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被她摇得有些痛,但他眼里对妻子的心疼和愧疚浓得化不开。
他想抬手替她擦泪,手臂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举了两次都未能抬起,最终只是无力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对不起。”他的声音像一缕烟,轻得几乎听不见,“夫人,别哭了……为夫不中用了,连替你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挽澜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费力挣扎却依然抬不起来的手,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交代后事。
他把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牵挂她、牵挂孩子、牵挂这个家。
而她在冲他发火,她在让他更难。
她慌了。
“对不起……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上,拼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个将门之女最后的坚强和倔强。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能做到。”
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让林淡都觉得意外。
“我能照顾好阿鲤,也能顾好黛玉。爹娘那边,我会替你尽孝,绝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祖母年事虽高,但身子骨硬朗,我会时时看顾。你林家上上下下,我都会替你守着。你放心。”
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郑重,像是在签一份生死契阔。
“所以,夫君,你安心养病。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却说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林淡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憔悴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是他熟悉的江挽澜——那个新婚之夜便对他说“你我既是夫妻,便该患难与共”的女子,那个能将鞭子舞的虎虎生威的女子。
“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房门口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一种等待,一种执着,让江挽澜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去请。”她忽然回头,对着门外厉声道,“请孙御医进来。”
孙一帆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
林淡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门外更远的地方。
“劳烦孙大人……遣人入宫……就说,臣想见皇上一面。”
他说得很费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敢欺瞒大人,刚刚大人醒来,下官已经派人入宫了。”
林淡没再说话,合上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
夏守忠接到消息时,皇上正在紫宸宫里看奏折。
说是看奏折,其实那本折子已经摊开了小半个时辰,朱笔搁在笔山上,始终没沾过墨。
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里,面前的奏折上是西北军饷的奏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夏守忠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这几日,皇上没有提过一次林淡的名字。
可他派往林府的龙禁尉每隔一个时辰便回来禀报一次病情;他把私库里压箱底的龙骨和老参都送去了林府;他让忠顺王爷专门派人过去,明里暗里问了三次“林淡到底怎样了”。
他不提,可御前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
所以当夏守忠快步走进殿内,跪倒在御案前,声音发着抖禀报“林大人想见皇上最后一面”时,皇上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没有问“当真”,没有问“怎会如此”,甚至没有等夏守忠说完。
他丢下那一沓没批完的奏折,立刻起身。
“备马。”
只有两个字。
夏守忠张了张嘴,想说銮驾更快,想说微服出宫不合礼制,想说前面还有等着觐见的朝臣。
可在对上皇上那双眼睛的刹那,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皇上今天的眼神不对劲。
这眼神能让夏守忠看出,皇上怕了。
皇上没有摆銮驾,没有传仪仗,只带了夏守忠和一队贴身的龙禁尉、一小队执金卫,便翻身上马,疾驰出宫。
御道两侧的宫人内侍纷纷跪倒,谁也不知道那个策马狂奔的明黄身影是谁,只看见那道影子疾掠而过,卷起一地的落花与尘埃。
林府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
皇上大步流星地踏入正房时,满室的药气与死气扑面而来。
廊下的御医们跪了一地,王御医、刘御医、李御医……一众人等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孙一帆满面泪痕地引他入内。
而当皇上的目光落在床榻上时——他感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平日里那样鲜活的人,如今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躺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那里还有一口气在。
几日不见,那个在紫宸宫里梗着脖子与他争辩的年轻人,竟已脱了形相。
“林……林爱卿。”皇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林淡的眼珠迟缓地转向声音来处。
在看见那明黄身影的刹那,那双已经灰蒙蒙的眸子里,忽然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子行礼,被皇上一把按住。
“别动!林爱卿,朕来了!”皇上的声音急切而沙哑,他半跪在床前,那明黄的龙袍铺在满是药渍的地上。