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桑迎并不介意,还眯着眼凑得更紧,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近似蛊惑的意味:“叶老贼迟迟不肯渡劫,说明他心有杂念。”
他顿了顿,语速放得更缓:“而且啊,这杂念的份量还不轻,或许早就已经动摇了他千年修持的道心,使得他对这场本该顺其自然的雷劫生出了畏惧,所以才要躲避。”
“杂念……”沈令舟垂眸喃喃,心情变得极其沉重。
修行途中,“杂念”二字往往和“心魔”一词密不可分,到了师尊那等境界,若当真生出了心魔,后果不堪设想。
听闻此言,郁时微先是不着痕迹地瞥了桑迎一眼,又担忧地看了看沈令舟,忽然想起自己从藏书阁的典籍中读到过的有关太上忘情道的记载。
书中描述修行此道者非是无情,乃是不为情所扰,杂念之于他们便如冰层出现了裂痕,一旦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自此道心蒙尘,万劫不复。
虽说他只见过叶逐隐寥寥数次,但那位几百年前就顶着“当世剑道第一人”之称的太清宗掌教是包括他在内的无数剑修心目中犹如云端明月般高不可攀的存在。
即使桑迎说得有理有据,可他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等清心寡欲之人也会有杂念?
而澹台信仍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眼神冰冷如铁,不知在想些什么。
瞅着三个剑修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桑迎眼中划过一道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贴着卫莲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道:“杂念呢……说穿了,便是欲望,是修行之人本该摒弃却不知何故悄然滋生的心魔。”
他话语间吐出的气息擦过卫莲颈侧,留下一缕温热,还有靠得极近才能闻到的类似麝香的味道。
“可能是看见了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比如贪恋某处风景,某道身影,总觉得看不够从而产生了见欲,也可能是执着于求而不得的答案,起了不该起的念头,此为意欲。”
他详细列举,声音虽轻若耳语,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心里总想着什么事,或者……哪个人,打坐时会想,练剑时会想,就连处理宗务时都会分神……”
“我刚才也说了,化神破炼虚这种大境界的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凡心里有半点犹豫和牵挂都会被劈得神魂俱散。”
他手臂发力将卫莲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旋即轻蔑地勾了下唇角,笑容里除了嘲讽,还有些许掩饰得很好的妒意:“所以叶老贼此举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心里有了难以割舍之物。”
“而此物……十有八九是个人,”他笑容一收,语气骤然转冷,“他对那个人产生了情欲。”
此言一出,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令舟霍然抬首,眼神是近乎失态的愕然,脸色更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原本还想出言辩驳几句,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能拿出的论据根本就站不住脚。
其实,他早有猜测。
只是那些处处透着可疑的细节都被他下意识地埋进心底刻意忽略,也不愿就此深想——师尊千年如一日地打坐、观星、处理宗务,那双澄澈空明的眼眸从未映出过任何人的身影,直至……卫莲出现。
自此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手指微微发抖,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桑迎前辈,这些只是您无凭无据的猜测,还是慎言为好。”
“是是是,你们名门正派最讲规矩,”桑迎不屑冷笑了一声,也变回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总而言之,叶老贼这次的麻烦大了,杂念生容易,灭可难。”
他面带微笑,但眼中的讥诮之色愈发浓烈:“对他那种修了千年无情道的人而言,一旦动念,便如同白纸落墨,怎么都擦不干净的。”
纵使桑迎从头到尾都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几人全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番话一出,相当于将大家隐有所觉却不愿也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撕开,纸张后方的秘密也随之公诸于众。
莫说沈令舟这样本就心思敏锐之辈,就连cpU都快要干烧的上官淇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欲言又止的沈令舟,脸色煞白的郁时微,还有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拔剑砍人的澹台信,忽然福至心灵地觑向被桑迎半搂着的卫莲,幻想了一下叶逐隐仙风道骨的形象。
这下可不得了,他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系列高冷仙尊为爱破戒,千年铁树开花强制爱追妻火葬场之类的小说和影视剧情节,只觉得自己无意间勘破了天大的秘密。
澹台信三步两步地跨到沙发跟前,因动作太急还带倒了旁边的落地灯,惊得本就因室内气温骤降而裹着外套的上官淇缩成了一团。
“休得胡说,这不可能。”澹台信咬着后槽牙,明明他应该是全场最不怕冷的人,然而身体却抖得比谁都厉害。
看着澹台信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桑迎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我说你们几个,该不会当真以为叶老贼就一定是个冰清玉洁的圣人吧?他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不是断情绝欲道。”
桑迎总算松开了卫莲,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众人,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所谓忘情,是尝遍七情六欲的大彻大悟,乃看透红尘后的超然物外,倘若……”
他扶着被澹台信冻出霜花的窗框,垂眸望向水乡四通八达的河道,幽幽叹了口气:“一个人从未真正尝过情爱,又谈何忘情呢?”
静默了片刻,他又用力搓了几下胳膊,颇为不爽地抱怨起来:“那什么,赶紧把你的制冷功能关一关,我毛都要冻掉了。”
“急什么?我又没说叶老贼真动了什么龌龊心思,那种千年老处男,就算有了七七八八的杂念,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最多也就是觉得……嗯,某个人比较特殊,好奇心促使下想多观察观察罢了。”
等到澹台信稍微收敛了杀气,他又蹭蹭几步走到沙发旁边,坏笑着觑向正垂眸沉思的卫莲,拖长了调子打趣道:“当然啦,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颗小泪痣生得挺好看的,看久了就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