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会被那一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
是会被教导“你是个姑娘家,不可多言多语,不可抛头露面”?
是会在那个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还是——像梦里的那个“林黛玉”一样,用诗句包裹自己,用眼泪浇灌自己,在深宅大院里孤独地盛放,又孤独地凋零?
她不敢想了。
那些画面太可怕了,比梦还可怕。
因为梦是假的,可那些可能性,曾经离她很近。
近到只差一个二叔而已。
“传瑛,等天暖了,我想回苏州,去看看二叔。”
“好,这次把孩子们都一起带去,二叔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萧传瑛对黛玉一直很了解,自然明白此时此刻,黛玉为何会提起二叔林淡。
若是没有二叔,这世道对女子太难了。
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被定了性——女儿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读书无用,明理无用,你有再大的本事,最后也不过是“嫁个好人家”。
若是嫁得好,便是“有福气”;若是嫁得不好,便是“命不好”。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们——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愿不愿意为自己活一回?
黛玉想起文华苑头几批毕业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沈云锦的姑娘。
她父亲是个小商人,靠借钱供她读了通译方向。
毕业那年,她考入了商部,
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一笔一划地写,一页一页地翻,从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小丫头,做到了商部第一个女性郎中,官居五品。
她的父亲如今逢人便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借了那笔银子。”
还有个叫周蕙兰的姑娘,济世方向毕业,在京城开了第一家女子坐诊的医馆。
专给妇人看病,那些从前要隔着帘子、遮遮掩掩不好意思说的话,如今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说。
她的医馆门口常年排着长队,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有人说她一年挣的银子比她父亲做了一辈子小买卖挣的还多。
还有个叫陈书意的姑娘,律经方向毕业,如今在江南帮人打理田庄。
她懂律法,会算账,经手的田产契约从来没有出过错。东家信任她,佃户也信任她,她是方圆百里能坐在谈判桌上替东家拍板的女人。
虽然文华苑表面上二叔没怎么参与,但是她能和安乐公主开起文华苑,二叔居功至伟。
若没有文华苑,没有那些对于女子的变革,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此刻应该在家里相夫教子,或者在某个铺子里做帮工,或者——更糟的——在某个深宅大院里做那个“不识字、不记事、不问事”的“某氏”。
她们的一生,在二十岁就已经写完了。
剩下的几十年,不过是把同一页纸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纸烂了,读到字花了,读到再也看不清了。
“有时候想想,”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喃喃自语,“这世道对女子,到底是太苛刻了些。男子读书,是经世致用;女子读书,就是‘不安分’。男子做官,是报效朝廷;女子做官,就是‘牝鸡司晨’。男子有志向,是‘大丈夫志在四方’;女子有志向,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可要是没有二叔,我连‘心比天高’的机会都没有。
我会和梦里的那个女子一样,把所有的志向都埋在诗句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被许配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也许他好,也许他不好。那都不重要,因为我没有选择。”
萧传瑛听着,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指节,粗糙的皮肤互相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姐姐,你不是她。”
黛玉看着他。
“你不是梦里的那个人。”他的目光很认真,“你是开阳公主,是我萧传瑛的夫人,是商部尚书,是太子少傅。你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姑娘,你从来都不是。你是顶天立地的女子,是靠山王走后,担起大靖重担的巾帼英雄。”
黛玉看着他,眼眶红了,嘴角却是弯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不是会说话,这是我心里话,姐姐,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就是说服了岳父、二叔和我爹,把自己赘给你,我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黛玉终于笑了,她靠回他肩上。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橘黄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想起二叔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走,永远没有路。”
二叔把这句话说给皇上听,说给林熠听,说给林煌听,也说给她听。
自从二叔不在了,她接着把这句话说给百官听,说给天下人听。
她不贪心。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不可能让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走出深宅大院。
就像二叔说的教育具有滞后性。
虽然女子全面入学已经有近四十年的时间了。
但第一批受到完整教育,走出后宅走到人前的女子,如今在朝堂上不过才略有些话语权而已。
这已经足够了,只要维持下去,迟早会越来越好的。
就像二叔开创的租界、出海贸易,主张只有大炮能打到的地方才是真理。
“是啊,那都是梦,醒了就应该忘了。那个林黛玉,是别人笔下的林黛玉。我这个林黛玉,不是那样的。”
萧传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臂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了,可圈着她的时候,还是能把她整个人裹住,像是要把她藏起来,藏在梦够不着、书够不着、所有荒唐的故事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不懂什么《红楼梦》,他只知道,身边这个女人,是他用一辈子去爱、去守、去陪的人。
她不叫“颦儿”,她叫曦儿,是大靖朝独一无二的开阳公主,是他从十几岁就开始心动、几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唯一的妻子。
夜色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
灯笼的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像是岁月本身。
黛玉靠在萧传瑛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就算再梦到那个大观园、那个潇湘馆、那个叫贾宝玉的少年,她也不会怕了。
因为她知道,梦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她的人生——这一世,已经足够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