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立场不同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伦蒂尼姆的街道上投下一片片灰白色的光斑。那不是阳光,是阴天特有的那种苍白——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不够亮,但足够让你看清黑暗里藏着的东西。
阿米娅站在废墟之间,兔耳微微竖起,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面前的罗德岛干员们或蹲或站,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闭目养神。她看着他们,想起了三年前在切尔诺伯格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站在一起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
“罗德岛阿米娅特别行动队的干员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按照计划,我们即将配合自救军,对伦蒂尼姆城防军指挥塔展开突袭行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取得城防系统中关于萨卡兹补给线的信息记录。这份信息将影响我们整个伦蒂尼姆行动的成败。”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风过去,又像是在等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她没有咽。
“尽管——我们很可能已经来不及阻止特雷西斯向大公爵们宣战。但如果能得到这份情报,我们将有机会延缓战争的步伐,尽量减少战争带来的牺牲。我们尽可能做了许多准备,可仍有许多突发情况是无法预料的。我们心中都很清楚,接下来的战斗,只会一场比一场艰难。但我们走到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一个不会动摇的目标。该继续前进了。”
她转过身,看着博士。博士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但她知道他在听。
“博士——”
“阿米娅,还有一种突发情况。”博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还有一位萨卡兹的王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谁。特蕾西娅。那个名字在她的胸口里撞了一下,像一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碰到了肋骨,又弹了回来。
“博士,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不能说自己一定准备好了——可自从离开萨迪恩区,我设想过许多遍下一回再见到她的情形。如果她站在我们的对面,我很想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我想感受——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但就像我对干员们说的那样,我绝不会忘记我们来到这里的初衷。我很清楚,特蕾西娅小姐所希望的萨卡兹和整片大地的未来正在离我们远去。那样的未来,正是我和凯尔希医生,还有每一个跟着我们一同进入伦蒂尼姆的干员渴望抓住的未来。为此,我们做好了迎接一切可能性的准备,也会像最后一战一样拼尽全力。”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出发吧。”博士说。
“嗯,博士,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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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上,莱托中校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他的士兵们站在他身后,制服笔挺,武器擦得锃亮,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走得太远、已经看不见来路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萨卡兹的军队最近调动得很快。”他说。
“是的,中校。”一个士兵回答,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话,“最近大家都说——都说——”
“说什么?”
“他们说萨卡兹马上就要和公爵部队开战了。到时候,他们会把我们做成血肉傀儡,扔到战场上去。”
莱托中校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这不怪你们。”
“我们相信您,中校。我们都知道与萨卡兹交涉有多艰难——但您做到了。这些年里,是您带着我们走过了那么多险境。斯塔福德公爵叛乱那次也是,要不是您的准确判断,我早就死在了叛军的炮火下。您一次次救了我们,也一次次在不同野心家的手里保住了这座城市。只要是您做的决定,我们都不会质疑。”
莱托中校看着窗外。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老,很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头。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他的目光钉在了街道上——货运线路的出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货物,不是萨卡兹的巡逻队,是影子。很多影子。
“下面街道上什么声音?”
“是货运线路——大概是给萨卡兹运材料的吧。”
“……警戒!”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指挥塔的底层就炸开了。不是爆炸,是喊声。很多人的喊声混在一起,从楼梯口涌上来,像潮水,像风暴,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
“早上好。”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雇佣兵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士兵们转过身,手里的武器抬了起来。“等等,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别问了,除非你愿意花很多钱。”
“雇佣兵——你们是谁派来的?哪位大公爵?”
洛洛从雇佣兵身后走出来。她的头发是深灰偏蓝的颜色,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身上有一种比武器更可怕的东西——那种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她是自救军的核心术师,克洛维希娅最信任的副手,从萨迪恩区到奥克特里格区,她一直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们不认识任何大公爵。他们更不可能认识我们。”
“你们——你们是反抗军?”
“……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
士兵的手在武器上攥紧了。“自救军——自救——”
“你很清楚这是为什么。”洛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本该与萨卡兹战斗的人是你们。你们选择了投降,那我们只能自己站出来。”
“防御!不能让他们进入指挥塔!”
克洛维希娅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独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白光,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发令的士兵,不眨一下。
“……士兵。你是维多利亚人,没错吧?”
“……我是。”
“两万城防军官兵,遍布整座城市。除了已经战死的和被俘的那些,全都被同一个命令死死绑在原地,变成了萨卡兹的帮凶。你们不可能不知道,萨卡兹就快和整个维多利亚开战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还准备站在萨卡兹那边,和他们一块对付你们的父母兄弟吗?”
士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或许你们只是想活下去。可是你们不是萨卡兹,永远得不到萨卡兹真正的信任。一旦正式开战,萨卡兹随时都可能将你们抛弃。我看到了你的犹豫。说到底,你们只是士兵。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个下命令的人。所以,让开吧。”
士兵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武器上,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身后的另一个士兵——更年轻,更尖锐——喊了出来。
“不许后退。一个都不要后退!守住这里!我们是士兵。我们相信指挥官。我们必须遵守命令。”
莱托中校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光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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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从楼梯口的暗处袭来。
莱托中校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那种黏稠的、让人窒息的、在血魔大君面前感受到的那种——那种像被泡在温水里慢慢窒息的感觉。这一回不同。这一回的死亡更干脆,更锋利,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不会给你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没有躲。他知道躲不掉。
“唔——!”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指挥塔的顶层炸开。一柄剑从侧面伸过来,架住了那柄袖剑。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两张脸——一张是阿斯卡纶的,冷得像冬天的石头;另一张是曼弗雷德的,年轻,英俊,眼睛里有一种阿斯卡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罗德岛。你们果然来了。”
曼弗雷德收回剑,退后一步,看着阿斯卡纶。他在这座城市里等了她很久。从她九天前闯入西部大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会来。他只是不知道她会站在谁那边。
“阿斯卡纶——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九天前,在你闯入西部大堂的时候,你也准备像现在这样,把将军赐给你的武器指向他吗?”
“……是的。而且,不像你。我不会犹豫。”
曼弗雷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阿斯卡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卡兹戴尔的废墟上,将军从死人堆里把她抱出来;特蕾西娅殿下教她如何握紧武器,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保护家园。那些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画面还在。
“阿斯卡纶,你生在卡兹戴尔,长在卡兹戴尔。将军把你从死人堆里抱出来,殿下教你如何握紧武器保护自己、保护家园。可在这个萨卡兹最需要团结一致的时刻,你和罗德岛那些萨卡兹在做什么?你准备把我们的情报交给维多利亚人吗?交给——一群曾经践踏过卡兹戴尔的异族人?你背叛了你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背叛了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距离此处有数千公里。”
“在内战时期,你选择成为巴别塔的刺客,我阻止不了你,也没有理由阻止你。因为你当时效忠的是特蕾西娅殿下,萨卡兹唯一的君主。而现在呢,阿斯卡纶?你效忠的是什么——往日的幻影吗?明明内战早已结束,就连特蕾西娅殿下都已经回到了我们身边——”
“……四年前,是你们杀死了她。现在,你们又用这种毫无荣耀的方式玷污了她的死亡。真正的背叛者,是谁?”
曼弗雷德的剑动了。不是进攻,是防御。阿斯卡纶的袖剑切碎了他的法术,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的裂痕。他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剑术,暗杀,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但他永远学不会她的那种纯粹。在战场上,她不可能被任何言语动摇,她的眼睛里只会装着优先级最高的目标。
他们两人从小就不同。他跟在将军身边,学习剑术、军事理论、政治博弈的手段,一步一步成为将军最信任的副手。而阿斯卡纶却像她手中的武器一样纯粹——她不需要理论,不需要博弈,她只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这种纯粹让她成为最可怕的刺客,也让她成为最孤独的人。
“莱托——!”曼弗雷德喊了一声。
阿斯卡纶的袖剑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指向莱托中校的方向。但她的剑没有落下去。地面上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一条条活着的蛇,从砖缝里、从墙根下、从每一处阴影里涌出来。那些液体汇集成一面墙,一堵比砖石更坚硬、比钢铁更柔韧的墙,隔开了阿斯卡纶和莱托中校。
血液在行军。血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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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指挥塔的另一个方向,可露希尔蹲在一堆无人机中间,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敲击着。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博士,无人机探测到又一队萨卡兹士兵的靠近——不,不止是萨卡兹士兵,那涌动的红色是——”
“血魔来了。”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让自救军和普通干员注意拉开距离。通知阿米娅和Logos。”
“好的,博士。”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跳得更快了,“就跟你想的差不多哎,他果然立刻奔着指挥塔上层去了!血魔扭曲的执着确实让那家伙的行动轨迹很好猜啊——我不会被他影响吧?”
“无人机的进度如何?我们也得抓紧。”
“好消息,这个指挥塔和城墙那边的结构的确很近似。我已经找到了通往操控区域的最佳路径。城防军采用的现代化通讯手段比萨卡兹使用的通讯巫术要好利用得多。我伪装了无人机的识别码,来确保远程信号不会被屏蔽。但是——无人机本身很脆弱,万一遭到攻击,我们就会前功尽弃。”
可露希尔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闪烁的光点,想起了城墙上那一次——无人机被击落,数据丢失,整整一天的努力白费。
“但愿阿米娅他们真的能在上层把那几个特别能打的拖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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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上层,血液在墙壁上爬行。
不是流动,是爬行。像蜘蛛,像壁虎,像一种没有骨头、没有眼睛、只有本能的东西。它们在墙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伤疤,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写的是死亡。
血魔大君站在走廊的尽头,白发在阴风中飘动,红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看着莱托中校,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弱小又愚蠢的黎博利。明明知道自己的命在萨卡兹面前比丝线还易断,竟然还不尽快逃跑?”
莱托中校站在他面前,手握着佩剑。剑柄是凉的,但他的掌心全是汗。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这么多年,在这座塔里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这么重。
“我是指挥官。这是我的指挥塔。我的士兵——都还在。”
“……或许我该考虑先把他们都清理干净。”
血魔大君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血液从地面上涌出来,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的维多利亚士兵爬去。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鼻子微微抽动。
“嗯?这个法术,这个气味——啊,是这样。愚蠢的替代者来了。”
他在说阿米娅——那个继承了特蕾西娅的魔王之力的卡特斯女孩,那个被他视为“赝品”的替代者。
楼梯口,阿米娅站在那里。
她的兔耳竖得笔直,她的手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她看着血魔大君,看着那些在墙壁上爬行的血液,看着那些被血液裹住的士兵。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安静、更沉重、更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炭的东西——它不发光了,但它还在烧。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魔王’。”
“我已经见过你许多次了,血魔。无数自救军的战士因你而牺牲。我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性命绝不会因为你的轻蔑而失去应有的重量。”
“那你想怎么做呢,‘魔王’?用你的那些——漆黑的刀斧处决我吗?”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抬起了手。黑色的能量从她的戒指里涌出来,像一把把漆黑的刀,切开了空气,切开了光线,切开了那堵血液筑成的墙。箭矢从她身后飞出去,术师们的法术在她两侧亮起来。那些攻击没入浓郁的血色,像石子落进了深潭——涟漪荡开了,但潭水还在。
毫无变化。
血魔大君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在沙地上堆城堡,然后一脚踢飞时露出的那种笑。
“你让我很失望。卡特斯,你徒有战士的姿态,却不愿承认杀戮对统治的必要性。你比特蕾西娅还要软弱。荒唐的特蕾西娅——她妄图带着萨卡兹向以维多利亚为首的侵略者们俯首称臣。而她最为昏聩的做法,无疑是选择了你作为继承人。”
“——继续攻击!”
阿米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黑色的能量束再次射出,比之前更多,更密,更急。血液组成的潮水在那一刻涌向她,像一张张开的大嘴,要把她整个吞下去。
“散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声音不大,但涟漪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血液被切开了。不是被切断,是被“散开”——像一个人对着一群蚂蚁说“散开”,蚂蚁就真的散开了。Logos从阿米娅身后走出来,灰蓝色的头发在阴风中飘动,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被烧红了的炭。他手里的骨笔上,金色的咒文正在自动书写。
女妖——萨卡兹十三个王庭之一,以咒术闻名。Logos是这一王庭的现任主人,他的言语就是法律,他的咒术就是判决。
“原来如此。除了那位充当先锋的刺客,你还带着一位臣子与你同行。”
“……我是阿米娅的下属,却并非她的附臣。”
“女妖。莫非你胆怯了?你以为——躲在那个名为罗德岛的壳子里,就能否认自己与这赝品的关系,躲过卡兹戴尔对叛徒的审判?”
Logos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深色的法袍上,咒文轻柔地跃动,宛如晨曦中滚下的第一滴露珠。
“你的言辞总是充满谬误,血魔。从决定前来伦蒂尼姆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暂时脱下罗德岛的精英干员制服。我是女妖之主。我于此言语,即是丧钟的王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骨笔在他手中转了一圈,金色的咒文在空中燃烧,像一条条被点燃的丝带,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女妖的咒术不是攻击,是规则。Logos在空气中写下的是“不能通过”——而女妖之主的言语,就是不可违逆的律法。
“我追随的并非魔王的冠冕。令我前行至此的正是特蕾西娅殿下的理想。你们夺走且亵渎了她的生命,却无法熄灭她在我们眼前燃起的炬火。见过黎明光辉之人,怎可能再度回到永夜之中?”
血魔大君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Logos,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血液从地面、从墙壁、从天花板上涌出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雨,从四面八方扑向Logos。但它们无法靠近。金色的咒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把那些血液挡在了外面。
“看看你,女妖,你甚至不愿意让一滴血液近你的身。”
“你操控的每一滴血液中都蕴藏着你的巫术。”
“呵呵——女妖的咒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妖变成你这副死板无趣的模样的?我还记得,它们过去是如何披着夜色滑翔,一声声地吹响骨哨。它们用尖锐又哀伤的声浪哀悼在荒野上迷失的过客,同时却毫不留情地将漆黑的骨爪刺进这些可怜人的后脑。女妖,这才是女妖。它们从来都是血魔最为欣赏的猎手。我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以恐惧为武器,收割那些弱小的敌人的性命。可如今的女妖们已经迷失。你们把真实的自我囚禁在和那些莱塔尼亚的术师差不多的装束中,老气横秋,装模作样。”
“血魔,真正的迷失者恐怕是你。岁月不容抗拒地冲刷着大地,也塑造着大地上的生命。为何不低头看看你自己?你也早就失去了最初的形貌。”
“呵——我又何必在意一副皮囊?”
“这副皮囊,却和我的法袍一样,是我们如今行走大地的真实模样。古老王庭的根须早已朽烂,如今的王庭徒具树冠,却依旧不肯坠向地面。多么荒诞——已死之物仍在从本就贫瘠的土地上攫取养分,从而夺去了所有新生的可能。”
笑容从血魔的脸上消失了。在他身侧,沸腾的血液安静了一瞬。地面开始摇晃,不是地震,是血液在行军——整座塔都在那些血液的脚步下发抖。
“女妖。你竟想毁去王庭——毁去萨卡兹的传承本身?”
铺天盖地的血潮包裹住了整座指挥塔。罗德岛的干员们,城防军的士兵们,即将全部被淹没。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血红色的海水分开了。Logos的骨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字——不是写,是画。那个字在空气中燃烧了几秒钟,然后炸开,金色的光芒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把血潮切成碎片。
“我不为摧毁,只为自救。别再让过于漫长的回忆束缚你自己。从旧日的骄傲中解脱出来吧,萨卡兹古老的王。萨卡兹已经改变。萨卡兹必须改变。”
骨笔之下,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咒文正在自动书写。血液因主人的愤怒而咆哮着,从地面,从墙上,从头顶扑过来,却都无法靠近年轻的女妖,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所有人。只因咒术之王已在异邦的高塔上划定了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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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黑暗。
推进之王走在最前面,锤子扛在肩上,脚步不轻不重,踩在古老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的身后是阿勒黛,是达格达,是铅踝,是因陀罗和摩根。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久到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我们到了。这条——连接着王宫与公爵府的路。”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金色的鬃毛。”
“你在说什么,维娜小姐?”铅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没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阿勒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推进之王身边。她看着这条黑暗的通道,想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她第一次见到维娜的下午。那时候维娜坐在金色的兽主背上,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女孩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名字之一。
“不久前,我们刚从这里离开,而今天我们又走在了这些古老的石砖上。这条路恐怕从未被如此频繁地踏足过。它原本只是条用于紧急情况的通道罢了。”
“可惜,无论是公爵府还是王宫,它并没有真的应了谁的急。”铅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雇佣兵特有的那种对一切都不抱期望的平静。
“雇佣兵,如果不想请我们所有人喝酒的话,就别开这种玩笑。”达格达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好吧。”
推进之王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眼睛看着黑暗的深处,那里的黑暗比这里更浓,更密,更像是一堵墙。她的耳朵在听——不是听铅踝和达格达的斗嘴,是听另一个声音。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阿勒黛,你之前说,我曾沿着这条路带着诸王之息归来——我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感觉让我很焦躁,简直像是我刻意逃避了什么巨大的责任。”
“维娜,没事的,你当时太小了。如果谁想把某种责任强加给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那他们——无疑才是自私的。抱歉,我很有可能说了些你亲近之人的坏话。”
“嘿,其实,我很同意你的说法。”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谨慎,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才能发出的声音。“但如今,我们还是回到了这里。‘责任’‘奇迹’?我不知道当时自己被寄予了什么样的期待,也并不真的在乎了。但今天,我又站在这里,仍有我需要去做的事。我不会为它冠以任何名号,这只是为了——人们的生活能重归平静。”
“哈哈——那我们已经接近目标了。”阿勒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砸墙的雇佣兵,“先生们,砸开那道封死的砖墙,小声点,别被他们发现。我们需要从这里往下——”
推进之王没有听清她后面的话。因为在那一刻,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从通道深处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深处传来的。一个声音,很多年前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声音。
“我的女儿,过来,握紧这把剑。它是不是在呼唤你?感受它。感受这声音——感受维多利亚。”
宫殿在燃烧。她原本想爬起来看看外面都有什么表演。在国王诞辰的这一天,外面总是很热闹。可她只看到了火。大火在怒吼。还有很多穿着制服的人或是被火追赶得四处逃窜,或是倒在地上。地面震动个不停。她突然很担心床头放着的玻璃羽兽。那是她刚刚收到的礼物,最近每天晚上她都要抱着那精致的小东西才能睡着。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别往回走了,那里很危险!幸亏您跑了出来,除了陛下之外,他们的目标就是您——陛下——陛下他——不,您不需要知道这个。他对我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他让我们带您离开这里。……殿下,接下来的路只能您自己走了。您不久前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您还记得吧?他们追过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您一定要沿着这条通道跑下去。千万不要回头。”
她听话地往前跑去。前面的路一片漆黑,可她更加害怕在背后追赶着她的星辰一般的柔光。她跑了很久很久,忘却了起点与终点,眼泪都几乎哭干了,眼前的通道像是长得看不见尽头。跑着跑着,她的身下多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鬃毛。她紧紧抓着那片温暖的金色,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终于,她不再畏惧追赶着她的噩梦,不再为自己失去的一切哭泣,而是自由自在地飞奔在黑暗中。
幻影皆已消失,记忆如潮水般退却。
“维娜,你怎么了?自从来到地下,你时常在走神。”
推进之王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我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是会让人痛苦的那些,还是让人快乐的那些?”
“只是——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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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门很大。大到不像一扇门,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个世界的尽头。它的表面被时间磨得光滑,光滑到能倒映出他们的脸——但那些倒影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变了形。
“这就是——”
“诸王长眠之所。字面意思——是列王的坟墓。”
推进之王站在门前,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她在听。门后面有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任何她听过的东西。那是梦醒的呢喃,是疲惫的呻吟,是几百年的国王们在黑暗中翻身的叹息。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除了我们几个的呼吸声。”达格达说。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听见了。那些声音在催促她,在诉说,在问她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你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成为他们期待的那个人了吗?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了。
“走吧,尽快完成这个任务。罗德岛和自救军会需要我们帮忙的。”
铅踝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突然停了。
“停下!地上的这些——是——”
光线太暗,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什么上流社会的新奇装饰。然后因陀罗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地面,手指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油漆,不是锈迹。
“这些是血。还有交战的痕迹。一场无比惨烈的战斗——不,这是一片浸透死亡的泥潭。”
血迹蜿蜒着,一路爬行至道路尽头的门缝背后。又或者,是从那扇巨大的门后爬出来的。它们早已干涸,只留下暗红色的扭曲残渍,覆盖在破碎的砖石之上。被一同覆盖的,还有残损的箭头,刀剑的碎片,法术轰击留下的深坑。还有一些更为巨大的痕迹,如同一道道能撕扯开此处静谧的伤疤,裸露在神圣的大门上。
虽然附近没有留下任何一具尸体,但所有经历过战场的人都能轻易地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两群人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战,很显然,他们都遂了愿。
“从血迹颜色来看,好几年前的事了。”铅踝说。
“几年前——难道是——”
“是萨卡兹。”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死在这里的是萨卡兹。我能认出他们的武器。这些武器——与当年袭击塔楼骑士的萨卡兹战士使用的是同一批。”
“……与现在外面的萨卡兹士兵用的不同。”
“是不一样。萨卡兹后来佩戴的刀剑都是海布里区的军工厂里造出来的,和维多利亚军队用的制式武器很接近。它们没这么粗糙。也远远没有——这么野蛮。”达格达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钢爪的柄。“我还记得——这些生锈的刀砍向我同僚的身体的声音。它们很重,在劈裂甲胄之前,会先震断骨头。”
摩根的手放在了达格达的肩膀上。“达格达,你还好吗?”
“……我没事。如果仅仅只是看见这些痕迹就会让我止步不前的话,我大概无法度过逃离伦蒂尼姆后的任何一个夜晚。”
推进之王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她没有说话。她的头痛得厉害,那些声音在门后面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面被敲了一千年的鼓,鼓面已经破了,但鼓槌还在落。
“诸王之息还在里面。保持冷静,继续前行。与这些萨卡兹战斗的人是谁?”
“无法判断。”铅踝说。
“另一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见过的痕迹。”
推进之王转过身,看着铅踝。“铅踝先生,你当雇佣兵多久了?”
“差一个月十四年。”
“你一定见过出产自大部分国家地区的武器。”
“见过,但见不全。我只是个普通的雇佣兵,没怎么见过各国精锐部队的武器。要是见过的话,我活不到现在。”
推进之王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上面的裂缝像一道闪电,从顶端一直劈到底部,裂口处是黑色的——不是阴影,是烧焦的痕迹。
“摩根,因陀罗,你们退回到通道之外警戒。”
“就像以前一样,确保撤退的线路,对吧?”摩根说。
“但愿我不会错过什么精彩的桥段。”因陀罗说。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推进之王,我们不能贸然继续前进——”
“你能听到发生在我们头顶的战斗吗,达格达?”
“我听不见。”
“我能。这样的震动——我能想象得到。我不能空着手回去,达格达。如果这把剑能阻止这一切,哪怕仅仅只是让牺牲与屠戮的脚步放缓些——那我就会去做。我不会把这视为责任,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行动。和敲掉来找麻烦的打手的门牙没什么不同。”
阿勒黛看着她。她看着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家、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了二十六年前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那种东西还在。被压了二十六年,但它还在。
“维娜——”
“阿勒黛,你说的。走到这一步以后,我们已经不剩下什么回头的机会了。”
推进之王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小,小到可以被握在手心里,但它能打开这扇比山还大的门。它曾经属于一位德拉克——那个在传说中被阿斯兰帕夏差点杀死的德拉克王的后裔。红龙的血脉,与阿斯兰共享过王冠的家族。
“临行之前,博士给了我这把钥匙。博士说,这是凯尔希医生通过谈判得到的——只有它能打开我们面前这扇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我知道,我手中的这把钥匙曾经属于一位德拉克。”
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了另一个传说——关于这把剑的另一个故事。
“阿斯兰帕夏手执利剑,试图征服异邦的最后一块土地。德拉克王的火焰法术奔向他,他的盔甲被烧成了莓果的颜色,一滴滴消失在火焰中。可他的剑比盔甲更硬。在刺入德拉克王的身体里的那一刻,阿斯兰帕夏手中的剑已只剩下一半。德拉克王因此保住性命,而阿斯兰帕夏也失去了自己的右手。在德拉克与阿斯兰签订盟约之后,这把剑亦被重铸,自此成为开启维多利亚数百年光辉的象征。”
她抬起头,看着阿勒黛。
“我的祖先——曾经差点杀死一位德拉克王。而我此刻正拿着红龙后裔的钥匙——打开这扇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阿勒黛,你知道——另一把钥匙在哪里吗?属于阿斯兰王室的钥匙,也能打开面前的这扇门。本该由她的父亲交到她手上,她却从未见过那把钥匙的模样。”
阿勒黛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那把钥匙在哪里——在王宫的废墟下,在某个已经被烧成灰烬的房间里,在某个只有国王才知道的密室里。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维娜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问钥匙的下落。她是在问——为什么她的父亲没有把钥匙交给她?为什么她被抛弃了?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刚刚想起来,关于那把——诸王之息的另一个传说。”
阿勒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在这里,无论是德拉克还是阿斯兰——他们都只是维多利亚。”
推进之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她转动了它。门开了。比她想象得更轻松,轻松到仿佛一切都早已准备好,只等着她这个轻轻的动作。
在诸王长眠之所——维多利亚千年的历史正奔向她,奔向离去又归来的阿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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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入口处,因陀罗和摩根靠着墙站着。上面的战斗声传不到这里,这里的安静也传不到上面。她们在这片安静中站了很久,久到时间变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格拉斯哥帮——维娜逃出王宫后在伦蒂尼姆街头加入的帮派。因陀罗、摩根、贝尔德,还有后来加入的达格达,是她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家人。
“你看起来不是很痛快。”摩根说。
“嘿,这可是在王宫地下打架的机会!”
“但愿他们不会遇到什么要动手的事情。”
“唉,我可是为了你做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啊。万一你被人一箭放倒,总得有个人替你大喊一声吧?”
摩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在黑暗中被点亮的一根火柴,烧了一下就灭了。
“哈哈,我的傻汉娜。”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通道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你还 remember 第一次见到维娜的时候,她的样子吗?”
“怎么不记得。她呀,拽得要命。明明那时候她个子小小的,脾气却很大,不怎么爱说话。你甚至看不出她很生气,可她动起手来——哈哈,你说都是谁教会她打架的啊?”
“她说是她的老师。我原来以为她的老师是诺伯特区的哪位斗殴大王。后来知道了维娜的出身,倒是说得通了,大概那位老师是个连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的骑士吧?说真的,王子啊公主什么的不都是穿着绣花裙跑都跑不快的类型吗?什么样的老师会教她跟野兽似的打架啊?”
“哈哈,她第一次跟我们坦白身份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维娜才不会在这种关系到我们生死的问题上说笑。”
“原本我还以为只是些新崛起的帮派,想找我们格拉斯哥帮的麻烦。结果是针对王位继承人的灭口行动?哈。”
“那帮家伙的拳头倒确实很硬。”
摩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通道的墙壁,那些古老的石砖上刻着不知道几百年前留下的划痕。
“我当时觉得,陪着一位王储冒险说不定比混迹街头刺激得多,更何况,这位王储还深得我心。然后不知不觉地,我们就跟着维娜逃出伦蒂尼姆,跟着她四处流浪,又跟着她回到这里。现在——如果传奇里的英雄有得选,他们更乐意窝在沙发上喝一大口冰啤酒,不是吗?”
“……后悔了?”
“怎么可能,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了。我的回忆录都开了头了,我还想拿它大赚特赚一笔呢!《伟大的维娜陛下和她伟大的朋友们》,只差出版商找上门了。”
“就你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词?算了吧!”
“维娜说了,挺好看的!”
摩根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了一点。
“我在想——那间被我们砸坏了招牌的酒吧。”
“那可是维娜带着我们打的第一场胜仗!”
“那天晚上我们把酒窖里的货都喝光了。最后是贝尔德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背到卡车上,趁着警察过来之前,带着我们逃回了家。”
“混蛋,你又记错了。背你的人分明是老子,贝尔德自己喝得以为马桶是方向盘,你让她开车试试?!”
“……哈哈。”
摩根的笑声在通道里回荡,然后被黑暗吞没。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的只是——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还能像过去那样,聚在一起做出点名堂对吧?哪怕只是从别的帮派那里抢到一个酒吧也好。”
因陀罗没有说话。
“汉娜,你说——回来这么多天了,为什么维娜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要回格拉斯哥帮看看啊?”
因陀罗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已经皱巴巴的烟。她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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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外围,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钢铁与血肉的绞肉机。
自行源石炮在街道上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这种自行源石炮一炮就能摧毁一整条街区——如果它不受控制,自救军的防线会在几分钟内崩溃。它的炮口在转动,每转到一个方向,就会有一道光柱射出去,光柱过处,房屋倒塌,地面开裂,空气燃烧。它不是被萨卡兹士兵操控的——它是被萨卡兹的巫术驱动的,是一台不需要人、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怜悯的机器。
可露希尔蹲在掩体后面,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跳得飞快。她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蜜蜂,但它们的信号在干扰中时断时续。
“那边——可移动的机械源石炮!这——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这根本不是普通炮弹!卡兹戴尔也有什么我没听说过的高等研究院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曼弗雷德是怎么做到的?”
“无人机找到操控区域了吗?集中注意力。”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操控区域——操控区域——糟了啊博士,这炮弹附带的源石技艺对我的无人机有干扰。我说过了,伦蒂尼姆的系统容易破解,但萨卡兹的巫术很难搞定啊!”
“博士,交给我们吧。”
费斯特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他的脸上有灰有汗,但他的眼睛很亮。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工人,手里拿着滑索和钩爪,脸上有同样的光。
“哇,费斯特!”
“按照你说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工程小组会确保无人机畅行无阻。”
“你有主意了?”
“可露希尔小姐,这些自行源石炮都是我们工厂组装的。”
“那——你该不会是准备现场拆了它吧?”
“哈哈,可露希尔小姐,要是我们工程小组都是血魔的话,说不定可以试试。不过很可惜,我们大多都只是平平无奇的工匠而已。我们只是很熟悉这些用自己的双手造出来的东西。我们知道该怎么瞄准它们的弱点,为真正强大的战友们创造机会。说到底,这就是我们工程人员能在战场上发挥的最大作用,不是吗?”
可露希尔看着他手里的滑索。“这滑索——你准备爬到它背上去?”
“只要控制住它的炮口,无人机就能照常工作,没错吧?”
“理论上是这样,可这也太冒险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可露希尔小姐。麻烦你和博士帮我们锁定最安全的落点。”
费斯特转过身,看着那片战场。他看到的不再是凶狠的萨卡兹,而是最熟悉不过的流水线旁的机械。大型机械移动的声响,和他最熟悉的节律也没什么分别。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属于他们的城市夺回来。
“呼——我一直很想看看这片战场上空的风景,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巨大的机械缓慢地行走在街道上。与它庞大的躯干相比,战场上的人们,无论是维多利亚人,还是萨卡兹,都是那么渺小。它的脚步无人可挡,它的视线能轻易地熔穿街道。它仿佛是这座钢铁丛林的主宰。
然后它发出一声悲鸣。
在它视野的盲区,十几只钩爪飞了过来,牢牢地嵌在了它最脆弱的脖颈处。紧跟着,数十个小小的人影顺着滑索攀到了它的背上。
“博士,我们控制住了!”
“狙击手,清理附近的敌人!”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维多利亚雇佣兵的箭矢从掩体后面飞出去,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术师们,攻击!”
洛洛的法术在自行炮的炮口上炸开,火花四溅。炮口歪了一下,光柱射偏了,在隔壁的废墟上烧出一个大洞。
可露希尔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面板上敲得越来越快。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不是轻松的笑容,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丝光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容。
“博士,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我觉得我们搞不好真的能赢。”
费斯特从自行炮的背上探出头来,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警觉。
“……可露希尔小姐。我真希望你没说刚刚那句话。”
可露希尔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是怀疑我说出来了就会——就会——”
她的眼睛从屏幕上的数据移到了警报灯上。那些灯在闪。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她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盘旋,但它们的信号在中断,一架接一架地从屏幕上消失。不是被击落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信号层面抹掉的。
“哇哇哇博士,什么情况,我的侦察无人机一下子就全部开始疯狂发出警报了!”
博士没有说话。
“你不要不说话啊,你不说话我真的很怕!”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滑动,屏幕上的画面在切换,从无人机视角切换到卫星地图,从卫星地图切换到信号分析。她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张画面上。
“等等,那是——”
屏幕的角落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一支军队。他们在街道上行进,没有声音——或者说,他们的脚步声被战场上的炮火声淹没了,但地面的震动骗不了人。那不是爆炸造成的震动,是很多很多人同时迈步时,大地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呻吟。
mon3tr的警告低鸣从通讯器里传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mon3tr——凯尔希的源石造物,一头由黑色结晶构成的巨兽,是凯尔希在战场上最锋利的刀刃和最坚固的盾。
“博士,凯尔希——凯尔希回来了。”
费斯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可露希尔小姐,凯尔希不是在帮我们拖延——呃——”
可露希尔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她知道费斯特想问什么——凯尔希不是去拖延食腐者大军回城的脚步了吗?她回来了,意味着什么?她回来了,意味着她没能拖住食腐者。如果食腐者回来了——
“博士,你该不会是想说——食腐者的大军提前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但地面的震动告诉她答案。
不是脚步声。他们的行进也许并不会发出声音。否则的话,不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早已穿过了城墙,跨过了半座城市。这脚步声只是一种信号,通过震颤的地面,抵达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目所能及的每一条街道上都站满了萨卡兹的战士。头顶云层垂下的阴影并不能笼罩他们,因为他们就是阴影本身。他们正笼罩着大地。
凯尔希站在mon3tr旁边,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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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上层,血潮还在翻涌。Logos的咒文在空气中燃烧,金色的光芒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昼。阿米娅站在他身后,黑色的能量束从她的戒指里涌出来,和Logos的咒文交织在一起,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血色的屏障。
血魔大君的头发在血雾中飘动,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呵——你的剑还不错。”他对阿米娅说。
“大君,我们该速战速决。”曼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干扰我。”
鲜血咆哮着将曼弗雷德逼退了几步。阿斯卡纶的袖剑如影随形,她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轻易脱身。
赤色雷光在指挥塔上方的云层一闪而过。提卡兹之根——萨卡兹古老王庭的召唤信号,当它出现在天空中,意味着所有的王庭成员都必须回应。
阿斯卡纶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提卡兹之根。”
“你当然认得它,就像我认得你的袖剑一样。”
“……信号。你在通知他。阿米娅,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嗯,只要带走莱托——”
阿米娅的声音断了。剧烈的痛苦突然攫住了她——不是血魔的攻击,不是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温柔、更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叫你的名字时,那种让人想哭的感觉。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特蕾西娅。那个已经死去、却又站在特雷西斯身边的殿下。那个曾经拥抱过她、教她握紧武器的人。
阿米娅,阿米娅。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轻柔得就像雪白的刚刚晒过的羽被。她猛地抬起头。头顶的天空砸向她,浓厚的阴云向她涌过来,从头到脚吞没了她。
宛如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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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塔的边缘,莱托中校跪在地上。他的士兵们不再听从他的命令。他看着他们前进,前进,直至走到天台边缘。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血液从他们的脊柱里长出来,代替了他们的手脚,替他们听从命令,迅速地行进。
他们只是跟着他走到这里,跟着他走向悬崖。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的。只要他躲在后面,血魔和曼弗雷德就不会急着杀死他。可他还是想要抓住那些快要下坠的士兵。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一个人的靴底,然后那个人就掉下去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唔呃——”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不是血魔的手,不是曼弗雷德的手,是一只更小、更瘦、但很稳的手。
黑色能量束缠住了他的腰,把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莱托中校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见阿米娅站在他面前。她的兔耳竖着,她的手指上的戒指在发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愤怒,不是审判,是一种更深、更安静、更像是一个人在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她已经看穿了你所有的谎言。
“……从你的眼睛里,我感受到了痛苦。你认为自己是高卢人。你爱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庞大幻影,想要拼命抓住它,把它带回来。可是——你真的相信萨卡兹许下的诺言吗?你真的相信——重建高卢的梦想能够实现吗?”
莱托中校没有说话。
“你很恐惧,中校。你假装自己仍有希望——只是因为你不愿意面对自己想要逃避战争的懦弱。你逼迫自己相信,这一切牺牲与付出都是为了高卢。可是你——忘不了那些受你欺骗、被你引向死亡的士兵的眼神。”
莱托中校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是——他们口中那个——幼小的魔王。”
“……嗯。”
“我是你的敌人。”
“是的。”
“可你现在——拉住了我。你不想看见我就这样死去。他们叫你魔王,而我看见的——只是一个温柔的孩子啊。”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发光,那些黑色的能量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莱托中校的身体,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表情,没有救世主的表情,只有一种更安静、更沉重、更像是一个人做完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然后剧烈的痛苦突然攫住了她。
不是莱托中校做了什么,不是血魔的攻击,不是曼弗雷德的源石技艺。是那个声音。那个在呼唤她的声音。它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像一朵花,像一颗炸弹,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同时感觉到了幸福和恐惧。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她的骨头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手指上那些戒指里涌出来的。特蕾西娅在叫她。
阿米娅,阿米娅。
她的手指松开了。黑色的能量束消散了。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她几乎想要相信它。温柔到她几乎想要放弃。
莱托中校倒在地上,看着阿米娅蜷缩的身影。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救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她抬起头。头顶的天空砸向她,浓厚的阴云向她涌过来,从头到脚吞没了她。宛如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