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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萧北枳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翻了个身,记忆里那些残存的片段便涌了上来——楚楼的灯火、秦怀玉的笑声、那盏亮在西厢的暖灯,以及他站在许南鸢门口说的那句“你不许走”。他猛地坐起身来,懊恼地锤了一下床沿。昨夜也不知是酒壮怂人胆还是鬼迷了心窍,他怎么就把那句话说了出口?

梳洗更衣时,贴身小厮青竹捧了一碗醒酒汤进来,笑嘻嘻地道:“王爷,这是许大夫一大早差人送来的,说是知道您昨夜饮了酒,让您务必喝了,否则今日头痛起来可受不住。”

萧北枳端过那碗汤,低头看去,汤色澄澈微黄,飘着几片细小的草药叶子,闻起来是陈皮和葛根的味道,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的清苦药香。他喝了一口,暖暖的汤汁滑入喉中,方才那股宿醉的昏沉感便散了几分。他又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许大夫可用了早膳?”

青竹摇头:“不曾。方才小厨房去请,许大夫说在看书,让搁在门口便好。不过……奴才瞧着,那早膳她动也没动。”

萧北枳皱了皱眉,将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折回去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这才大步朝着西厢去了。

许南鸢的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时,见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摊着几本书册,旁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凉透了的茶。许南鸢本人则蹲在墙角的药圃前,正用一把小铲子仔细地给几株新栽的草药松土。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袖子高高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纤细白净的小臂,沾了些许泥土,却丝毫不在意。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王爷醒了?头痛可好些?”

“好多了。”萧北枳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那几株绿油油的草药苗,“你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我记得府里并没有药圃。”

“我自己带的种子。”许南鸢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圣医谷的紫苏和金线莲,京城水土虽不比山中,但用心养着,倒也能活。我总不能日日白吃白住,总得给你们王府添点什么。”

萧北枳看着她沾了泥的手和微微汗湿的鬓角,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别开目光,指了指石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早膳怎么不吃?不合胃口的话,我让厨房重新做。”

许南鸢洗了手走过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京城里的点心都这样么?甜得发腻。”

萧北枳怔了一下,他从未留意过府里点心的甜淡。从前母亲在时倒是偏爱吃甜的,小厨房便一直照那个方子做,如今母亲过世快两年了,竟也无人想着换一换。他难得没有顶嘴,只是沉默了片刻,道:“那我让厨房少放些糖。”

许南鸢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她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可看了半晌,只瞧见一双还带着宿醉红意的眼睛,里面装着些她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

她放下桂花糕,忽然正色道:“既然王爷今日来了,那便让我把个脉吧。昨日的诊脉被搅了,今日该补上。”

萧北枳下意识便要拒绝,他向来不喜被人触碰,更遑论是被她那双沾了草药气的手搭上腕子。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他又改了口:“……好。”

许南鸢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轻轻按在他腕间的脉搏上,一触便不动了。萧北枳垂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她诊脉时神情专注,方才那些促狭与笑意全都收了回去,整个人沉静下来,像一口幽深的古井。

“脉象比上次好了些,”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心脉的郁结之气散了些,想来王爷近几日没有太过操劳。只是肝火仍旺,酒还是要少喝,尤其是不该再碰楚楼那种地方。”

萧北枳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昨夜是……是秦怀玉硬拉我去的。”

许南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王爷堂堂靖王,若是自己不愿去,难道还有人敢绑了你不成?”

萧北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她面前似乎永远辩不赢。他索性不辩了,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背对着她道:“那桂花糕……你若是不喜欢,我让厨房换成杏仁酥。我娘从前在时,也说不爱吃太甜的,后来换了杏仁酥她便欢喜了。”

他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里有几分仓促的意味,像是怕再多留一刻便又要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许南鸢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边慢慢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搭过他手腕的那几根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院门外,萧北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日光晃眼得很,他把眼睛眯起来,心里想着方才她诊脉时那般认真的模样,想着她说“肝火仍旺”时轻轻蹙起的眉头,想着她沾着泥的袖口和微湿的鬓角。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朝小厨房走去。青竹在后面追着喊:“王爷,您去哪儿?”

萧北枳头也不回:“去让他们把桂花糕的方子改了。少放一半糖,再备些杏仁酥。”

青竹愣了一下,低头偷偷笑了。他在这府里伺候了五年,还从没见过王爷为谁的口味这般上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