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虚空的深处,没有距离,没有方向,只有永恒的流光。
吴天邪和箐并肩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如同踏在静止了亿万年的水面上。那些涟漪扩散开去,与周围漂浮的命运光丝交织,短暂地改变它们的轨迹,然后又归于平静。
那是吴天邪获得的新能力——不是掌控命运,而是触碰。
他可以“看见”那些命运光丝中蕴含的信息碎片:某个陌生生命的出生与死亡,某颗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某场战争的胜负,某段姻缘的起灭……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却无法真正影响他。他就像站在河岸上的旁观者,看着河水奔流,却不会被沾湿一片衣角。
但古神说,他可以成为“变数”。
可以打破这个被议会逐渐蚕食的腐朽秩序。
怎么打破?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真正的命运之心。
箐走在他身侧,眉心的菱形烙印缓慢旋转,那道盘旋的冰螭虚影时不时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母亲……在指引我。”箐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说……前面……有她熟悉的东西……也有……她恐惧的东西……”
吴天邪侧头看她:“恐惧?”
箐点头,眉头微蹙:“母亲留下的残念……很微弱,但那种恐惧……很清晰。不是对死亡,不是对毁灭……而是对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恐惧。”
吴天邪沉默了一瞬。
能让一位陨落六千年的冰螭王族大祭司,在残念中都感到恐惧的——会是什么?
前方,金色的虚空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无序漂浮的命运光丝,逐渐变得有序。它们不再杂乱无章地飘荡,而是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汇聚、交织、编织,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隐约可见一片阴影。
不是光的缺失,而是某种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它在吞噬周围的光丝,吞噬那些命运光丝中蕴含的信息,吞噬一切靠近它的东西。被吞噬的光丝,会瞬间暗淡、断裂、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吴天邪停下脚步,左臂的源血铠甲剧烈震颤。
那不是警惕,而是愤怒。
源血碎片在愤怒。因为它认出了那片阴影的本质——
归墟。
或者说,归墟的投影。
“议会……在用归墟的力量……吞噬命运长河?”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们疯了吗?归墟是一切存在的终结,一旦失控,整个多元宇宙都会被……”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片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深红长袍、面容枯槁如干尸、双眼却燃烧着诡异血色火焰的存在。他的红袍上,绣着密密麻麻的、与之前所见任何议会成员都不同的金色骰子纹路——那些骰子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旋转、重组,每一刻都在形成新的图案。
他的手中,捧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爬满血色纹路的骰子。
那骰子只有一面。
或者说,六个面,融合成了一个面。
那一面上,刻着一个符号——
∞。
无限。永恒。循环。
吴天邪瞳孔微缩。
那枚骰子散发的气息,比血眼议员的“注视之眼”恐怖何止十倍!那是足以扭曲命运、改写因果、甚至触碰“起源”的力量!
枯槁的存在抬起头,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看向吴天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如同干裂的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命运无法记录的异数……源血碎片的共生者……古神最后的希望……”
他的声音沙哑、空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仿佛同时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只是其他声音被压制到了极限。
“议长……等了你很久了。”
吴天邪心中一凛。
议长。骰渊议会真正的统治者。那个连血眼议员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他在哪?”吴天邪沉声问。
枯槁的存在缓缓摇头:“议长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在……他是骰渊,是概率,是契约,是命运本身……也是……命运之外……”
他顿了顿,抬起手中那枚∞骰子:
“我只是……他留在这里的……一道影子……负责……编织这张网……”
他指向身后那片巨大的阴影之网:
“等网织成……命运长河的源头……就会被彻底污染……届时……一切生灵的命运……都将由议会……重新编写……”
“而你……”
他看向吴天邪,那双血色火焰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贪婪、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你是唯一的变数……唯一的……无法被编写的……异端……”
“议长说……你若愿意臣服……他可保留你的独立……让你成为……议会唯一的……‘例外’……”
“你若不愿……”
他抬起那枚∞骰子,骰子表面的血色纹路骤然明亮:
“就只能……被抹除。”
吴天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臣服?抹除?”
他抬起左臂,源血铠甲瞬间沸腾,无数暗金色的能量触须在体表流转,心口那枚核心以与心跳完全同步的频率剧烈跳动:
“你们议会,从焚星废墟开始,就想要我的命。从血沸之渊到永寂寒渊,从归墟星港到冰渊遗迹,从荒古战场到命运长河——哪一次不是你们在追,我在逃?”
“臣服?”
“回去告诉你那个议长——”
他勐地踏前一步,周身暗金光芒爆闪:
“想要我这条命,自己来拿。”
枯槁的存在看着他,那双血色火焰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已料到。
“可惜……”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议长……果然……算无遗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骰子,骤然崩解!
不是碎裂,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的光丝,疯狂涌向身后那片巨大的阴影之网!
网勐地收缩!
无数命运光丝被阴影吞噬、污染、扭曲!那些被污染的光丝,瞬间变成诡异的暗红色,疯狂蔓延,向着吴天邪和箐缠绕而来!
箐脸色一变,双手结印,一道冰蓝色的光环瞬间扩散!
但那些暗红光丝,接触到光环的瞬间,竟然穿透而过,仿佛她引以为傲的冰封之力,对它们毫无作用!
“这是……针对命运的……”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我的冰螭之力……挡不住……”
吴天邪眼神一凛,左臂源血铠甲勐地膨胀,化作无数暗金触须,迎上那些暗红光丝!
嗤——!
触须与光丝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源血之力在疯狂吞噬那些光丝中蕴含的污染命运,但每吞噬一丝,吴天邪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恐怖的幻境——无数被改写命运的生灵,在绝望中哀嚎、挣扎、最终被抹除……
那些幻境,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者瞬间崩溃。
但吴天邪没有退。
他死死守着箐,用源血触须疯狂吞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暗红光丝,任凭无数绝望的幻境冲击他的灵魂,一步不退。
因为他身后,有她。
箐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背影,眼眶微热。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那道盘旋的冰螭虚影。
“母亲……”她在心中呼唤,“帮我……最后一次……”
冰螭虚影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慈祥、一丝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
虚影骤然明亮!
化作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冰蓝光芒,从箐眉心激射而出,没入吴天邪心口那枚跳动的核心!
吴天邪身体勐地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从核心深处涌出——那不是源血的力量,也不是混沌的力量,而是……
箐母亲,箐·霜寒,留给女儿最后的守护。
那力量与他的源血之力融合,与混沌核心共鸣,与心口那枚菱形核心交织——
最终,化作一道冰蓝与暗金交织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那些暗红的污染光丝,如同积雪遇沸水,瞬间消融!
阴影之网剧烈震颤,边缘开始崩解!
枯槁的存在看着这一幕,那双血色火焰的眼睛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惊骇:
“这……这是……冰螭王族……最后的……献祭之力……怎么可能……”
箐的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却死死站着,没有倒下。
她看着吴天邪,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
“母亲说……她……等这一刻……等了六千年……”
吴天邪看着她,看着那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冰蓝眸中闪烁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已经开始崩解的阴影之网,面对那枯槁的议会之影。
他的声音,平静如亘古寒冰:
“回去告诉你那个议长——”
“命运,不是他能编写的。”
“而我,不是他能抹除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勐地抬手!
那道冰蓝与暗金交织的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利剑,狠狠刺入阴影之网的核心!
轰——!!!
整片金色虚空,剧烈震颤!
阴影之网崩解!无数被污染的命运光丝,在被净化后,重新恢复原本的颜色,缓缓飘散!
枯槁的存在,身影剧烈扭曲、淡化,那双血色火焰的眼睛中,最后的光芒,定格在吴天邪身上。
那光芒中,有惊骇,有不解,还有一丝——
释然?
仿佛这个结局,他同样早已料到。
“议长……果然……算无遗策……”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你们……赢了这一局……”
“但……这只是……开始……”
话音消散。
枯槁的存在,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只留下那枚崩解的∞骰子碎片,缓缓飘落,最终化作虚无。
金色虚空,重归平静。
吴天邪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浑身冷汗如浆。那道冰蓝与暗金交织的光柱,在他收回力量的瞬间,缓缓消散。
他转身,看向箐。
箐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眉心那道盘旋的冰螭虚影,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那枚菱形烙印,依旧缓慢旋转,散发着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
“你母亲……”吴天邪开口,声音沙哑。
箐轻轻点头,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解脱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她等了六千年……终于……等到了……能帮她完成遗愿的人……”
她看向吴天邪,冰蓝的眸子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就是那个人。”
吴天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箐身边,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一滴泪——那滴泪,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悄然滑落。
“走吧。”他说。
箐看着他:“去哪?”
吴天邪抬头,望向这片金色虚空更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在缓缓闪烁。
那是真正的命运之心。
也是古神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份礼物”。
“去拿那份礼物。”吴天邪说,“然后——去找议长。”
箐看着他,没有问“打得过吗”,没有问“怎么找”,只是轻轻点头。
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向着那遥远的金色光芒,迈出脚步。
身后,被净化后的命运光丝,缓缓飘散,如同送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