是帮你和你的下属们遮掩那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那些偷偷摸摸的交易,那些小巷里的黑市——我不在乎,因为我不认为欲望和贪婪应该被惩罚。可是,你也该对我回以同样的信任。”
莱托中校的手指从砖缝里滑了出来。他的身体在向前倾,他的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许多高卢贵族都喜欢养羽兽。人们为那些漂亮的小家伙们打造嵌满珠宝的笼子,给它们准备好最柔软的垫子。它们只要叫起来,就会被送上最好的吃食。当它们心情不好,偶尔啄几下人们的手背,人们甚至还会兴高采烈,向彼此宣扬自家羽兽的聪慧与个性。你觉得——笼子里的羽兽会误以为它们驯化了主人吗?”
莱托中校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知道血魔大君在说什么——他在说自己。说所有以为可以和萨卡兹做交易的人。
空气回到了莱托的肺部。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四肢在发抖,但他的嘴唇在动。
“……感谢您的仁慈,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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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阿米娅站在窗前,看着伦蒂尼姆灰蒙蒙的天空。博士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分头行动,各自奔波,各自在黑暗中摸索。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窗外的天快要黑了。
“博士,您提议这几天我们分头行动的时候,我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至少我们顺利会合了。我很高兴。”
博士点了点头。
可露希尔蹲在一堆无人机中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是罗德岛的工程师,一个血魔——但她和血魔大君不一样。她手里的血是用来修机器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放心,这几天下来,我这边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虽然不知道伦蒂尼姆不同地方的城防系统是不是有着一样的弱点——但采用的框架肯定还是有近似处的。依据misery和号角小姐的情报——misery是罗德岛精英干员,擅长空间源石技艺,几天前刚从城防炮控制室死里逃生;号角是维多利亚风暴突击队指挥官,带着她的残兵在伦蒂尼姆的废墟中打游击——加上我在城防炮控制室采得的数据,我更新了无人机的破解功能。只要无人机能靠近城防军指挥塔核心,给我半个小时,我就能破解系统,取得近十天伦蒂尼姆的交通记录。”
“二十分钟行不行?越快越好。”
可露希尔看着他,笑了。“我试试。”
阿米娅走到博士身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伦蒂尼姆很大,大到一个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完。伦蒂尼姆也很小,小到一场大火就能烧掉一个家族几百年的历史。
“这几天,我们用一系列行动探查了目前伦蒂尼姆城内的萨卡兹军队响应机制。可以预料的是,曼弗雷德和血魔会很快出现在战场上。我和阿斯卡纶还有Logos会尽力拖住他们。但是——”
“拖延越久,战士们就越危险。不能给特雷西斯留下充足的反应时间。”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王庭的萨卡兹随时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阿米娅点了点头。“凯尔希医生正在帮我们拖延食腐者与巫妖回城的脚步——可她能争取到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博士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我们无法同时应付多位王庭成员。真到了那时候,战况将对我们十分不利。注意信号,随时做好撤退准备。”
阿米娅看着他。她看着这个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这个从不在战场上后退的人。他说“撤退”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是在教他们逃跑,他是在告诉他们——活着才有机会赢。
“嗯,博士。罗德岛与自救军联军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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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黛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铅踝和他的雇佣兵们在检查武器。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去碰它。疼痛让她清醒。她需要清醒。
推进之王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走到她身边。她的锤子扛在肩上,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的反射,是另一种更亮、更硬、更像是一块被淬过火的铁的光。
“阿勒黛,雇佣兵们刚刚在找你。”
“……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你说什么?”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她看不透的雾。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如果我不那么急着离开,或许我可以和你合力救下艾尔希。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如今,坎伯兰家,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从来没有只剩一个人的家族,不是吗?或许,这只是把早该发生的事延迟到了今天而已。”
“别这么说,阿勒黛。我会让那只该死的血魔付出代价。我保证。”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绷带很白,白得刺眼。
“那副蒸汽甲胄已经丢失在了大火里。也许这样也好,从此我就不用再面对它了。”
她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维娜。你有可能把我带去格拉斯哥帮吗?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无需背负任何东西,只是你们的智囊——抱歉,忘记你有摩根了。那我就做个小混混也好。我们一起去炸萨卡兹的营地,你来点火,等烟足够大了以后,我溜进去踹他们指挥官的屁股。”
推进之王看着她。她看了很久。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阿勒黛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变得很暗,暗到推进之王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能在一条既定的路上走到头了,维娜。”
“为什么这么说?你还和我们在一起。格拉斯哥帮还会有不少新故事。”
“这么说——”
“我答应了。我会确保你踹完他们指挥官的屁股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是我的承诺。”
阿勒黛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伸出手,在推进之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是吗,谢谢。”
她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玩笑话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我会当真的。好啦,我该走了。铅踝先生和雇佣兵们在等我,我们得再确认一遍行动路线。维娜,你也得做好准备。诸王之息——就在眼前了。”
雅特利亚斯家的钥匙还在罗德岛手里。诸王长眠之所的入口就在中央区某座不起眼的建筑下面。她花了二十六年等这一天。她不能回头。
她转过身,走进阴影里。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克洛维希娅从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站在推进之王身边。她的独角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白光。
“假如她当真想要邀请你离开的话,你会答应她吗?”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
“伦蒂尼姆的城墙很高。一般人都很难逃离它的阴影。但你做到了。你逃出了王宫,又逃出了伦蒂尼姆。在这一点上,阿勒黛或许真的有些羡慕你。她这二十多年来始终逼迫着自己背负坎伯兰之名——而你不同。你确实考虑过抛弃姓名吧?”
克洛维希娅知道推进之王的故事——她逃出王宫,隐姓埋名,在格拉斯哥帮的巷子里长大,用“维娜”这个名字活了二十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抛弃姓名”意味着什么。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无法否认。但不管我曾经怎么想,我已经在这里了。如今的维多利亚处境危急。我必须为它战斗。”
克洛维希娅看着她。她看着这个被称为“推进之王”的女人,这个曾经从王宫里逃出去、又选择回来的人。
“谁来定义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是六十余座移动城市及附近的土地,四千万人民,还是统治着他们的君主的姓氏?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殿下——当你声称自己是为了维多利亚而归来的时候,你究竟是为何归来?”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黑暗中。她的锤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火星从石头缝里溅出来,又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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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斯特走在伦蒂尼姆的街道上。
天快要黑了。太阳在工厂的烟囱后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红,不是橙,是铁被烧到发白之前那一刻的颜色。他看着那片天空,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她说“你敲一下又一下,然后你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接着敲——我们就有了伦蒂尼姆”。
他笑了。
当啷。当啷。当啷。那声音从海布里区传出来,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那些被火烧过的废墟,穿过那些还在亮着灯的窗户,追上了他。它不高,不响,像一个被风吹散了的声音。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那片大片的光里——不是阳光,是暮光,是白昼与黑夜之间那一段短暂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光。他走进了那片光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