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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许南鸢果然在案头看见了一碟新做的杏仁酥。

薄薄的金黄色酥皮上洒着细碎的白糖霜,中间嵌了一枚完整的杏仁,闻起来是淡淡的奶香和坚果特有的醇厚。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裂开来,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不淡,比她从前在圣医谷吃到的那些粗制糕点精致了何止十倍。

她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低头看着碟子边缘还温热的触感,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送杏仁酥来的丫鬟名叫碧桃,是萧北枳拨过来伺候她起居的,此刻正立在门口偷眼打量许南鸢的表情,见她吃了,便笑嘻嘻地道:许大夫,这杏仁酥是王爷亲自盯着厨房做的呢。今儿上午王爷把小厨房的赵嬷嬷好一通说,让她把桂花糕的方子改了还不算,又翻遍了府里的册子找杏仁酥的方子,连着试了三炉才满意。

许南鸢握着那半块酥点的手微微一顿:他亲自盯着?

可不是嘛,碧桃越说越起劲,赵嬷嬷说王爷从前哪管过这些吃食上的事,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袖子一挽便进了灶间,呛了一头一身的油烟出来,还问奴婢这杏仁酥甜不甜、许大夫会不会喜欢。奴婢瞧着……王爷这是把许大夫放在心尖上呢。

许南鸢将那半块杏仁酥放回碟中,神色淡了下来:碧桃,莫要胡说。王爷只是怕我吃不好闹脾气回圣医谷罢了,他图的是个省心。

碧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退出去将门掩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许南鸢却再没了看书的心思。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傍晚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拂面而来。远处王府的主院隐约有灯火亮起,想来萧北枳正在那边处理公务。她倚着窗框,目光落在那碟杏仁酥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在圣医谷住了将近二十年,师父待她如亲女,同门姊妹相处融洽,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自在。可从来没有人为她亲手盯着灶火做一碟点心,没有人在意她嫌桂花糕太甜还是太淡。她从小便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扛。如今忽然有个人这样笨拙又别扭地对她好,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二日一早,许南鸢照例去给萧北枳请脉。

她提着药箱穿过回廊时,远远便听见正厅里有人说话。走近了才看见,是安国公世子秦怀玉来了。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墨青色的直裰,虽仍是领口微敞、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白栀子,可比在楚楼那夜端正了不少。此刻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客座上喝茶,见许南鸢进来,目光一亮,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这位便是许大夫了吧?久仰大名。在下秦怀玉。

许南鸢还了一礼,目光扫过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又落回萧北枳身上。萧北枳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笺,面上神色有些凝重。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心微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呛她。

秦怀玉察言观色,识趣地站起身来:行了,信我也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北枳兄,这事儿你自己掂量,我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许南鸢一眼,笑着眨了眨眼睛,许大夫,改日得空来楚楼坐坐,我那儿有好茶。

萧北枳一个眼刀飞过去,秦怀玉大笑两声,扬长而去。

许南鸢走到萧北枳面前,见他手里那封信笺的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形制十分正式。她略一沉吟,没有追问,只将药箱放在桌上,示意他把手腕伸出来。

萧北枳却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将那封信笺递给她:你看看吧。

许南鸢怔了一下,接过来展开,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方,是宫中的司礼监所书。大意是说今帝萧景程近日常觉胸闷气短、夜不能寐,听闻圣医谷的许氏女医如今正在靖王府中,便宣她三日后入宫请脉。

许南鸢将那封信看了两遍,面上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宣她入宫的不是当今天子,而是隔壁来串门的邻居。她将信笺折好放回桌上,语气淡然:那就去一趟吧。

萧北枳盯着她:你不好奇皇上为何会知道你在我府上?

不好奇,许南鸢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放在桌上,抬手示意他伸腕,在这个天墉城里,怕是没有什么事能瞒过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他知道便知道了,难道我还要躲着不成?

萧北枳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既觉得她胆大包天,又隐隐有些担忧。他记得母亲从前在宫中做女官时的种种艰难,那些看似风光的恩典背后,往往藏着数不清的算计与掣肘。他张了张嘴想要叮嘱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只是将手腕搁在了脉枕上,低声说了句:到时候我陪你去。

许南鸢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凉丝丝的触感贴上来。她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淡影,嘴角却微微弯了弯:王爷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萧北枳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这句不会给你惹麻烦比任何威胁都让他心里发堵。他想说他不怕麻烦,想说他巴不得她多惹些麻烦才好,可最终只是闭上眼,任由那根带着草木清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腕上,一下一下,数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