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
那不再是远处闪烁的星点,而是铺天盖地的、如同实质的光海。每一缕光都是一条命运支流,每一条支流中都沉浮着无数光点——那是亿万生灵的命运印记,在永恒的长河中明灭不息。
吴天邪停下脚步。
不是畏惧,而是震撼。
他见过焚星废墟的苍凉,见过血沸之渊的狂暴,见过永寂寒渊的深邃,见过归墟星港的繁华,见过冰渊遗迹的古老,见过荒古战场的死寂,见过命运长河边缘的诡异。
但眼前这一切,超越了他见过的所有。
命运之心的核心。
这里没有虚空,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金色的光海,以及光海中央,一座静静悬浮的祭坛。
那祭坛呈完美的圆形,直径约百丈,通体由一种无法形容的材料筑成——既像水晶,又像光,又像某种比时间和空间更古老的存在。祭坛表面没有符文,没有雕刻,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金色纹路,在缓慢流淌、交织、重组。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
晶石呈完美的菱形,通体剔透如最纯净的金色水晶。但仔细看时,会发现它内部并非静止,而是有无数极细极细的金色光丝,在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编织着什么。每一次编织完成,都会有一个光点从晶石中飘出,融入周围的光海;同时,又会有新的光点从光海中飘来,没入晶石,被重新编织。
那是命运。
真正的、原初的、未被任何力量污染的命运。
“这就是……”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命运之心……”
吴天邪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晶石下方,祭坛中央静静躺着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柄剑。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剑。它没有剑柄,没有剑锷,只有一截约三尺长的、断裂的剑身。剑身呈暗金色,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流动的血色光芒。即便断裂,即便沉睡不知多少纪元,它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那是古神之兵的威压,是与源血同源的、源自亘古的杀伐之气。
剑身旁边,还放着两件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爬满金色纹路的骰子。那骰子只有一面,或者说,六个面融合成了一个面——与之前那枯槁存在手中的∞骰子一模一样,但散发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纯净,仿佛那是所有∞骰子的原型。
一颗婴儿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形状的碎片。碎片呈混沌的灰色,表面偶尔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时空波纹,每一次闪过,都会让周围的光海出现一瞬间的扭曲。
吴天邪瞳孔骤缩。
那碎片的气息,与他心口那枚布满裂纹的混沌钟碎片护心镜,完全一致。
混沌钟碎片的另一块。
古神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份礼物”,竟然是一柄断裂的古神之剑、一枚原型骰子、以及一块混沌钟碎片?
箐也看到了那三件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原型骰子上,眉心烙印微微刺痛——那是来自母亲记忆碎片的感应。
“那骰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母亲记忆中……出现过……那是……骰渊议会……最初的……‘源骰’……”
吴天邪转头看她:“源骰?”
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道:
“母亲留下的记忆碎片中,有一段关于骰渊议会起源的模糊信息。据说,在比古神与归墟死战更久远的年代,有一位名为‘骰渊’的存在,从命运长河的源头,取出了……一滴‘命运本源’……”
“他将那滴本源,炼制成了一枚骰子。那骰子有六个面,每一个面都代表一种‘可能’——生与死,成与败,得与失,聚与散,起与落,始与终。”
“凭借这枚‘源骰’,他开始编织众生的命运,建立最初的‘骰渊议会’。”
她顿了顿,看向祭坛上那枚漆黑的金纹骰子:
“后来,古神与归墟死战,命运长河受到冲击,‘源骰’在那场战争中失落。议会失去了源头之力,只能依靠仿制的‘血骰’维持运转。而议会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追杀异己、掠夺资源……”
“他们是在……寻找源骰。”
吴天邪沉默了一瞬。
骰渊议会追杀他这么久,不惜调动议员、军团、甚至议长亲自关注,真正的目标,竟然是这枚失落的源骰?
而他,因缘际会之下,走到了源骰面前。
箐看着他,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古神说,这是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份礼物’……她早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里。她早就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吴天邪没有说话。他迈步走上祭坛,走向那三件东西。
脚下的金色纹路微微闪烁,却没有阻止他,仿佛早已等待了无数纪元。
他先拿起那柄断裂的暗金古剑。
剑身触及掌心的瞬间,一股浩瀚的、古老的意志,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古神最后的留言。
“孩子……此剑……名‘弑渊’……是吾当年……与归墟死战时所持……剑断之时……吾亦力竭……”
“剑虽断……剑魂犹在……它以吾之血为引……以吾之意志为魂……若能重铸……可斩……一切枷锁……”
“重铸之法……在源骰之中……也在你心口那枚……混沌钟碎片之中……”
吴天邪心口一热,那枚布满裂纹的护心镜,自动浮出,悬浮在弑渊断剑上方。
两件东西,同时震颤。
断剑的裂纹深处,血色光芒骤然明亮;护心镜的裂纹边缘,时空波纹疯狂流转。
它们在共鸣。
不,是在呼唤。
呼唤那第三件东西——混沌钟碎片的另一块。
吴天邪放下断剑,拿起那枚不规则的灰色碎片。
碎片入手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涌遍全身——与他心口那枚护心镜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时空之力,在经脉中流转。那种感觉,就像流浪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失散的血亲。
他心念一动,碎片缓缓飘起,与心口的护心镜并排悬浮。
两枚碎片,同时亮起灰色的光芒。
光芒之中,无数时空符文浮现、交织,最终——
它们融合了。
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更深层的、规则层面的融合。两枚碎片化作一枚稍大的、形状依旧不规则的碎片,表面的裂纹少了许多,散发的时空波纹也更加稳定、更加浑厚。
护心镜依旧嵌在他心口,但此刻,它不再是布满裂纹的濒死之物,而是重新焕发了生机的混沌钟碎片。
虽然依旧残缺,但已不再是随时可能崩碎的废物。
吴天邪深吸一口气,将它收回心口。
然后,他看向最后一件东西——那枚源骰。
漆黑的骰子,静静地躺在祭坛中央,金色的纹路缓缓流淌,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呼吸。
吴天邪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骰子表面的瞬间——
轰——!!!
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比古神更久远的年代,看到了命运长河初诞时的模样,看到了那位名为“骰渊”的存在从河源取出一滴金色液体,看到了他将那滴液体炼制成一枚骰子,看到了他用那枚骰子开始编织众生的命运……
他看到了古神与归墟死战时,源骰被战斗余波震飞,坠入时空乱流,最终落在这座命运之心的祭坛上,被古神最后的力量封印……
他看到了无数纪元来,骰渊议会疯狂寻找源骰的踪迹,却始终无法触及这座被古神之力守护的祭坛……
他看到了……
他自己。
不,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无数个可能的自己——有的在焚星废墟就已死去,有的在血沸之渊被吞噬,有的在冰渊遗迹被红袍击杀,有的在荒古战场被孽生物淹没,有的在命运长河边缘被审判官捕获……
每一个可能的自己,都是一条命运支流。
而此刻,所有支流,都汇聚于此。
因为他是变数。
是无法被任何命运支流真正记录的异数。
是唯一可以触碰源骰、而不被其吞噬的存在。
画面消散。
吴天邪勐地睁开眼,大口喘息,浑身冷汗如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漆黑的骰子。
骰子表面的金色纹路,此刻正在缓慢流转,最终,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行字:
“承吾之重,继吾之志,斩断枷锁,重写命运。”
吴天邪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握紧骰子。
骰子没有反抗,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如同一枚沉睡的种子,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箐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中的源骰,轻声道:
“你……要继承它?”
吴天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古神说得对。我是变数。是议会无法预测、无法编写的异端。”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如果这个腐朽的秩序,需要被打破;如果被议会蚕食的命运长河,需要被重写……”
他看向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就让我来。”
箐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布满血丝、如今却燃着火焰的眼睛。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冰凉的温度,依旧让他安心。
吴天邪将源骰收入怀中,转身,再次看向那柄断裂的弑渊古剑。
“剑要重铸。”他说,“重铸之法,在源骰之中,也在混沌钟碎片之中。但这里……不是铸剑的地方。”
箐点头:“议会不会善罢甘休。刚才那枯槁存在消散前的话……‘这只是开始’……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吴天邪望向祭坛外的金色光海。
光海依旧浩瀚,命运支流依旧流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支流中,有一些已经开始微微扭曲——那是议会污染留下的痕迹,虽然被他们暂时净化,但源头未除,污染终将卷土重来。
“我们需要时间。”他说,“需要地方。需要一个……议会找不到的避风港。”
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眸中那枚菱形水晶微微闪烁:
“有一个地方。”
吴天邪看向她。
箐继续道:“母亲记忆深处,有一个坐标。那是冰螭王族最后的避难所——在龙族覆灭前,一位先祖用生命为代价,开辟的一片维度夹缝。那里与命运长河隔绝,与多元宇宙隔绝,没有任何势力能够触及。除非……有冰螭王族的血脉引路。”
她顿了顿,看着吴天邪:
“我们……可以去那里。”
吴天邪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头。
“走。”
箐没有多问。她闭上眼,眉心那枚菱形烙印缓缓旋转,与母亲遗留的最后记忆建立连接。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眉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旋转的门户。
门户另一侧,隐约可见一片苍茫的、银白色的世界——冰封的山川,凝固的河流,永恒的雪原。
冰螭王族最后的避难所。
吴天邪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命运之心的祭坛,看了一眼那柄暂时无法带走的断剑(剑太大,且需要重铸,此刻带走无益),看了一眼那三件东西静静躺过的位置。
然后,他握住箐的手。
两人并肩,踏入那道冰蓝门户。
身后,金色的光海依旧浩瀚。
命运长河,依旧流淌。
但在这永恒的流淌中,一道无法被记录的异数,已经带着源骰的种子,离开了。
……
遥远的某处。
一片无边的、暗红色的空间。
空间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血色的骰子。每一枚骰子都在旋转,每一枚骰子表面都有一只眼睛——那些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泪,有的在流血。
空间中央,一座由无数骰子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身着深红长袍,长袍上绣着无数金色的骰子纹路——那些骰子,每一枚都在不断旋转、重组,每一刻都在形成新的图案。
他的脸,被一层诡异的、流动的阴影笼罩,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穿透阴影,看向无尽的虚空。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如同骰子般的光轮。
光轮缓缓转动。
每一次转动,都会有无数的命运支流,被重新编织。
他身后,站着三道身影。
血眼议员,以及另外两名气息与他相当的存在——一名面容绝美却毫无表情的女子,一名身形如山的巨人。
“议长。”血眼议员躬身道,“源骰……被那异数取走了。”
王座上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无法形容——既像千万人同时说话,又像绝对的死寂;既像亘古的呼唤,又像末日的低语:
“我知道。”
血眼议员微微一怔:“您……知道?那为何还让那枯槁影子……”
“因为……”议长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是唯一的路。”
血眼议员皱眉,不敢再问。
议长抬起头,那双光轮般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穿透了维度壁垒,穿透了命运长河,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冰蓝色的世界上。
那里,两道渺小的身影,刚刚踏入永恒的雪原。
“变数……”议长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源骰选择了你……古神选择了你……命运选择了你……”
“那就让我看看……”
“你能走多远。”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那三枚巨大的、血色的骰子,同时停止旋转。
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
“去吧。”议长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找到他们。带回源骰。带回那个异数。”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三道身影,同时躬身。
然后,消失在暗红空间中。
王座上,议长那双光轮般的眼睛,依旧望着远方。
阴影下,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无法解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