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和二十八年的冬天,下了很大一场雪。
苏州城外的那座青石墓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露出“靠山王林公讳淡之墓”几个字的顶端,像一幅被岁月褪去了颜色的水墨画。
守墓的老人已经换了三代,如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当年跟着林熠打过北境之战,断了一条腿,退下来之后便自请来守这座墓。
他说,靠山王替咱们守了天下,我替靠山王守这座坟,应该的。
黛玉已经很久没有回苏州了。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了,骑马是不可能了,坐马车、轿子久了腰也受不了。
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弟弟林熠和儿子萧永旭陪着她,一路走走停停,从京城到苏州走了将近三个月。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跟二叔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还是不想走。
林熠跪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地陪着,直到太阳落山,才把姐姐扶起来。
“姐姐,”他说,“明年咱们还来。”
黛玉点了点头,可她心里知道,明年怕是来不了了。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动了。
她今年七十六了。
算是高寿。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密密层层的,像一张被折了无数遍的纸;手也不像从前那样稳了,端茶的时候会微微发抖。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清凌凌的。
叠锦虽然比她小,但比她走得还早。
这些年伺候她的人,她换了一批又一批侍女,最投缘的还是叠锦。
当初叠锦年纪到了,她归还了卖身契,还给她找了个好人家。
叠锦也凭着自己的手艺在苏州制造局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头。
直到六十岁时,她失了丈夫,来信说想她了,她立刻派人去苏州将叠锦接来了京中的公主府。
虽然黛玉说了不止一次不让叠锦伺候她,还给她指了四个侍女,但叠锦不怎么听,直到那还是黛玉从朝堂上退下来那年,叠锦本来正替她整理书房,忽然说了一句“公主,奴婢有点累”,坐下来,就再也没有起来。
御医说是心疾,走的时候没有痛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黛玉没有哭,她亲自替叠锦换了衣裳,亲自看着人装殓,亲自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黛玉站在那里,看着灵堂里飘摇的烛火,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送别的人太多了。
母亲、父亲、二叔、曾祖母、祖母、师父、先帝、安乐——一个一个地走,走在她前头,走得她心里空了一大块。
如今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林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了。他做了四十年的靠山王,打过硬仗,又不出风头,当今很倚重他。
是的,皇上又换了——萧承煜在位三十九年,驾崩的时候拉着林熠的手,只说了一句:“替朕守好大靖。”
萧承煜临终前许林熠的儿子不降级袭爵,林熠跪在榻前,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新皇是萧承煜的第三子,是黛玉亲手教出来的那个“白皮黑心”。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加封开阳大长公主为“护国文华太师”,赐金册。
第二道圣旨,是追封林淡为“文忠圣王”,立祠于苏州、京城两地,春秋致祭。
黛玉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听完圣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新皇派来的太监等了半天,没等到一句“谢恩”,也不敢催,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萧传瑛坐在旁边,替她剥橘子,剥得满手都是汁水,抬起头问了一句:“不谢恩?”
黛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有什么好谢的?那些虚名,二叔又用不上。倒是那建祠的钱,若是折成现银,能给文华苑盖好几间新校舍。”
萧传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橘子差点掉地上。“都七十六了,”他说,“还惦记着文华苑。”
黛玉没有回答。
她接过他递来的橘子,吃了一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像是年少时的味道。
文华苑如今已经不只是京城一处了。
苏州、金陵、杭州、扬州、广州……早已遍布大靖的重要州府。
虽然规模不一,有的只有几十个学生,有的已经上百,到底是进步的。
如今,女子科举也终于不再是“特别名额”了。
萧承煜登基的第十年,力排众议,下旨正式将女子纳入科举体系,与男子同场考试,同榜录取,同等待遇。
那道圣旨颁行天下的那天,消息传来,满堂哗然,那些年轻的姑娘们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黛玉在二叔的牌位前坐了很久,没有上香,没有烧纸,只是静静地坐着。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块黑漆漆的牌位上,是那样的柔和。
——
林煌如今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他没有走仕途,而是进了钦天监,做了一辈子的天文和算学研究。
他的头发也白了,比黛玉白得还早,可精神好得很,整天泡在观星台里,跟那些大大小小的铜制仪器打交道。
他改良了浑天仪,算出了比前人更精确的历法,还写了好几本算学着作,被学界奉为经典。
黛玉有一次问他:“煌儿,你后悔吗?一辈子蹲在观星台里,不出头,不扬名,不挣银子。”
林煌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满脸困惑地看着她:“后悔什么?我天天都在算星星,算得高兴还来不及。爹说过,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最大的福气。”
黛玉愣住了,随即笑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都是幸福的。
萧传瑛比黛玉小几个月,身体也比她好,精神比她足。他这一辈子,没有做官,没有封侯,没有建功立业。
他只是一个“驸马”,一个“闲人”,一个整日在家养花种草、等妻子回来吃饭的老头子。
可大靖的史书上,单独为他写了一笔——“驸马萧传瑛,尚开阳公主,一生不仕,辅佐公主,相守六十余载,白首不离。公主之功,有其半焉。”
史官下笔的时候,是经过反复斟酌的。
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男人,能在正史中留名,已是殊荣;而以“辅佐公主”四字定评,更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萧传瑛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愣了半天,然后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为了上史书才辅佐姐姐的。”然后继续浇花,把月季浇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