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师转过身,对着宁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事不宜迟,小友。”
“请。”
“……”
宁凡微微侧身,同样伸出手。
“大师请。”
二人一前一后,准备走出书架的间隙。
书架外,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将宁凡和郭大师挡住。
郭大师看到他们还愣在原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愣着作甚?”
“赶紧去安排,不要让小友久等。”
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对视了一眼。
“啊……是。”
为首那人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他转过身,快步朝着藏书阁外走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他们对宁凡还是怀疑。
怎么可能不怀疑?
一个弱冠少年,骨龄不过二十出头,就算再怎么天资卓绝,又能在炼丹之道上走多远?
郭大师沉浸丹道大半辈子,尚且被血灵果的萃取之法困了数月,这少年三言两语,就给郭大师解了惑?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郭大师亲口说的话,又由不得他们不遵从。
为首那人走在最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脚步却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推开藏书阁的大门,快步走入了雨幕之中。
……
宁凡和郭大师一起走出藏书阁。
夜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残留着一洼洼积水,倒映着街道两侧的灯笼光,夜色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冽。
宁凡深吸一口气,能闻到泥土和花木的清香。
格外的沁人心脾,令人精神都为之一震。
郭大师走在前面带路。宁凡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二人在皇城的巷子里不断穿梭。
渐渐地。
街道两侧的喧嚣远去。
灯火通明的酒楼茶肆被一座座青砖灰瓦的宅邸取代,这些宅邸门面都不算张扬,门口的灯笼也只有寥寥数盏。
可从那朱红的大门,门前蹲坐的石兽,墙头探出的古木枝丫来看,住在这里的人身份都不低。
郭大师在一处僻静的宅邸前停下了脚步。
这宅邸比周围的几栋要宽敞不少,院墙高耸,墙上覆着青黑色的琉璃瓦,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各蹲着一尊石麒麟。
麒麟的鬃毛和鳞甲都被雕刻得栩栩如生。
看到郭大师走来,站在门口等候的老仆躬身行了一礼。
郭大师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跨过门槛。
一个身着劲装的护卫迎了上来,对着郭大师抱拳行礼。
“郭大师,炼丹室已经准备妥当。”
“好。”
“小友,我们走。”
郭大师片刻也不愿耽搁。
宁凡微微颔首,跟着郭大师一前一后,跨入府邸的大门。
宅门之后,是一方不大的前院。
院中铺着青石方砖,四角各种着一株古槐。
穿过前院,是一条抄手游廊。
游廊的立柱上攀附着藤蔓,藤蔓的叶片在雨后泛着湿润的光泽。廊下挂着几盏纱灯,烛火透过纱罩,在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宁凡跟在郭大师身后,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院落比前院更加僻静。
院墙比别处高了数尺,墙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装饰。
院中只有一座建筑——
一座通体由黑石砌成的平顶殿宇。
殿宇的外墙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将整座殿宇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是防火的阵纹。
很明显。
这是一座炼丹室。
炼丹室的门敞开着,门前站着几个人。
有男有女。
其中还有在藏书阁中见到的那几人。
那位宁凡的熟人此刻正站在一男一女身侧,嘴唇翕动的呢喃。
“就是他。”
他的目光瞥向正跟着郭大师走过来的宁凡,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就是这小子蛊惑郭大师。”
那一男一女闻言,目光同时落在宁凡身上。
男的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颀长,一身月白色的炼丹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炼丹师徽记。
俨然是一名玄级炼丹师。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大量宁凡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女的年纪稍轻,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着一袭湖水绿的罗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容貌颇为秀美,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书卷气。
两人打量了宁凡片刻,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郭大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迟疑。
他们对那人的话语倒是没有全听全信。
蛊惑郭大师?
郭大师是何许人也?
那是神炎皇朝炼丹师联盟的首席炼丹师,在丹道上浸淫了大半辈子,什么没有见过?
岂是一个弱冠少年能轻易蛊惑?
那女性炼丹师率先迈步迎了上去,在郭大师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老师,可是有新的发现?”
郭大师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径直往炼丹室的方向走去。
“发现没有。”
“遇到一位小友,给我稍微解了解惑。”
话音落罢,那一男一女的脸色瞬间变幻。
解惑?
他们的目光,几乎是同时投射到宁凡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方才那种礼貌性的打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怀疑。
二人的神识在宁凡周身扫过,将他的骨龄,修为,气息等等。
一一探查清楚。
弱冠之龄。
地极境九层。
就这么一个少年,给郭大师解惑?
啊?!
女性炼丹师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跟随郭大师学艺已有数年,深知师尊在丹道上的造诣有多么深厚。
血灵果的萃取之法困了师尊数月,期间她和韩丹也查阅了无数典籍,提出了不下十种方案。
可每一种都被师尊一一驳回。
这少年能有什么办法,是他们二人都不曾想到的?
这男性炼丹师的目光则在宁凡脸上停留了更久。
方才藏书阁那几人过来传话时,没有来得及讲清楚,只是让他们快速准备炼丹室。
现在这名男性炼丹师看明白了,是这小子的话语,让郭大师迫不及待的准备着手尝试炼制。
这就更让韩丹觉得荒谬。
这少年,有启迪郭大师的水准?
不可能吧?
诚然。
弱冠之龄,地极境九层,证明这少年修炼的资质不弱,而且观他气息,并不虚浮,不像是用天材地宝堆砌出来的境界,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修炼而来。
正因如此。
他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浸在炼丹一道才对。
薛玲绮和韩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担忧。
可郭大师已经等不及了。
他没有理会两个弟子复杂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进了炼丹室。
薛玲绮和韩丹看到郭大师已经冲进炼丹室,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粗略地审视了宁凡一眼,紧跟着走了进去。
宁凡也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踏入炼丹室。
他的身后,那几位藏书阁的武者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资格进去。
这炼丹室是郭大师的私人丹房,平日里除了他和两位亲传弟子,旁人一律不得入内。
即便是炼丹师联盟的其他炼丹师,也需要提前通报,得了准许才能进入。
他们几个黄级炼丹师,连门槛都摸不到。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郭大师和宁凡等人进入到炼丹室里。
……
炼丹室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
穹顶高达七八丈,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晶石。
晶石散发着柔和而炽热的光芒,将整座丹房映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火红色的阵盘,阵盘上的纹路与外墙的防火阵纹遥相呼应。
构筑成一个完整的控火大阵。
丹房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丹炉。
丹炉通体由暗金色的玄铁铸成,炉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朴纹路。
炉盖是一只昂首的麒麟,麒麟的口中衔着一枚拳头大的玉珠,炉下是一个八卦形的炉灶。
灶底已经铺好了上等的赤焰炭,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丹炉四周,是一圈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上摆满了各种炼丹器具——
药碾、药杵、萃取瓶、凝丹皿,还有数十个巴掌大的玉盒,玉盒里封存着各种天材地宝。
俨然是在刚刚的时间里,已经准备妥当。
郭大师站在丹炉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石台上的玉盒一一扫过,随后郑重的开口道。
“玲绮,韩丹。”
“给为师打下手。”
薛玲绮犹豫了一下,向前踏出一步,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老师,您打算现在炼制?”
“咱们手中的血灵果,可不算多了。”
郭大师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血灵果确实不多了。
当初他在炼丹师联盟的库房中找到了七枚血灵果,前前后后试验了几次,已经用去了四枚。
剩下的三枚,最少要留下一枚用作正式的炼丹用。
也就是说。
他们现在还有两次试验的机会。
但郭大师没有犹豫。
“我自有计较。”
郭大师的声音不容置疑。
薛玲绮和韩丹闻言,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各自走到石台前,开始准备炼丹所需的材料。
薛玲绮的动作极快,纤细的手指在玉盒之间飞速游走。
血灵果、赤血藤、凝露花……
一个个玉盒被她从石台上取下,按照投放顺序排列在丹炉旁边。
哦。
还有特意让准备的冻冻草。
韩丹则是检查丹炉和火候。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炉灶的侧面,灵力从掌心涌出,探入炉灶之中。
片刻后。
他收回手掌,对着郭大师点了点头。
“老师,一切就绪。”
郭大师深吸一口气,猛然吐出两个字。
“起火!”
郭大师一声低喝,手掌拍在炉灶之上。
灵力从掌心喷涌而出,注入炉灶之中。
灶底的赤焰炭瞬间被点燃,暗红色的火焰从炭块之间窜起,将整个丹炉的底部包裹。
丹炉的炉身,渐渐泛起了红色。
热浪从炉身向四周扩散开来,丹房内的温度缓缓攀升。
郭大师等到丹炉的温度稳定下来,伸出手,将第一枚玉盒打开。
冻冻草。
那是一株通体银白色的灵草,叶片细长如针,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华。
玉盒打开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从盒中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
他一手托着冻冻草,另一只手掌按在丹炉的侧面,灵力从掌心涌出,在丹炉内部凝聚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炉腔一分为二。
左边是冷萃区。
右边是丹火区。
郭大师的手法极为老练,灵力屏障构建得毫无纰漏,他等左边的炉腔温度降下来之后。
才将冻冻草小心翼翼地放入左边区域。
然后是血灵果。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通体赤红,表皮光滑如镜,隐隐能看到果肉中流淌的气血精华。
郭大师将血灵果放在冻冻草旁边,随即盖上了炉盖。
“丹火,七成。”
韩丹立刻调整炉灶的火力,暗红色的火焰猛然窜高了几分。
郭大师的目光紧紧盯着丹炉,神识探入炉腔之内,监视着其中的每一丝变化。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宁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可渐渐地,宁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到丹炉内的变化开始偏离预想的轨道。
左边的冷萃区,冻冻草的寒力渗透得很顺利。
血灵果的表皮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华,纤维壁膜在极寒之下变得脆硬,内里的药力正在缓缓析出。
这是对的。
可右边丹火区的淬炼,却出了问题。
那至阳至刚的辅材在丹火的灼烧下,药力释放得太快。
郭大师显然低估了这种辅材的火候——他的丹火只加了七成,可那辅材的药力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等到血灵果的药力全部萃出,这边的辅材药力早已过度释放。
精华流失殆尽。
宁凡的目光移到郭大师脸上。
此时此刻。
郭大师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额头上冷汗岑岑而下。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灰袍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水渍,枯瘦如柴的手按在丹炉上,青筋在手背上微微暴起。
郭大师也察觉到了。
辅材的火候不对。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炼丹师的基本功,可问题在于,他要首先将丹炉分成两份。
一冷、一热。
这就导致,控火的难度大大增加,哪怕是郭大师知道应该右侧的的丹火,可却无力控制。
两边的进度完全失衡了。
丹炉开始剧烈地震颤。
炉盖上的麒麟口中,那枚玉珠发出了尖锐的嗡鸣,炉身上镌刻的阵纹明灭不定,火光透过炉身的接缝处向外喷涌。
一股焦糊的气味开始在丹房中弥漫开来。
这是炸炉的前兆。
而就在这时,宁凡突然踏前一步。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一晃便到了郭大师身侧,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郭大师的手腕。
郭大师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宁凡。
他和宁凡漆黑平静如水的眸子,对视在一处。
宁凡的眼中,没有哪怕半分慌乱。
“大师。”
宁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郭大师耳中。
“让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