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四月一日,农历三月初十,辽东湾营口海滨的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阿雅带着的南下考察组,在经历了三天两夜的舟车劳顿后,终于听到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到了!那就是海!”赶车的王老汉指着前方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

阿雅从马车上站起身,晨风带着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当那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完全展现在眼前时,这个长白山长大的年轻人,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一望无际”。

这和大江完全不一样。松花江再宽,也能看到对岸;可这海,往东望去,水天相接,根本看不到尽头。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发出低沉的轰鸣,白色的泡沫在晨光中闪烁。

“我的老天爷……”同行的年轻猎手李强张大了嘴,“这海……比咱们长白山所有的山加起来还大!”

王老汉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要是坐船出去,开上半天都看不见岸,那才叫大呢!”

营口是个典型的渔港小镇,房屋低矮,街道狭窄,到处晾晒着渔网,空气中除了咸腥味,还有海带、虾酱和柴油混合的复杂气味。镇子西头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老海头王老大的家。

王老大今年七十二岁,矮壮身材,皮肤黝黑得像海礁石,满脸深深的皱纹像是被海风用刀子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赤脚踩在地上,脚板又宽又厚,脚趾张开,一看就是常年在海滩上行走的人。

“王大爷,我们是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阿雅恭敬地递上介绍信和礼物——长白山的野山参和几张紫貂皮,“曹主任让我们来跟您学赶海。”

王老大接过礼物,眯起眼睛打量这五个年轻人。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海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阿雅身上:“你是带队的?多大了?”

“二十四,”阿雅回答,“在合作社负责技术工作。”

“技术……”老人念叨着这个新词,“我们赶海的不讲技术,讲经验。海有海的脾气,比山凶,比江野。你们山里来的娃娃,能行吗?”

“我们不怕,”李强挺起胸脯,“王大爷您尽管教!”

王老大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成!那就先住下。今天农历初十,大潮,正好带你们赶海去!”

王老大家是个典型的渔家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晒满了各种海货:海带、紫菜、虾皮、鱼干,还有一串串用麻绳穿起来的贝壳。墙角堆着渔网、蟹笼、海叉等工具。

阿雅五个人住在西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潮汐表,还有一张发黄的海图,上面标注着附近海域的暗礁、沙洲和渔场。

孙小虎作为记录员,立刻拿出本子,开始临摹这些图表。阿雅则仔细观察屋里的各种海具:那海叉有三根铁齿,齿尖带着倒钩;蟹笼是用竹篾编的,入口设计巧妙,螃蟹能进不能出;还有种叫“蛤耙”的工具,像个大耙子,用来挖沙滩里的蛤蜊。

“阿雅哥,你看这个,”另一个队员赵明指着一个木制工具,“这像是个……犁?”

阿雅仔细看,那工具确实像个小犁,木把铁头:“这应该是挖蚬子用的蚬犁。”

正研究着,王老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簸箕晒干的海米:“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潮退了,咱们就下滩。”

海米用开水一泡,加点盐和葱花,就是一碗鲜美的汤。阿雅尝了一口,那种独特的鲜味,是山里的蘑菇、江里的鱼都无法比拟的。

“好吃!”李强连喝三碗,“王大爷,这是什么做的?”

“海虾晒干的,”王老大说,“咱们辽东湾特产,别处没有这个味。等你们学会了赶海,自己捞了虾,晒了吃,那才叫鲜。”

饭后,王老大带他们来到海边。这时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了一大片黑色的滩涂。滩涂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小洞和水洼,空气中咸腥味更浓了。

“这就是赶海的地方,”王老大指着滩涂,“潮水一退,滩上就留下了好东西:蛤蜊、蚬子、螃蟹、海螺,还有海肠、海葵。你们今天先学认滩。”

他赤脚走下滩涂,脚板踩在淤泥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阿雅五个人也学样脱了鞋袜,刚踩下去,就觉得脚底一凉——淤泥又软又凉,还带着细小的沙粒。

“小心点走,”王老大回头说,“滩上有暗坑,看着平,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跟着我的脚印走。”

滩涂上确实有不少小洞。王老大蹲下身,指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孔:“看这个,这是蛤蜊的呼吸孔。蛤蜊在泥下,伸出根管子透气,在滩上就留下这么个小孔。”

他用手指在小孔旁挖了几下,果然挖出一个巴掌大的蛤蜊。蛤蜊壳是灰黑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

“这叫文蛤,肉最嫩,”王老大把蛤蜊递给阿雅,“晚上煮汤,鲜掉眉毛。”

又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稍大些的孔,周围有细细的泥沙呈放射状散开。王老大用脚在孔边踩了踩:“这个是大蚬子。蚬子孔大,周围有喷出来的泥沙。”

他拿起带来的蚬犁,往孔边一插,一撬,挖出一捧泥沙。在泥沙里扒拉几下,找出两个拳头大的蚬子,壳是黄褐色的,带着年轮般的纹路。

“好东西!”王老大把蚬子扔进背篓,“蚬子肉肥,炒韭菜最香。”

阿雅学着辨认这些孔洞。他发现,不同的海货,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同:蛤蜊孔小而圆;蚬子孔大,有喷沙;螃蟹洞是不规则的,周围有细爪印;海螺洞更深,孔壁光滑。

但看着容易,自己找就难了。李强看到一个孔就挖,挖了半天只挖出几个小海螺。赵明更是把螃蟹洞当成蛤蜊孔,伸手去掏,被一只小螃蟹夹住了手指,疼得直咧嘴。

“哈哈哈,”王老大大笑,“螃蟹洞你也敢伸手?得用钩子。”

他拿出个铁丝弯成的小钩,伸进一个螃蟹洞,轻轻搅动。不一会儿,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怒气冲冲地爬了出来,举着两只大螯,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这叫赤甲红,”王老大熟练地捏住螃蟹背壳两侧,避开了螯,“肉最鲜,尤其是母的,有黄。但现在不是季节,母蟹要秋天才肥。”

他把螃蟹扔进背篓,继续教学:“赶海要看潮水。一天两潮,初一十五是大潮,潮退得远,露出的滩涂大,能赶的东西多。初八二十三是小潮,潮退得近,东西少。”

“还要看风向,”老人指着海面,“刮东风,潮退得干净;刮西风,潮退不净。今天东风,是好天。”

阿雅认真记着。这和山里的狩猎完全不一样。山里看季节、看天气、看动物痕迹;海上要看潮汐、看风向、看滩涂痕迹。虽然都是向自然索取,但规律截然不同。

走了约一里地,背篓里已经装了半篓海货:文蛤、蚬子、赤甲红螃蟹,还有几个海螺。王老大看看天:“潮要涨了,咱们往回走。赶海要记住:宁赶早,不赶晚。潮水涨起来快,能把人困在滩上。”

果然,他们往回走时,潮水已经开始上涨。来时的路,有些已经被海水淹没。王老大带他们走另一条稍高的路,这才安全回到岸上。

中午,王老大的老伴儿——一位同样黝黑精瘦的老太太,用赶来的海货做了一桌菜:清煮文蛤、韭菜炒蚬子、蒸螃蟹、海螺蘸酱。简单的做法,却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

“海里的东西,吃的就是个鲜,”王老大边吃边说,“不用太多调料,盐就够了。你们山里人刚来可能不习惯这个咸腥味,吃几天就好了。”

饭后,王老大开始教他们制作简单的海具。第一样是“蛤耙”——那个像大耙子的工具。

“蛤耙要自己做的才顺手,”老人拿出一根榉木杆,一根铁条,“杆要直,要有弹性;铁条要弯成合适的弧度,齿要尖,但不能太尖,不然容易断。”

他演示制作过程:先把铁条烧红,用锤子敲打出五个尖齿,再弯成U形;然后把木杆一头劈开,夹住铁条,用铁丝绑紧;最后用火烤一下绑扎处,让铁丝嵌进木头里,更牢固。

“你们试试,”王老大把工具递给阿雅。

阿雅接过蛤耙,试了试手感。确实,这东西看着简单,但重量、长度、齿的间距,都有讲究。太轻了挖不动泥,太重了挥不动;太短了要弯腰,太长了不好控制。

他试着做了几个,不是齿弯得不对,就是绑得不牢。王老大耐心地指导,一点一点纠正。

“赶海人,工具要趁手,”老人说,“我爹说过:工具是手的延伸。工具不趁手,就像手不听使唤。”

做了几个蛤耙,又学编蟹笼。蟹笼是用竹篾编的,口小肚大,里面有倒须,螃蟹爬进去就出不来。

“编蟹笼要用老竹,有韧性,”王老大手把手地教,“经纬要密,不然螃蟹能钻出去。入口要斜,要有倒刺。放饵的地方在最里面,螃蟹闻着味往里钻,一进去就懵了。”

阿雅学得很认真。他发现,海边人的手艺,和山里人编筐编篓有相通之处,但要求更高——海货会挣扎,笼子不结实就会被弄破。

下午,潮水又退了。王老大带他们去另一片海滩,这次教的是“扒蚶子”。

蚶子是一种小贝类,埋在浅沙里,要用特制的“蚶扒”来扒。蚶扒像个大漏勺,铁圈上装着网兜,有长木把。

王老大示范:把蚶扒往沙里一插,往前一推,再提起来,网兜里就装满了沙子和蚶子。把网兜在水里涮几下,沙子被冲走,剩下的就是黑亮的蚶子。

“蚶子个小,但数量多,”老人说,“一扒子能扒出半斤。蚶子肉嫩,做汤、炒蛋都行。海边人家,缺菜的时候,就扒蚶子吃。”

阿雅试了试,第一扒下去,用力过猛,蚶扒深深插进沙里,拔都拔不出来。第二扒又太轻,只刮了层表皮的沙。

“要用巧劲,”王老大说,“插的时候要快,推的时候要稳,提的时候要轻。多练几次就好了。”

李强和赵明也试了,开始都笨手笨脚,但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到太阳偏西时,每个人都扒了小半筐蚶子。

“不错,”王老大看着几个年轻人的成果,“第一天就能扒这么多,算是有悟性。”

晚上,王老大开始讲海上的规矩。老人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个海螺壳,慢慢转动。

“海上的规矩,比山上多,比江上严,”他说,“因为海最无情。山崩了能跑,江淹了能游,海怒了,跑不了,游不动。”

他讲了第一条规矩:“不赶夜潮。夜里看不清滩,容易陷进淤泥,也容易被潮水困住。我爷爷那辈,有好几个人就是赶夜潮没回来。”

第二条:“不贪多。潮水不等人,看到涨潮了,马上往回走。背篓再满,也比不上命重要。”

第三条:“不赶险滩。有的滩看着平,底下是流沙,人一踩就往下陷。我们叫‘鬼滩’,那种地方,给再多东西也不能去。”

第四条:“见难要救。海上讨生活,谁都有落难的时候。看到有人困在滩上,要拼死相救。今天你救他,明天他救你。”

阿雅听着,心里肃然起敬。这些规矩,和猎人、渔民的规矩一脉相承,核心都是敬畏自然、珍惜生命、互助互救。

“王大爷,”他问,“您这辈子,救过多少人?”

老人想了想:“记不清了。十来个人总有吧。最危险的一次是六八年,救一家三口,孩子才五岁,困在虎头滩上。潮水涨到腰了,我游过去,一个一个背回来。那孩子现在都当爹了,年年过年来看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雅能想象当时的惊险。虎头滩离岸有三里远,游过去再背人回来,还是在涨潮的时候,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体力。

“您就不怕自己回不来吗?”

“怕,”王老大老实说,“谁不怕死?但那时候顾不上怕。就看到孩子在哭,母亲在喊,你能不去吗?我们赶海的有句话:见死不救,海神不饶。”

第二天,王老大开始教他们认海货的种类。老人从屋里拿出几个筐,里面是各种晒干的海货样品。

“这是海参,咱们辽东湾最好的就是刺参,”他拿起一个黑褐色的、浑身是刺的干海参,“海参要潜水捞,在礁石缝里。捞上来要立即处理,不然会化成水。”

“这是鲍鱼,也叫石决明,”又拿起一个碗口大的贝壳,“鲍鱼贴在礁石上,要用铲子撬。撬的时候要快,不然它吸紧了,撬不下来。”

“这是海胆,浑身是刺,但里面的黄好吃。海胆要戴手套抓,不然扎手。”

“这是海蜇,夏天最多。捞上来要用矾腌,不然就化了。海蜇头凉拌,海蜇皮炒菜,都好吃。”

阿雅一个个仔细看,认真记。孙小虎在旁边飞快地画图,标注名称、特征、产地。

王老大又讲不同海货的季节:“海参春天和秋天捞,夏天太热,海参会夏眠;鲍鱼四季都有,但冬天最肥;海胆秋天最好;海蜇夏天最多。赶海要懂这个,不懂就是瞎赶。”

第三天,开始学习近海捕捞。王老大有一条小渔船,长两丈,宽四尺,有个小马达,但平时还是用橹。

“上船第一课,还是学站稳,”老人说,“海上比江上晃得厉害。风浪一来,船能颠起一人高。站不稳,别说打鱼,自己先喂鱼了。”

果然,五个人一上船,船就剧烈摇晃起来。这次比在松花江上晃得厉害多了,李强一个没站稳,直接趴在了船板上。

“脚要分开,比在江上更开,”王老大示范,“膝盖要更弯,重心要更低。浪来了,要顺着浪起伏,不能硬扛。”

练了快一个小时,五个人才能勉强在船上站稳。接着学摇橹——海船的橹比江船的更重更长,摇起来更费劲。

“海上摇橹,不光要往前划,还要稳方向,”王老大说,“海上没参照物,容易迷向。要看着岸上的山、树、房子,保持方向。”

刘二愣子在松花江学的摇橹技巧,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他第一个掌握了海船摇橹的要领,船走得又稳又直。

“这小子行,”王老大赞许地点头,“是个好水手的料。”

船摇到离岸约一里处,王老大停下,开始教下网。海网和江网不一样,网眼更大,网线更粗,因为海鱼更大更有力。

“这是流网,”老人展开一挂网,“下在海流急的地方,鱼游过就被缠住。下流网要看流向,网要顺着流下,不能横着。”

他示范下网:把网一头系在船尾,慢慢把网放下水。网顺着海流展开,像一道水下屏障。网的另一头系着浮漂,漂在海面上。

“流网要‘养’,不能马上去看,”王老大说,“等鱼缠够了再收。一般要养半天。”

下了流网,又教下蟹笼。蟹笼里要放饵,通常是臭鱼烂虾,螃蟹闻着味就来了。

“下蟹笼要找礁石多的地方,螃蟹喜欢躲在礁石缝里,”王老大把一个个蟹笼扔进海里,每个笼子都系着浮漂,“明天来收,一笼能收十来只。”

中午,他们在船上吃饭。吃的是早上赶海挖的文蛤,直接在船头用酒精炉煮,加点盐,就是一锅鲜汤。就着玉米面饼子,吃得有滋有味。

“海上吃饭,要快,”王老大说,“风浪说来就来,没时间细嚼慢咽。我年轻时,经常是一手把舵,一手拿饼子,就着咸鱼就吃了。”

饭后,开始学习看海况。王老大指着海面教他们:

“看浪能知风。小碎浪,是微风;大长浪,是远风;白头浪,是近风。”

“看水色能知深浅。水色深蓝,是深水;水色浅绿,是浅滩;水色发黄,是河口,有淡水注入。”

“看鸟能知鱼情。海鸥聚集的地方,下面有鱼群;海鸥贴着水面飞,是小鱼;海鸥盘旋高飞,是大鱼。”

阿雅努力记着。这些经验,是海边人几百年积累的智慧,比任何教科书都宝贵。

下午,他们去收早上下的流网。船划到浮漂处,王老大拉起网绳,慢慢往上拽。网一出水,上面缠满了鱼!有半米长的鲅鱼,有银光闪闪的鲐鱼,还有几条他不认识的海鱼。

“大丰收!”李强兴奋地数着,“一、二、三……十六条!还有几条小的。”

王老大一边摘鱼一边说:“小的放生。看这条鲅鱼,肚子鼓鼓的,要产卵了,也放生。”他小心地把那条母鲅鱼解下来,放回海里。

阿雅学着摘鱼。海鱼比江鱼更有力,挣扎得更凶。鱼鳞硬,鱼刺尖,手被扎了好几下。但他坚持着,一条条解下来。

“摘海鱼要戴手套,”王老大递给他一副帆布手套,“海鱼鳞硬,刺有毒,扎了容易感染。”

太阳西斜时,他们带着三十多斤鱼和二十多只螃蟹返回。王老大的老伴儿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清蒸海鱼、姜葱炒螃蟹、蚶子炒蛋、海带汤。

“这些海货,你们带些回去,”王老大说,“让长白山的乡亲们尝尝海的味道。”

第四天,王老大开始教他们更复杂的海技——“潜水捞海珍”。这需要专门的装备:潜水镜、呼吸管、脚蹼,还有一把海参铲。

“潜水要先练憋气,”老人说,“海里捞海参,要潜到两三米深,憋气一分钟以上。你们山里人肺活量大,应该没问题。”

他们在浅水区练习。阿雅第一次把头埋进海水里,咸涩的海水呛得他直咳嗽。但练了几次后,慢慢适应了。

“潜水时,眼睛要睁大,看清水下的情况,”王老大示范,“手要轻,动作要慢。海参会跑,你动作大了,它就缩进礁石缝里了。”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分钟后浮上来,手里拿着两个大海参。“看,这就是刺参,好东西。”

阿雅试了几次,开始总是抓不到。海参贴在礁石上,颜色和礁石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手一碰,海参就收缩,更难抓了。

“要有耐心,”王老大鼓励,“我当年学潜水,练了三个月才能抓到海参。慢慢来。”

练到中午,阿雅终于抓到了第一个海参。虽然不大,但那种成就感,不亚于在山上打到第一头猎物。

下午,王老大开始讲海上的传说。老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无垠的海面,讲起了“海神娘娘”的故事。

“我们海边人,都信海神娘娘,”他说,“传说海神娘娘是个渔家女,为了救落海的乡亲,跳进海里,化成了神。她保佑出海的船只平安,保佑赶海的人丰收。”

“所以我们每次出海前,都要祭拜海神娘娘。打到特别大的鱼,也要放回海里,说是给海神娘娘的贡品。”

阿雅听着,想起了长白山的山神,松花江的江神。原来,不管山、江、海,人们都需要一个信仰,一个敬畏的对象。这不是迷信,是人对自然的一种态度。

第五天,是他们学习的最后一天。王老大决定带他们进行一次完整的海上作业——从看潮汐、选渔场,到下网、收网、处理海货,全程参与。

清晨四点出发,趁着退潮赶到一片有名的蛤蜊滩。他们用蛤耙挖了两个小时,挖了五十多斤文蛤。

接着上船,到离岸三里的一处礁石区下蟹笼、下流网。中午在船上简单吃了点干粮,下午去收网收笼。

收获颇丰:流网上缠了二十多条海鱼,蟹笼里装了三十多只螃蟹,还在礁石区潜水捞到了十几个海参和几个鲍鱼。

“这些海货,你们带一半回去,”王老大说,“剩下一半,晚上咱们办个送行宴。”

傍晚,王老大家院里摆开了长桌。不仅阿雅五个人,屯里几个老渔民也被请来了。桌上摆满了海鲜:清蒸全鱼、白灼大虾、姜葱炒蟹、海参烧肉、鲍鱼炖鸡、蛤蜊汤……还有王老大珍藏的海蜇酒。

“来,尝尝我们海边的酒,”王老大给每个人倒上一碗,“这是用海蜇泡的酒,祛湿驱寒,喝了不怕海风。”

阿雅尝了一口,酒很烈,带着海腥味,但入喉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确实舒服。

饭桌上,阿雅和王老大正式谈合作。他转达了曹大林的设想:草北屯合作社与营口渔民合作,共同开发辽东湾海产资源。合作社提供生态管理的经验,帮助建立可持续的捕捞规范;渔民提供技术和场地,教合作社的猎人学习赶海。

王老大很感兴趣:“这个主意好!我们这儿正愁年轻人都不愿赶海了,都想去城里打工。老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他提出了具体的建议:“第一,划定禁捕区——产卵场、海珍繁殖区不能捞;第二,规定禁捕期——春天产卵季节要休渔;第三,限制网具——禁用绝户网;第四,人工增殖——定期往海里放海参、鲍鱼苗。”

这些建议,和合作社的生态狩猎、生态渔业的理念完全一致。阿雅当即表示赞同,并邀请王老大秋天去长白山,指导合作社开展第一次海产加工。

“我一定去!”老人握着阿雅的手,“我也想去看看你们长白山,学学你们的生态狩猎。”

送行宴吃到夜深。老渔民们讲着海上的故事,唱着渔家的号子。阿雅虽然听不懂全部歌词,但能感受到那种粗犷、豪迈、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海边情怀。

第二天清晨,离别的时候到了。营口的渔民都来送行,送来了各种海货:干海参、干鲍鱼、虾皮、海米,还有王老大手写的一本《赶海要诀》。

“好好学,好好用,”老人嘱咐,“海上的本事,不比山上的差。学会了,你们合作社的路就更宽了。”

阿雅郑重地接过海货和《要诀》,深深鞠躬:“王大爷,谢谢您!我们一定好好学,不负您的教导!”

马车驶出营口时,朝阳正从海面升起,把万顷碧波染成一片金黄。阿雅回头望去,王老大还站在海边礁石上挥手,身影在晨光中成了一幅剪影。

“阿雅哥,咱们真能学会赶海吗?”李强问。

“能,”阿雅坚定地说,“王大爷把一辈子的经验都教给咱们了。剩下的,就是练,就是悟。就像咱们在山上打猎、在江上打鱼一样,开始觉得难,练多了就会了。”

马车在晨光中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海货的咸腥味。阿雅抚摸着那本手抄的《赶海要诀》,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山上的猎人,要变成海上的赶海人。这条路不容易,但必须走。

为了合作社,为了子孙后代,也为了那句老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如今,他们既要吃山,也要吃水,还要吃海。

海口试探,

初识海洋。

山海江海,

四维联动。

路在脚下,

也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