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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夜,辽东湾营口海滨刮起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大风。风从东北方向的海面吹来,裹挟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拍打着王老大家那扇已经用了四十年的榆木门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屋里,王老大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拳头大的海螺壳。那海螺壳表面已经磨得光滑如玉,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螺口处有道裂纹,用铜片仔细地修补过。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在老虎礁捞到的,”老人用粗粝的手指抚摸着螺壳上的纹路,“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海,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雅和四个年轻人围坐在炕桌旁,就着煤油灯的光,看老人手中的海螺壳在光影下泛着幽幽的光。窗外的风声呜咽,屋里炉火噼啪,这种氛围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准备好聆听一个漫长的故事。

“那是一九三九年,日本人还在的时候,”王老大把海螺壳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平缓,像是远处海潮的回响,“我十八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啥都行。我爹说今天风大,不能出海。我不听,非要一个人去。”

“我爹那时候四十八岁,已经是个老海把式了。他指着东北天边的黑云说:‘小子,你看那天,黑得像锅底。那是海风头,要来大风浪。’可我不信邪,我说:‘爹,我就在近海转转,不下远。’”

老人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是海带和红枣煮的,带着特有的咸甜味。

“我就划着那条我爹用了二十年的旧船出海了。开始还好,风不大,浪也平。我就在离岸三四里的地方下网。那时候海里的鱼真多啊,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几十斤。我越打越来劲,就忘了时辰,也忘了看天。”

“等我觉出不对劲时,天已经阴得跟晚上似的了。风起来了,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我的小船像片树叶,在浪里上下颠簸。我想往回划,可风太大,船根本不听使唤。”

王老大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涛骇浪的下午。阿雅几个人屏住呼吸,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

“浪头打到船上,海水灌进来。我拼命往外舀水,可舀出去一瓢,进来两瓢。船往下沉,我那时候才十八岁,真怕了。我喊‘爹’,喊‘娘’,可海上只有风声浪声。”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船被一个浪头打到了老虎礁旁边。老虎礁是一大片礁石,平时船都要绕着走,可那天它救了我的命。船卡在礁石缝里,暂时沉不下去了。”

老人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讲述:“我在礁石上趴了一夜。风大,雨急,我又冷又饿又怕。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些,我在礁石缝里发现了这个海螺。”

他拿起那个海螺壳:“当时它还活着,在礁石上慢慢爬。我捡起它,看着它伸出触角,看着它缩回壳里。我突然就想,连这么个小东西都能在海里活下来,我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死?”

“太阳出来时,风停了。我用破船板做了个筏子,抱着那个海螺,一点一点划回岸。到家时,我爹我娘正站在海边哭,以为我没了。我娘看到我,直接晕了过去。”

王老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那以后,我就懂了:海能养人,也能要人命。在海上,不能逞强,不能大意。这个海螺壳,我留了一辈子,就是提醒自己:敬畏海。”

阿雅轻轻抚摸着那个温润的海螺壳,能感受到它承载的重量。这不只是一个贝壳,是一个少年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见证,是一个老海头一生的警醒。

“王大爷,您后来还遇到过危险吗?”李强忍不住问。

“多了,”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坦然,“海上讨生活,哪有不遇险的?但最危险的不是风浪,是人。”

他讲了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期,上面要求“放卫星”,把渔业产量报得越高越好。村干部逼着渔民日夜不停地出海,网眼越用越小,连鱼苗都不放过。

“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已经是生产队的捕捞队长了。村干部给我下命令:一天要交五百斤鱼。我说:‘书记,海里的鱼不是地里的庄稼,说有就有。这么打,明年就没得打了。’”

“书记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完成今年的任务。’结果呢?我们日夜不停地打,网眼从三指宽缩到一指宽,什么鱼都打。打到后来,一网下去全是手指长的小鱼苗。”

王老大的声音里带着痛惜:“那真是造孽啊。小鱼苗捞上来干啥?喂鸡都嫌小。可不上交不行,交不够数,要挨批斗。我们队里老海把式气得直跺脚,说这是要绝了海里的种。”

“第二年,真应了老把式的话。海里几乎没鱼了。一网下去,空荡荡的。交不上鱼,队里人饿得吃海菜,吃海草。我那时候才真正明白我爹说的:海有海的规矩,人不能乱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海浪拍岸的声音依然清晰。

“那后来怎么办的?”孙小虎一边记录一边问。

“怎么办?饿着呗,”王老大叹口气,“连着三年,海里打不到鱼。屯里人饿得浮肿,有的实在撑不住,就去偷、去抢。那时候我才知道,把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直到六二年,政策松了些,海里才慢慢有了鱼。但再也没恢复到从前那样了。以前一网能打几百斤,后来一网能打几十斤就不错了。”

老人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线装本,纸页已经发黄变脆。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海经》,”王老大轻轻翻开书页,“里面记着我们王家四代人赶海的经验。什么时候赶什么潮,什么地方有什么货,什么天气能出海……都在这儿。”

阿雅凑近看,书页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字迹虽然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书里还配着简单的手绘图:各种海货的形状,不同海滩的地形,潮汐的变化规律。

“这书……太珍贵了,”阿雅不敢碰,怕弄坏了。

“我老了,眼睛花了,看不了这么小的字了,”王老大说,“我想请你们帮个忙——把这书里的内容,用现在的字抄一遍。我念,你们写。”

阿雅立刻答应:“行!我们现在就抄!”

李强拿来纸笔,孙小虎主笔,阿雅和赵明帮忙整理,另一个队员王强负责磨墨。煤油灯下,一场特殊的“抄经”又开始了。

王老大戴上老花镜,开始念第一页:

“辽东湾海经,王氏家传。开篇第一:敬畏海神,取之有度。春不捞母,夏不捕幼,秋不贪多,冬不捕尽……”

老人的声音在风声和海浪声中缓缓流淌,每念一句,都要停下来解释:

“春不捞母,是说春天海货产卵,肚子大的母蟹、母虾、怀卵的鱼都要放生。我爷爷说,放一条母鱼,就是放千万条小鱼。”

“夏不捕幼,夏天小海鲜长大,但还不够尺寸,要等它们长大了再捞。我们海边的规矩:三寸以下的鱼不放,三指以下的蟹不抓。”

“秋不贪多,秋天海货肥,但不能捞太多,要留种过冬。捞光了,明年就没得捞了。”

“冬不捕尽,冬天赶海,不能把一个滩上的货全捡光,要留一些,让它们繁衍。”

阿雅边听边记,心里涌起深深的敬意。这些朴素的道理,和山里的猎人、江上的渔民说的何其相似!原来不管山、江、海,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都懂得“留有余地”的道理。

接着念到具体的赶海技巧:

“正月立春,海冰初开,可赶冰排鱼。鱼被冰挤,僵而不死,捡而食之,味最鲜。”

“三月清明,海水转暖,蛤蜊出泥,蚬子露头。宜用蛤耙,扒于滩涂,可得文蛤、毛蚶。”

“五月端午,海水大暖,螃蟹换壳,海参夏眠。宜下蟹笼,饵用臭鱼,可得赤甲红、花盖蟹。”

“八月中秋,海水转凉,海参苏醒,鲍鱼肥美。宜潜水捞,戴镜持铲,可得刺参、皱纹盘鲍。”

每一句后面,王老大都用自己的经历做注解:

“立春赶冰排鱼,那是老辈人的智慧。冰排一开,被冰挤死的鱼漂在水上,捡回来吃,肉特别鲜。但要注意安全,冰排不稳,容易掉水里。”

“清明时节,海水暖和了,蛤蜊蚬子都从泥里钻出来透气。这时候赶海,一耙子下去能扒出半斤。但看到太小的要放回去,让它们再长长。”

“端午前后,螃蟹要换壳。换壳的螃蟹最肥,但也最凶,容易夹人。下蟹笼最好,让它们自己钻进去。蟹笼要下在礁石多的地方,螃蟹喜欢躲在那里。”

“中秋之后,水凉了,海参结束夏眠,出来觅食。这时候的海参最肥,潜水能捞到大的。但潜水要小心,不能贪多,一口气捞几个就要上来换气。”

老人念一段,停一段,让孙小虎有时间记。有时候想起什么往事,就多讲几句。

念到“潜水捞参”一节时,他讲得特别详细:

“潜水捞参,先练憋气。深吸一口气,入水要轻,睁眼看准。海参贴礁石,色与石同,不细辨难见。见参莫急,近而慢抓,快则缩入石缝……”

“我学潜水那会儿,十五岁,”王老大回忆着,“我爹带我到齐腰深的水里练。开始憋不住气,下去就上来。练了三个月,才能憋一分钟。第一次捞到海参,高兴得不得了,结果上岸一看,是个空壳——海参受惊,把内脏都喷出来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王老大也笑了:“那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抓海参要轻,要慢。你慢慢靠近,它不觉得危险,就不跑。”

他又讲了捞海参的规矩:“看到小的海参要放,让它再长两年;看到正在产卵的海参要放,那是种参;一个礁石上不能全捞光,要留一些。”

“为啥要留?”赵明问。

“为了明年还有得捞,”王老大认真地说,“你把一个礁石上的海参全捞了,明年那里就没了。海参会跑,但跑得不远。你留一些,它们会繁殖,明年那里还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吃绝户饭。”

阿雅深深点头。这和山里的猎人“不把一窝野猪打光”、江上的渔民“不把一湾鱼捞光”是同样的道理。可持续,不是口号,是生存的智慧。

夜深了,风声小了,但海浪声更清晰了。《海经》才抄了不到一半,但王老大毕竟七十多了,精力不济。

“今天就到这儿吧,”老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剩下的明天再抄。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

阿雅看着桌上厚厚一沓抄好的纸页,心里沉甸甸的。这不只是赶海的技巧,更是一个老海头一辈子的智慧,一个家族四代的传承。

第二天,王老大的精神好了些,继续口述《海经》。这次讲的是海货的识别和保存,还有各种海象的征兆。

“海里的货,要会认,也要会存,”老人说,“蛤蜊挖回来要泡海水吐沙,不然有沙子;螃蟹要捆住钳子,不然互相打架;海参捞上来要立即开膛去内脏,不然会化成水;鲍鱼要养在海水里,现吃现杀……”

“海象有征兆:海水发浑,是要起风;海面起雾,是要下雨;海鸟高飞,是有大鱼;海豚跳跃,是鱼群来了……”

“看海流能知渔情:海水往东流,是暖流,有暖水鱼;海水往西流,是寒流,有冷水鱼;两流交汇处,鱼最多……”

这些细节,都是几十年经验的积累。阿雅越听越觉得,赶海这门学问,深着呢。

抄到第三天,《海经》基本抄完了。最后一页是一段“海家训诫”:

“海者,取之于海,当报之于海。网眼三指,放过鱼苗;见到母货,抬手放生;捞到海珍,叩谢海神;遇人落海,舍命相救;海神祭祀,年年不忘。此训代代相传,子孙谨记。”

王老大念完这一段,长长舒了口气:“这本书,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原本想传给我儿子。但现在我想,传给更多人更好。你们带回长白山,教给你们的人,让更多的人知道,赶海不是光知道下滩就行,要有规矩,有敬畏。”

阿雅郑重地接过抄好的《海经》,深深鞠躬:“王大爷,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离开营口的前一天晚上,王老大的老伴儿做了一桌全海宴:清蒸海鲈鱼、姜葱炒花蟹、海参烧肉、鲍鱼炖鸡、蛤蜊汤、海胆蒸蛋……摆了满满一桌。

“尝尝,都是咱们辽东湾的海货,”老人给每个人夹菜,“以后你们回了长白山,想吃这口,就得自己赶了。”

饭桌上,王老大的儿子王建国提出了一个想法:“阿雅兄弟,我爹年纪大了,不能总下海了。我想着,能不能跟你们合作社合作,把辽东湾的海货运到长白山那边卖?你们那边游客多,山珍有了,江鲜有了,再加上海鲜,不是更好?”

阿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们合作社正想拓宽产品线。辽东湾的海货,特别是海参、鲍鱼,在长白山那边肯定受欢迎。”

“但运输和保存是个问题,”王建国说,“海货要鲜才好吃,死了就差味道了。”

“我们可以试试用海水箱加氧气,”孙小虎出主意,“我在大连见过,活海鲜养在海水箱里,充上氧气,能活好几天。从营口到草北屯,两天车程,来得及。”

“还得有冷藏车,”李强补充,“夏天天热,海货容易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兴奋。一个跨区域的“山珍江鲜海鲜”合作计划,在饭桌上初步成形了。

王老大听着,满脸笑容:“好啊,好啊。我们赶了一辈子海,就在海边卖卖。要是能卖到长白山,卖到更远的地方,那是好事。但记住——不能因为要卖得多,就捞得多。还是要守规矩。”

“您放心,”阿雅保证,“我们一定按您教的规矩来。先保护,再捕捞;先养海,再吃海。”

最后一夜,阿雅失眠了。他走到海边,看着月光下的辽东湾。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千百年来,这片海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渔民,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变迁。

王老大的故事,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波澜。一个老海头,一辈子守着一片海,守着一套老规矩。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懂得最深刻的生态道理。

这让他想起了草北屯的吴炮手,想起了永吉屯的张永江。原来,真正懂自然的人,不管在山上、在江上还是在海上,心都是相通的。

天快亮时,阿雅回到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那套海具,那本抄录的《海经》,还有王老大送的一包干海货——那是给草北屯乡亲们的礼物。

清晨,营口的渔民都来送行。王老大握着阿雅的手,久久不放:“阿雅,常来。夏天来,秋天来,冬天来。辽东湾四季有货,四季有景。”

“一定来,”阿雅说,“王大爷,您也要保重身体。秋天我们去捞海参,您还得给我们当师傅呢。”

“好,好,”老人笑了,“我等你们。”

马车驶出营口,阿雅回头望去。王老大还站在海边礁石上,晨光中,老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但又格外高大。

“阿雅哥,咱们这趟收获太大了,”李强感慨,“不光学会了赶海,还学到了那么多道理。”

“是啊,”阿雅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但这只是开始。学会了,还得用起来,还得传下去。王大爷把一辈子的经验交给了咱们,咱们不能辜负。”

马车在晨光中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海货的咸腥味。阿雅抚摸着那本手抄的《海经》,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山上的猎人,要变成海上的赶海人。这条路不容易,但必须走。

为了合作社,为了子孙后代,也为了那些像王老大、张永江、吴炮手一样,一辈子守着老规矩的老人们。

老海头王,

海上人生。

一本海经,

代代传承。

山海江海,

四维联动。

路在脚下,

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