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勤政殿。
周帝眼中血丝密布,面前摊开的奏疏堆积如山,却无一字入眼。他在等,等麒麟的密报。
“陛下,”一名内侍轻步进殿,“指挥使大人在外求见。”
“宣!”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是麒麟指挥使,大当家。
“查清了?”周帝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大当家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无波:“陛下,东线之战,内情有三。”
“讲。”
“第一,决战乃秦军刻意为之。卫青连续十日示弱固守,使太子殿下误判其粮草将尽,士气低落。殿下以为秦军困兽犹斗,遂率军迎击。”
“继续说。”
“第二,关键杀招在侧后。”大当家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开于地,“麒麟勘察战场,发现秦军五万精锐,由杨再兴、冉闵统帅,自西境出发,从群山绝境中翻越,三处哨卡被屠杀,故而我军未设防备。”
周帝盯着地图,牙关紧咬:“好!好一个绝地奇兵!”
“第三,”大当家吞咽了一口口水,“距离山河关百里处的一处官驿遭袭。驿丞、驿卒、往来信使共计三十七人,全数被杀。尸首被抛入后院枯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臣的人在现场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枚烧得变形的铜管——那是传递八百里加急密旨的容器。虽经焚烧,仍能辨认出表面皇家独有的印记。
周帝没有接,只是盯着那枚铜管:“里面是什么?”
“是...”大当家伏身,“是陛下发出的密旨。内容是...西境兵败,命太子警惕秦军分兵偷袭。”
砰!!!
周帝一拳砸在龙案上,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好!好一个大秦!”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正面决战是假,奇兵偷袭是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提醒了太子注意秦军分兵。为什么太子会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败得如此之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秦军已经有一支奇兵绕到了其身后!
因为那封提醒他警惕秦军分兵偷袭的密旨,根本就没送到东境!
“你们麒麟是干什么吃的?!”周帝猛地站起,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八百里加急被截!官驿三十七人全数被杀!你们直到今日才查清?!”
“臣万死!”大当家以头抢地,“影卫行动极其隐秘,事后冒充驿丞 ,伪装现场...臣...臣已经加派人手,彻查各地官驿...”
“查?”周帝打断他,“现在查有什么用?仗都打完了!东线都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陛下的意思是...”
周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大周的境况却比昨夜更加凶险。
“第一,官驿之事,严密封锁。绝不可让朝野知道密旨被截,那会动摇国本。”
“臣明白。”
“第二,传令各州郡及前线各军,即日起,所有官驿,增派守军。重要密旨,改由你们麒麟传递。再出纰漏,你这个指挥使,提头来见。”
“臣遵旨!”
“第三,”周帝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给朕查,尤其是京城内,还有多少大秦的影卫,多少暗桩。尤其是...山河关这些重要关卡。”
“陛下,臣怀疑...当初三殿下查出的王德全...并非大秦天字一号。”
闻听此言,周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
“麒麟查验官驿尸体时发现,所有人都是中毒而死。而且...时间...”
“时间?”
“陛下发出密旨的时间是当日清晨,按照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当日黄昏抵达官驿。但那些驿丞的死亡时间,也是那日黄昏。”大当家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意味着...凶手几乎是与传旨禁军同时抵达驿站,甚至可能...更早就在那里等着。”
“更早就在等...”周帝重复着这句话,猛地站起身,“所以,你的意思是,影卫不仅知道密旨内容,还知道传递路线、确切时间......”
“没错。”大当家重新伏地,“就像是看到陛下拟旨,能听到陛下下令,能...能站在朝堂之上,亲眼所见一切。所以影卫能准确拦截密旨。”
死寂。
烛火噼啪炸响,爆出一团火花。
周帝缓缓坐回龙椅,脸上血色褪尽。他想起当初查出王德全这个天字一号的密探,举朝欢庆,以为拔除了心腹大患。
“所以,你怀疑当初王德全这个天字一号,是假的?”周帝开口,声音嘶哑。
“臣不敢妄断。但若真的天字一号仍在朝中,甚至身居高位...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周帝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丞相杨洪、太尉赵禹、六部尚书、各部侍郎、宫中内侍...甚至后宫妃嫔。
谁?
谁能在朝堂上听政议事,能接触最高机密?
“查。”周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给朕彻查。从当日朕拟旨开始,所有接触过那道密旨的人,乃至于当初在朝议殿的每一个人。”
“但切记,”他盯着大当家,“暗中查。打草惊蛇,朕要你的脑袋。”
“臣领旨!”大当家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的刹那,周帝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
“好一个天字一号...”他咬牙切齿,眼中翻涌着愤怒、耻辱,还有一丝...恐惧。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远处,无数灯笼正在快速移动——那是麒麟开始行动了。
而更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这其中,哪一盏灯下,藏着那个‘天字一号’?
周帝握紧窗棂,指节发白。
“来人,传旨。”
一位内侍匆匆踏入殿内,跪地伏身。
“明日早朝,朕要议...迁都之事。”
内侍浑身一震:“陛下?!”
“去传。”周帝转身,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就说,为避秦军兵锋,朕欲暂迁西京。”
“奴才遵旨。”
殿内重归寂静。
周帝望着舆图上,数道越来越近的黑色箭头,低声自语:“朕倒要看看,藏在朕身边的那位...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