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师怔怔地看着宁凡。
此时此刻。
他能感受到丹炉内的药力正在失控。
那股至阳至刚的辅材药力如同一头脱缰的凶兽,在炉腔内横冲直撞。
灵力屏障已经出现了裂纹,冷萃区的寒气正从裂纹中丝丝缕缕地渗入丹火区,与狂暴的辅材药力碰撞在一起。
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炸炉。
已经不可避免。
他沉浸丹道大半辈子,炸炉这种事并非没有经历过,丹道本就是如此,千百次的失败方能换来一次成功。
可这少年……
……竟然还打算拯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薛玲绮的声音在丹房中炸响。
“胡闹!”
她的脸色骤变,向前猛地踏出一步,湖水绿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猎猎作响,双秀美的眸子里满是焦急与怒意。
她的老师按照那小子说的方法去萃取。
结果呢?
失败。
导致他们浪费一颗珍贵的血灵果。
现在这小子竟然还敢打断郭大师?
这明显是炸炉的征兆。
他能挽救?
宁凡没有理薛玲绮,他的眸子始终凝视着丹炉。
天人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无形的感知之力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渗入丹炉的每一寸空间。
炉腔内的灵力屏障,左边冷萃区的寒力流动,右边丹火区的药力涌动,辅材药力横冲直撞的轨迹,冻冻草寒力从裂缝中渗入的速率等等。
所有细微的变化,在他的心湖之中纤毫毕现。
宁凡的手掌依旧覆在郭大师的手背上,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顺着郭大师枯瘦的手指缓缓注入丹炉之中。
这股灵力并不浑厚,它像是一缕细流,不急不缓。
从炉腔底部开始渗透。
渐渐地。
即将炸炉的丹炉,竟然缓缓和缓起来。
剧烈的震颤从嘎吱作响的剧烈晃动变成了轻微的嗡鸣,又从嗡鸣变成了几不可察的微颤。
炉盖上麒麟口中的玉珠,尖锐的鸣响低了下去。
最终归于寂静。
炉身接缝处向外喷涌的火光也收了回去,重新被封存在炉腔之内。
炼制节奏逐渐平缓。
郭大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嘴唇微微张开,下颌的胡须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轻轻颤动,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这控火的手段……”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这少年控火的手法,并不算熟稔。
可其运用的技法却是十分精妙。
这套控火的手段与他所熟知的炼丹流派截然不同。
无论是神炎皇朝炼丹师联盟,还是丹阁的那几家嫡系传承,都不是以这种方式来掌控炉火的。
清流域的主流炼丹流派,讲究的是以灵力为引,丹火为用,一主一辅,泾渭分明。
而宁凡此刻的手法,更像是将自身灵力与炉火融为一体,以灵力来模拟炉火的流动。
这不是‘控’火,而是‘化’火。
灵力不再是指挥丹火的外在力量,而是变成了丹火的一部分,随着炉火一同流动。
这手段……
……有些古韵在其中!!
韩丹和薛玲绮也怔愣在了原地。
韩丹的手中还握着一柄药杵,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和茫然。
他入丹道已有二十余年,跟随郭大师学习也不是一天两天。
一个即将炸炉的丹炉,在什么样的状态下能被挽救回来,他再清楚不过。
这少年什么情况?
他一接手,原本必炸炉的丹炉,竟然生生挽救回来了?
从这手段上来看。
这少年最起码也得是玄级炼丹师啊。
可是……
这么年轻的玄级炼丹师?
啊?!
韩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看了薛玲绮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震骇。
薛玲绮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想要出手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此时此刻。
薛玲绮脸上的怒意早已褪去,她方才还在呵斥宁凡,说他胡闹,欲要出手打断。
可事实上。
若不是宁凡出手,这丹炉早就炸了。
一抹羞愧充斥在薛玲绮的心头。
这人到底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宁凡的侧脸上,少年年轻的面容在炉火的光芒中明暗不定,专注而沉稳。
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青涩和逞能。
“先别急着想这些。”
宁凡皱了皱眉。
“这一炉丹药未必能成,赶紧助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薛玲绮猛地回过神来。
“啊……哦。”
薛玲绮和韩丹被宁凡一声呼喊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二人连忙应了一声,将心中的万千思绪暂且压下,快步走到石台前。
开始配合起宁凡的炼丹。
时间缓缓流逝。
在两人有条不紊的配合下,宁凡成功萃取出两份药力。
左边的血灵果药力冷萃完成,赤红色的精华封存在一层薄薄的冰壳之中;右边的辅材药力也在一波三折后终于被稳定地萃取出来。
宁凡收回手,将丹炉的控制权交还给郭大师。
郭大师接过了控制权,他的指尖甚至还在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丹炉之中。
郭大师不愧是顶尖炼丹师,一旦撤去灵力屏障,回归正常的炼丹,他的双手便稳得如同山岳。
两股药力在他的引导下交汇在一处。
冷热相融,阴阳相济,掌控火候。
凝聚成丹。
“碰——”
一声闷响。
丹炉的炉盖自动弹开。
一团氤氲的光华从炉口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赤红,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冰霜纹路,那是冷萃留下的痕迹,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沁人心脾。
丹成!!
真的成功了。
韩丹呆呆地看着那枚悬浮在半空中的丹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这少年竟然真有办法!?
他真的给郭大师解了惑!!
薛玲绮的目光从丹药上移开,落在宁凡身上,她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
道歉?
道谢?
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方才她呵斥宁凡时,将他当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她还觉得这小子狂妄自大,对前辈无礼。
现在想来,狂妄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在薛玲绮和韩丹心思各异的当口,心思全丹方上的宁凡开口了。
“郭大师。”
“小子刚刚帮了你,你也说过,要帮助小子……”
“……”
话说一半,宁凡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郭大师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
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目光灼热得让宁凡有些不自在。
“郭……大师?”
宁凡试探着开口。
“在小友面前,郭某人安敢称大师!!”
郭大师猛地开口,声音大的给宁凡吓了一跳,郭大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
“小友。”
“您才是大师。”
说话间。
这位年迈的老者竟然对着宁凡跪拜下来,他的双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枯瘦的双手按在地上,苍老的头颅深深低下,花白的须发几乎触到了地面。
“事以授成,授以为师。”
“您,应该是我的老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