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七十六岁这一年,冬天特别冷。
她窝在暖阁里,很少出门了。
萧传瑛每天陪着她,两人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坐着,喝茶,说话,或者不说话。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萧传瑛想去抖,被黛玉拦住了:“让它歇歇,一年到头撑着,不累吗?”
萧传瑛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说的不是那棵树。
除夕夜,新皇派人来公主府送了一桌御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好吃。
正月里,黛玉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只是风寒,头疼脑热,咳嗽了几声。
御医来看过,说是无碍,吃几剂药就好了。
可萧传瑛紧张得不行,寸步不离地守着,连倒茶都不让别人动手,亲自去倒,吹的温度合适了递到黛玉嘴边。
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至于吗?就是个小风寒。”
萧传瑛不说话,把药碗递过来,板着脸,眼眶却是红的。
黛玉忽然就不想笑了,她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得她皱眉,可她没有说苦。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比她苦。
他怕,怕她走了,怕她像二叔那样,说走就走,连句告别的话都不留。
病好了之后,黛玉忽然提出,想去苏州。
萧传瑛不同意。
这么冷的天,这么远的路,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可黛玉很坚持,她说:“我要去给二叔上香。今年若是不去,明年怕是去不了了。”
萧传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去安排了车马、大夫、药材,把能想到的都带上了。
林熠和永旭知道了,也坚决要跟着。
一路上走走停停,黛玉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里躺着,偶尔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景色。
冬天的旷野很萧瑟,田地光秃秃的,树枝光秃秃的,连天上的云都是灰蒙蒙的。可她觉得好看,什么都是好看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由于该,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片土地了。
抵达苏州的那天,晴空万里。阳光照在林家的祖坟上,照在那座青石墓碑上,黛玉在墓前坐了很久。
七十六年了。
二叔走的时候,她二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一转眼,她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比二叔去世时的年纪大了三十多岁。她把二叔没来得及看的光景,都替他看了一遍。
“二叔,”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在空旷的陵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曦儿来跟您告别了。”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曦儿没让您失望,您不放心的那些事,我都办妥帖了。大靖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您当年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一样一样地替您做了。您有没有觉得曦儿,做得不错啊。”
黛玉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落泪。
“下辈子,”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还做您的侄女。您还做我的二叔。”
她说完这句话,久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萧传瑛才走上前,将她扶起来。
“走吧。”她说。
“好。”
他们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地、远远地,说了一声——
“好。”
黛玉再也没有来过苏州。
回到京城之后,她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不是病,是老了,灯油将尽,火苗自然就小了。她开始嗜睡,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吃几口东西,又睡了。萧传瑛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她。
女儿永昭哭着劝他去歇歇,他摇头,说:“你娘要是醒了,看不见我,会着急的。”那一日,春光明媚,窗外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屋里,落在黛玉的被子上。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亮得不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人。
她看着萧传瑛,“传瑛,”她说,“我梦见二叔来接我了。”
萧传瑛握着她的手,嘴唇在发抖,他强忍着没有哭。
只点了点头,说:“好。”
“他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朝我招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在说一个梦,又像是在描述一个她正在亲眼看见的画面,“他还跟年轻的时候一样,一点都不老。他说——‘曦儿,二叔来带你回家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笑意。
她的手在萧传瑛的掌心里,慢慢地、轻轻地,没有了温度。
窗外的杏花还在飘,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落在她的枕边,落在萧传瑛花白的头发上,落在这间充满了六十年光阴的屋子里。
没有哭声,只有风声,和花瓣落在窗棂上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开阳大长公主林黛玉,薨于文和二十九年春,享年七十七岁。
丧礼极尽哀荣。
新皇辍朝三日,亲自撰写祭文,赐谥号“文端”,配享太庙。
灵柩从京城启程,归葬苏州林家祖坟,与靠山王林淡墓遥遥相望。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沿途的百姓自发地跪在路边,烧纸,上香,磕头。
人群中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穿着锦衣华服,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她叫沈云锦,是文华苑第一批学生,如今她的孙女正在文华苑读书。
文华苑改变了她的一生,她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看着灵柩远去的方向,喃喃地说:“公主,您走好。您替咱们女子开的这条路,咱们会一直走下去。”
萧传瑛没有去苏州。
他没有力气了。
他把黛玉送走之后,就躺在了床上,再也没有起来。
女儿永昭守着他,哭着求他吃一口东西,他不吃。
永旭从苏州赶回来时,萧传瑛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七日后深夜,驸马萧传瑛,薨。距开阳大长公主之薨,整一百零七日。
夫妻合葬于苏州。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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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感谢一年时间的陪伴,这本书的正文部分就这样完结了。
因为我还没到5级作者,所以暂时不会点完结,会直接开始写番外。
目前计划是两个番外,都是关于林淡的,一个是林淡20多岁就死了的,一个是他在古代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